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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以前的师尊 ...

  •   凌汐雪觉得自己需要一个远离师尊的地方。

      霜华殿附近不能去,住处不能待,传音玉简随时会亮,师尊的声音随时会从那块小小的玉石里钻出来,精准地击中她的耳膜,然后她的所有伪装就全白费了。

      所以她去了演武场。

      演武场很大,足够她一个人练剑练到筋疲力尽,累到没力气胡思乱想。

      但她低估了一件事。

      宗门里不止她一个人。

      “大师姐!大师姐你来啦!”

      凌汐雪刚踏入演武场,七八个小脑袋齐刷刷地从石阶上探出来,眼睛亮得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灵宝。

      她脚步一顿,差点想转身就走。

      但她没有。她是大师姐,大师姐不能见到师弟师妹就逃跑。

      “嗯,”她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蔼可亲,“你们在练什么?”

      “在练入门剑法第三式!”最小的那个小师妹——沈茶茶,今年刚入门,才十二岁,举着剑兴奋地比划,“可是我怎么都练不好,师姐你看——”

      她说着就舞了起来。

      剑招歪歪扭扭,剑尖画出来的轨迹像一条喝醉了的蛇。

      凌汐雪看了一眼,走过去,握住沈茶茶的手腕,帮她矫正出剑的角度。

      “力从肩发,经肘至腕,最后到指。你的力在腕上就散了,前面的都是虚的。”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哦,师尊前两天刚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

      凌汐雪迅速把这个联想掐灭在萌芽状态,松开沈茶茶的手,退后一步:“再试一次。”

      沈茶茶深吸一口气,认认真真地刺出一剑。

      比刚才好了不少。

      “大师姐好厉害!”沈茶茶两眼放光,“你一说我就懂了!比长老们讲的清楚多了!”

      旁边几个小师弟小师妹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请教各种问题。凌汐雪一一指点,从握剑的姿势到呼吸的节奏,从步法的移动到眼神的落点。

      她教得很认真,师弟师妹们学得也很认真。

      演武场上一片热火朝天。

      凌汐雪发现,教别人的时候,她的脑子确实没空想师尊了。

      这是个好办法。

      于是她决定以后每天多花一个时辰来演武场。

      正教着,二师妹苏晚棠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演武场边的回廊上,靠着柱子,一边啃灵果一边看她。

      苏晚棠是宗门里为数不多敢这么悠闲的人。她是剑修,但修的是闲云道,越闲修为越高,这让无数苦修不辍的同门恨得牙痒痒。

      凌汐雪教完一轮,让师弟师妹们自行练习,走到回廊下。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去南疆历练了吗?”

      “历练结束了啊。”苏晚棠咬了一口灵果,含糊不清地说,“就我一个人回来了,其他人还在外面呢。”

      “为什么?”

      “因为我是闲云道啊,历练对我来说就是换个地方吃灵果。”苏晚棠理所当然地说,“倒是你,大师姐,你什么时候出去历练?”

      凌汐雪沉默了一瞬。

      “师尊不让。”

      苏晚棠嚼灵果的动作停了一下,挑起一边眉毛看着她。

      “不让?为什么?”

      “师尊说……宗门需要有人留守教导新弟子。”

      苏晚棠把灵果核随手一扔,拍了拍手:“可是以前你每年都出去历练的啊。今年怎么就不行了?而且教导新弟子这种事,宗门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精英弟子——”

      她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什么,掰着手指算:“哦对,其他精英弟子都出去历练了,好像确实就剩你一个了。”

      凌汐雪没说话。

      “但这也说不通啊,”苏晚棠歪着头,“师尊完全可以等你回来再让其他人出去,或者分批出去,为什么非要把你一个人留下来?”

      “师尊自有师尊的考量。”

      “行吧。”苏晚棠耸耸肩,没有追问,但她看凌汐雪的眼神多了一丝探究。

      凌汐雪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转身准备回去继续教剑。

      就在这时,苏晚棠忽然又开口了。

      “欸,大师姐,你有没有觉得师尊最近不太一样?”

      凌汐雪脚步一顿。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苏晚棠托着下巴,皱着眉回忆,“就刚才,我去霜华殿给师尊送南疆带回来的灵药,师尊竟然对我笑了一下。”

      凌汐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对谁?”

      “对我啊,”苏晚棠指了指自己,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似的,“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那种……千年不化的冰山突然裂了一条缝,你本来以为会掉冰碴子下来,结果从缝里漏出来的是阳光。我当时差点以为是自己在南疆中了幻术。”

      凌汐雪垂下眼,没有说话。

      “不过也就一下下啦,”苏晚棠摆摆手,“我还没反应过来,师尊又变成原来那个师尊了,面无表情地让我把灵药放下就走。所以我觉得可能是我的错觉。”

      顿了顿,苏晚棠又补了一句:“但是……师尊跟我说话的时候,问了我一句‘你大师姐近日可好’。”

      凌汐雪猛地抬起头。

      “师尊问你什么?”

      “问你近日可好,”苏晚棠重复了一遍,表情变得微妙起来,“我跟师尊说你好得很,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师尊听完,嘴角好像又动了一下。”

      苏晚棠看着凌汐雪,目光里有一种不太确定的好奇:“大师姐,师尊以前……会过问你的情况吗?”

      凌汐雪想了想。

      不会。

      以前的虞霜宁,连正眼都不会多看弟子一眼。

      她记得很清楚,三年前,苏晚棠被妖兽所伤,躺在霜华殿里养伤三月有余,虞霜宁每日只去查看一次伤口,每次停留不超过半柱香,全程说的话不超过三句。

      第一日:“疼吗。”“嗯。”“忍忍。”

      第二日:“换药。”“别动。”“好了。”

      第三日:“好了,走吧。”

      苏晚棠当时还跟她抱怨过:“师尊是不是惜字如金啊?我躺在那里三个月,她跟我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个字。”

      她当时还安慰苏晚棠:“师尊对谁都这样。”

      对谁都这样。

      包括对她。

      凌汐雪想起来,刚被选为亲传弟子的那一年,她不过十四岁,第一次独自完成宗门任务回来,满心欢喜地去霜华殿复命。她以为自己立了功,师尊至少会夸她一句。

      虞霜宁听完她的汇报,只说了两个字:“去歇。”

      没有夸奖,没有关心,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她当时站在霜华殿门口,看着师尊低头继续看卷宗的侧脸,觉得那道门槛好高,高到她怎么都跨不过去。

      后来她慢慢习惯了。

      师尊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冷,一样的寡言,一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她不是被区别对待的那一个,所以也没什么好委屈的。

      可是现在——

      苏晚棠说师尊对她笑了。

      苏晚棠说师尊主动问起她了。

      凌汐雪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说不清是意外、是困惑,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这些情绪压下去,对苏晚棠淡淡地说:“师尊也许是心情好,你不要多想。”

      苏晚棠看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哦”了一声。

      凌汐雪转身走回演武场。

      身后传来苏晚棠喃喃自语的声音:“我怎么觉得你比我更应该多想……”

      凌汐雪假装没听见。

      下午的课结束得比平时晚。凌汐雪送走最后一个师弟师妹,独自站在演武场上,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

      小师妹沈茶茶临走前拽着她的袖子,仰着脸问她:“大师姐,你是不是很快也要出去历练了?你走了谁教我们呀?”

      她说:“不会的,师尊不让我走。”

      沈茶茶歪着头:“师尊为什么不让大师姐走呀?”

      她没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也许真的像师尊说的那样,宗门需要有人留守。也许只是她想多了,师尊对苏晚棠笑了也好,问起她也好,都只是偶然。

      虞霜宁还是那个虞霜宁。

      冷面无情的净月仙尊,千年如一日。

      她不应该因为师尊多看了她一眼、多碰了她一下、多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就开始自作多情。

      凌汐雪深吸一口气,拔出灵剑,在暮色中开始练剑。

      一剑,两剑,三剑……

      力从肩发,经肘至腕,最后到指。

      她练得很认真,每一剑都带着劲风,将演武场边的落叶卷起又吹落。

      练到第一百剑的时候,她忽然感应到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从演武场上方的回廊上落下来,不轻不重,像一片霜花落在后颈上,凉丝丝的,又带着一种让人莫名紧张的重量。

      她没有抬头。

      但她知道是谁。

      整个玄天宗,只有一个人的目光会让她后背绷紧、手指发僵、心跳加速。

      虞霜宁站在回廊上,粉纱轻拂,不知道看了多久。

      凌汐雪咬紧牙关,继续练剑。

      第一百零一剑,第一百零二剑,第一百零三剑——

      那道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她的剑越来越不自然,出剑的角度开始偏了,呼吸的节奏也开始乱了。

      第一百一十剑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回廊上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一片被风吹落的枫叶,悠悠地飘过她刚才抬头的位置。

      凌汐雪站在原地,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还是在抖。

      可是这一次,师尊没有问她为什么手在抖。

      因为师尊已经走了。

      凌汐雪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剑。

      你到底在想什么?师尊走了不是正好吗?你不是希望远离师尊吗?你不是要心如止水吗?怎么人走了你反而难受?

      凌汐雪,你真的病了。

      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顿,收起灵剑,快步走回住处。

      路过霜华殿的时候,她脚步微顿,看了一眼殿门。

      殿门紧闭,窗棂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正要收回目光,殿门忽然从里面开了。

      虞霜宁站在门内,一手扶着门框,一手端着一杯茶,似乎正要出来赏月。

      四目相对。

      凌汐雪僵在原地。

      虞霜宁看着她,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路过?”师尊问。

      “……是。”凌汐雪干巴巴地回答,“弟子正要回去。”

      虞霜宁没有说别的,只是举起手中的茶杯,对她微微抬了抬。

      凌汐雪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只好行了一礼:“弟子告退。”

      她快步走过霜华殿,走出很远才敢回头。

      殿门已经关上了。

      灯光还是那样昏昏地亮着。

      凌汐雪回到住处,坐在蒲团上,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她想起苏晚棠说的话:“师尊以前……会过问你的情况吗?”

      不会。

      以前不会。

      以前虞霜宁连看都不会多看她一眼,更不会主动问起她。

      可是现在……

      她想起师尊在落枫林里握住她的手,问“你很怕我”?

      想起师尊在霜华殿里替她擦脸。

      想起师尊在回廊上看她练剑,看了那么久却不发一言。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针,细细密密地扎在她心上。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她浑身不自在的、恨不得挠又不知道挠哪里的痒。

      凌汐雪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她告诉自己:师尊只是今天心情好。

      她告诉自己:师尊对苏晚棠也笑了,不只是对你。

      她告诉自己:你不要自作多情。

      可另一个声音在她心里悄悄地说——

      师尊以前,从来不会心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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