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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不正常的是 ...

  •   凌汐雪在蒲团上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清心咒念了七遍,灵力在经脉里走了三个小周天,灵台依旧没有半分清明。每次她以为自己终于静下来了,师尊的脸就会像一根针似的,从她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湖底浮上来,扎得她猝不及防。

      她睁开眼,盯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那柄剑。

      剑是好剑,宗门亲传弟子的制式灵剑,跟着她十年了。此刻剑身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冷光,安安静静,比她镇定得多。

      凌汐雪深吸一口气,起身净面,换了身干净的素衣,将批阅好的课业卷宗理好,用布包裹扎紧。

      临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又把那枚冷玉从袖袋里取出来,看了两眼。

      玉还是那块玉,温润通透,似乎是在冷泉常年的侵泡之下沾染了些寒意。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一个时辰前还觉得这玉烫手,现在却鬼使神差地把它重新系回了剑穗上。

      凌汐雪,你清醒一点。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推门而出。

      从她的住处到师尊的霜华殿,要经过三道长廊、一座石桥和一片竹林。这条路她每日至少走两趟,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但今天她觉得路格外长。

      长到她有足够的时间在心里预演了七八种可能的情景:师尊会坐在案前看卷宗,她把课业放下行个礼就走;师尊也许在打坐,她把课业放在门口不进去;师尊也许不在殿中,她把课业交给侍奉的鹤童……

      最后一种最好。

      凌汐雪加快了脚步。

      霜华殿的门半敞着。

      殿内没有点灯,午后的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冷香,和落枫林里师尊身上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凌汐雪在门口站了一瞬,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框。

      “弟子凌汐雪,奉师命送来今日课业。”

      殿内无人应答。

      她又等了几息,提高了半度声音:“师尊?”

      依然没有回应。

      凌汐雪的心跳微微加速,也许真的不在,她在心里暗暗庆幸。随即深吸一口气,将卷宗放在门内的矮几上,正要转身离开,余光瞥见内殿的珠帘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

      她脚步一顿。

      珠帘被人从里面挑开,虞霜宁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落枫林里那件被溪水浸湿的白衣,而是一袭冷蓝色的寝衣,外罩一件雪白的大袖衫,长发还是半束着,几缕垂在胸前。整个人看起来比晨间更加……随意。

      凌汐雪立刻垂下目光。

      “弟子以为师尊不在,已将课业放在——”

      “拿进来。”

      虞霜宁的声音淡淡地,人已经转身走回了内殿,珠帘在她身后晃动碰撞,发出细碎的清响。

      凌汐雪站在原地,犹豫了大约两息,弯腰抱起卷宗,挑开珠帘跟了进去。

      内殿比外殿暗一些,窗户半掩,风吹动案上的书页,发出沙沙的声响。虞霜宁已经在案后坐下了,面前摊着一卷未写完的信笺,墨迹尚未干透。

      她没有抬头看凌汐雪,只是用手指点了点案角的一个空位。

      “放这里。”

      凌汐雪将卷宗放好,规规矩矩地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按规矩,送完课业就可以走了。她在等师尊说“退下”。

      虞霜宁没有说。

      她拿起最上面一份卷宗翻开,目光扫过凌汐雪批阅的字迹,沉默了片刻。

      “第七个弟子的剑招评语,你写力道有余,灵巧不足。”

      “……是。”凌汐雪不知道师尊为何突然点评她的批阅,但还是老实应了。

      “你自己呢?”虞霜宁抬起眼,看向她,“你的剑,灵巧有余,力道不足。这个问题为师说过多少次了?”

      凌汐雪微微一怔。

      这是再寻常不过的指点,和过往十年里无数次的授业毫无区别。她下意识放松了一些,答道:“弟子每日在练,近来已有所进益。”

      “是吗。”

      虞霜宁合上卷宗,起身。

      她绕过书案,走到凌汐雪面前,站定。

      “出剑。”

      凌汐雪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没有剑。

      凌汐雪身上只带着那柄灵剑,但她没有拔,在师尊寝殿里拔剑是极失礼的事。她犹豫了一瞬,以手代剑,并指为剑诀,依着师尊教过的招式,平平稳稳地刺出一剑。

      剑指停在虞霜宁面前三寸处,劲风拂动了她垂落的发丝。

      虞霜宁看着那根手指,没有动。

      “力道确实比上月好了些。”她说。

      凌汐雪正要收手,虞霜宁忽然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落枫林里那种轻轻的勾握,而是实实在在的握。

      四指扣住她的腕骨,拇指压在脉门上,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让她动弹不得。

      “但发力点不对。”虞霜宁说着,另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手背,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直、调整,“出剑时力从肩发,经肘至腕,最后才到指。你的力在腕上就散了,前面的都是虚的。”

      她一边说,一边握着凌汐雪的手,带着她慢慢做了一遍刺剑的动作。

      整个过程,凌汐雪的手一直被师尊的手包裹着。

      凉意从腕骨、手背、指缝间渗进来,叫人清醒,像是三伏天吞了一颗薄荷丹,凉得头皮发麻。

      凌汐雪觉得自己的头皮确实在发麻。

      不只头皮,整条手臂都是麻的。

      “感觉到了吗?”虞霜宁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近得不真实。

      “感、感觉到了。”凌汐雪的声音又出现了那种不该有的裂痕。

      “重复一遍。”

      虞霜宁松开了手。

      凌汐雪收回手臂,深吸一口气,闭眼回忆了一下刚才被带着走过的那条发力路径,然后并指刺出。

      剑风凌厉,将案上未写完的信笺吹落在地。

      虞霜宁弯腰去捡。

      她弯腰的姿势很自然,但寝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凌汐雪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弹开,死死钉在房梁上。

      虞霜宁直起身,将信笺放回案上,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弟子的异常。

      “好了一些。”她说,走回案后重新坐下,“回去接着练。每日出剑三百次,七日后我要查验。”

      “是。”

      凌汐雪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珠帘前,虞霜宁忽然开口:“等一下。”

      她停下来,心跳骤然提速。

      “转过来。”

      她转过身。

      虞霜宁正看着她,目光平静,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面小铜镜。她举起镜子,对着凌汐雪的方向照了照。

      “你脸上沾了东西。”

      凌汐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什么都没摸到。

      “左边。”

      她又摸左边,依然没有。

      虞霜宁轻叹一声,起身走过来,用袖子在她左颊上轻轻拂了一下。

      动作快而自然,像是拂去一片落花。

      “好了。”虞霜宁收回袖子,低头看了她一眼,“可以走了。”

      凌汐雪走出霜华殿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至少三倍。

      她几乎是逃回自己住处的。

      关上门,她冲到水盆前照了照,左脸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师尊的袖子上倒是沾了一点墨迹。

      是她刚才比划剑指时,指尖的剑气吹落了信笺,信笺上的墨迹还没干,蹭到了师尊的袖口。

      所以师尊用袖子给她擦脸,把墨迹从她脸上擦到自己袖子上了。

      凌汐雪愣愣地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耳朵又红了。

      师尊只是帮她擦掉墨迹而已。正常的、得体的、师长对弟子的举动。她为什么要逃?为什么要心跳加速?为什么要对着水盆发呆?

      她到底在想什么?

      凌汐雪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接下来的三天,凌汐雪刻意让自己忙碌起来。

      晨课、午课、晚课,她比平时多带了两组新弟子练剑;宗门账目需要复核,她主动揽过来;甚至连厨房的灵材采购清单都亲自过目了一遍。她把自己忙得像一只不停转圈的陀螺,忙到没时间去想师尊。

      可师尊总会出现在她忙碌的间隙里。

      第一天傍晚,她去藏经阁还书,迎面撞见虞霜宁正站在书架前翻一本古籍。凌汐雪行了礼要走,虞霜宁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今日的剑练了没有?”

      “练了。”

      “三百次?”

      “……二百六十次。”

      “回去补上。”

      凌汐雪当晚练到月亮爬上中天,把那四十次补完了。

      第二天清晨,她在演武场指导小师妹们练剑,虞霜宁不知何时出现在回廊上,远远地看了一会儿。凌汐雪发现那道目光的时候,手里的剑差点没握住。等她再看过去,回廊上已经空了。

      旁边的二师妹小声问她:“大师姐,你怎么脸红了?练剑热的?”

      “嗯,热的。”

      第二天晚上,她洗漱完毕正要就寝,传音玉简亮了。

      “汐雪,明日早课取消,你巳时来我殿中。”

      “是。”她握着玉简等了片刻,以为师尊还有别的吩咐。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传音已经断了。

      “今日三百次,补完了?”

      “……补完了。”

      “嗯。”

      玉简暗了。

      凌汐雪把玉简放在枕边,盯着漆黑的屋顶看了很久。

      为什么师尊要问这个?为什么问完了只说一个嗯?为什么要特意传音来问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为什么她要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巳时。

      她准时到了霜华殿。

      殿门大敞,虞霜宁端坐在案后,面前摆着棋盘。

      “坐。”虞霜宁指了指对面。

      凌汐雪坐下来,以为师尊要考她棋艺。她的棋艺是虞霜宁一手教出来的,虽然不差,但每次对弈都是输多赢少。

      虞霜宁落了一子。

      凌汐雪跟着落了一子。

      下了十几手,她渐渐觉得不对劲,师尊的棋路和往常不一样。平时虞霜宁下棋凌厉果决,杀伐之气极重,三两步就要逼人入绝境。今天却温吞得很,像是在等她,又像是根本不在意输赢。

      甚至有几手,凌汐雪觉得师尊是故意让着她的。

      她抬起眼,想从师尊脸上找到答案。

      虞霜宁正单手托腮,侧头看着窗外的一株白梅,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将那副万年不化的冰霜面容照出了几分柔和的暖意。

      凌汐雪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看这一眼。

      因为那一瞬间,她心里生出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

      师尊真好看。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进她脑子里,劈得她整个人都懵了。

      她慌慌张张地收回目光,盯着棋盘,手指捏着一枚棋子,半天没落下去。

      “走神了?”虞霜宁转回头,看着她。

      “没有。弟子在思考棋路。”

      “思考了多久?”

      “……半柱香。”

      虞霜宁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似乎大了一点点,又似乎没有。

      “那你想好了吗?”

      凌汐雪胡乱落了一子,落完就知道自己下了一步臭棋。

      虞霜宁没有趁势追击,而是拿起她刚落的那枚棋子,重新放回她手边。

      “不急,再想想。”

      说着,师尊起身去倒茶了。

      凌汐雪盯着那枚被退回来的棋子,心里翻江倒海。

      师尊以前下棋从不悔棋,也从不让对手悔棋。虞霜宁说过,落子无悔,如同修行,错了就是错了,没有重来的机会。

      今天为什么要破例?

      是因为对手是她?还是因为……师尊今天心情好?

      还是因为她想多了?

      凌汐雪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棋盘上。

      虞霜宁端着两杯茶回来,将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

      “小心烫。”

      凌汐雪伸手去端茶,虞霜宁的手恰好也伸过来,两人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碰了一下。

      凌汐雪猛地缩手。

      茶杯歪倒,茶水泼出来,溅在棋盘上。

      “弟子该死!”她几乎是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擦棋盘上的水渍。

      虞霜宁按住她的手。

      “慌什么。”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虞霜宁用帕子不紧不慢地吸干了棋盘上的茶渍,重新摆好棋子,“继续。”

      凌汐雪重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

      她觉得自己病了。

      一种很奇怪的病,病征是:只要师尊在视线范围内,心跳就不正常;只要师尊靠近,呼吸就不顺畅;只要师尊碰她,脑子就当机。

      这不是走火入魔是什么?

      她一定是修行出了岔子。

      凌汐雪在心底给自己下了诊断,并决定回去之后好好自查一遍经脉。

      棋没下完。虞霜宁说今日到此为止,让她回去把那三百次剑练完。

      凌汐雪如蒙大赦,行礼告退。

      走出殿门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自言自语的话。

      “这孩子,怎么比小时候还怕生。”

      凌汐雪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加快步伐离开了。

      她不知道的是,虞霜宁站在殿门口,目送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唇角。

      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弧度,而是真真切切的笑。

      寒冰碎裂,春光乍泄。

      而那个被冰封了千年的仙尊,似乎终于找到了让自己融化的理由。

      凌汐雪回到住处,关上门,盘腿坐好,开始认认真真地自查经脉。

      灵力从丹田出发,沿着任督二脉缓缓运行,经十二正经,过奇经八脉。

      一遍下来,什么都没有。

      经脉通畅,灵力充盈,没有任何走火入魔的迹象。

      她不死心,又查了一遍。

      还是没有。

      她又查了第三遍。

      灵台清明,心境平和——不,心境不平和,但经脉确实没有问题。

      凌汐雪睁开眼,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如果她没有走火入魔,那她这些反常的反应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想了很久,得出一个让她更加困惑的结论——

      是她自己心思不正。

      师尊一切都正常,正常的指点、正常的关心、正常的师者之风。是她自己把那些正常的举动全都想歪了,是她自己心里有鬼,才会觉得师尊摸她的手是有意的,才会觉得师尊给她擦脸是暧昧的,才会觉得师尊看她的目光是不一样的。

      凌汐雪捂住了脸。

      她怎么能这样想师尊?

      师尊是她的授业恩师,是玄天宗的净月仙尊,是清清白白、端端正正的长辈。她作为弟子,不但没有心存敬畏,反而……反而对着师尊的脸瞎想,对着师尊的触碰脸红心跳,对着师尊的话反复咀嚼到半夜。

      这不是心思不正是什么?

      凌汐雪羞愧得想把自己埋进地里。

      她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夜风吹一吹自己滚烫的脸。

      月亮很圆,挂在霜华殿的飞檐上方。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你看,她又看了一眼。

      凌汐雪狠狠关上了窗户。

      她决定,从明天开始,她要更加端正心态,更加恪守弟子本分,绝不能再对师尊有任何不敬的念头。

      师尊对她好,她就好好修行以作回报。

      师尊指点她,她就虚心接受努力精进。

      师尊碰她……她就当是正常授课,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对,就这样。

      凌汐雪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蒲团上,开始念清心咒。

      这一次,她念了整整半个时辰,终于勉强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终于成功了的时候,传音玉简又亮了。

      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来。

      “汐雪。”

      师尊的声音从玉简里传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沙哑。

      “弟子在。师尊有何吩咐?”

      那边沉默了片刻。

      “没什么。就是想确认你今日的三百次剑,确实练完了。”

      “……练完了。”

      “嗯。”

      又是那个嗯。

      凌汐雪等了几息,确认师尊没有别的话要说,正要放下玉简,那边忽然又传来一句。

      “汐雪。”

      “弟子在。”

      “你今日下棋时,走神在想什么?”

      凌汐雪的心猛地揪紧了。

      “弟子……”她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运转,“弟子在想那步棋该怎么走。”

      “想了半柱香?”

      “……弟子棋力不精,让师尊见笑了。”

      那边又沉默了很久。

      久到凌汐雪以为传音已经断了,正要试探着叫一声师尊,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早了,歇息吧。”

      玉简暗了。

      凌汐雪握着玉简,心跳如擂鼓。

      她反复咀嚼师尊最后那句话的语气。那声叹息是什么意思?是失望?是无奈?还是只是单纯的累了?

      她想不出来。

      但她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刚才对天发誓要心如止水,发誓要对师尊的每一个举动都泰然处之。

      结果一个传音,连面都没见,就把她打回了原形。

      凌汐雪把玉简放在桌上,双手合十,对着窗外的月亮深深鞠了一躬。

      “祖师爷在上,弟子凌汐雪,今日发愿——”

      她顿了顿,改了口。

      “明日再发愿。”

      明天再说吧。

      今天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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