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师尊他不是 ...
-
凌汐雪今日不该去后山。
准确地说,她今日不该在辰时三刻经过那片落枫林。
彼时晨雾未散,她刚指导完新入门的小师妹们练剑,袖口沾了露水,想着抄近路回峰上换身干衣。落枫林是捷径,平日里少有人走,正合她意。
然而枫林深处有个人。
背对着她站在溪边,白衣如雪,长发未束,只一根玉簪松松挽了半髻。晨光穿过枫叶落在她肩上,像是给那座万年不化的冰山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凌汐雪的脚步顿了一瞬。
以为是哪位逃课的小师妹,正要向前去。
就在即将走近的那刻,凌汐雪眼角余光之下,眼尖地瞧见青石上摆着的一枚身份玉牌。
只一眼,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师尊—虞霜宁。
知道是自己的师尊后,凌汐雪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事实上她每日都要去请安。但她从未在这样的时辰、这样的地方,撞见师尊如此不设防的样子。虞霜宁素来衣冠严整,发髻一丝不苟,连袖口的褶皱都不曾有过。
今日却赤着脚,裙摆浸在浅溪里,弯腰去拾水中的什么东西。
也是这样她才会认不出虞霜宁。
凌汐雪下意识想退。
可她还没来得及转身,虞霜宁已经偏过头来。
那一瞬间,凌汐雪以为自己会看到师尊惯常的冰冷目光,那种像看死物一样看所有人的眼神。然而虞霜宁只是静静望着她,眉眼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薄唇却微微动了一下。
“汐雪。”
声音不大,落在晨雾里却清晰得像冰裂。
凌汐雪只得上前行礼:“弟子见过师尊。不知师尊在此,扰了清净,弟子这就——”
“过来。”
两个字,轻描淡写,没有商量的余地。
凌汐雪走过去,在溪边站定,垂眸不敢直视。余光里看到虞霜宁的脚踝没在清浅的溪水中,白皙得近乎透明,她立刻把目光收回来,死死钉在自己的鞋尖上。
虞霜宁没有起身。
她就那样站在水里,微微仰头看着自己的大弟子。晨风掀起她散落的长发,有几缕拂过凌汐雪垂在身侧的手背。
凌汐雪的手指蜷了一下。
“师尊,您找弟子有何吩咐?”
“没有吩咐。”
虞霜宁垂下眼,将手中刚从溪水里拾起的东西翻了个面,凌汐雪这才看清,是一片枫叶形状的冷玉,通体剔透,脉络清晰。虞霜宁用指腹摩挲着玉面,忽然问:“认得这个?”
凌汐雪定睛一看,心头微动。
那是她三年前不慎遗落在后山的剑穗坠玉。一枚寻常的冷玉,不值什么钱,她当时寻了半日没找到便作罢了,没想到是被溪水冲到了这里。
“是弟子遗失的。”她说。
虞霜宁没有立刻还给她。
她将那块湿漉漉的玉握在掌心,慢慢从溪水中走上来。赤足踩过湿滑的青石,裙摆淌着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凌汐雪的呼吸上。
凌汐雪愣了一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虞霜宁走到她面前,停下。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近得凌汐雪能看清师尊睫毛上沾着的薄雾。虞霜宁抬手,将那枚冷玉递过来。
凌汐雪伸手去接。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玉面的瞬间,虞霜宁忽然收拢了手指,将玉连同凌汐雪的指尖一并握住了。
那只手凉得像深冬的溪水,力道却出奇地轻,像小猫爪子在指尖轻轻勾了一下。
凌汐雪整个人僵住了。
她不是没被师尊碰过。授剑时,师尊会握住她的手腕矫正出剑的角度;疗伤时,师尊会以灵力探入她的经脉。那些触碰公事公办,冷而疏离,从不越界。
可这一次,不一样。
师尊的手指没有立刻松开。指腹甚至极慢极慢地、像是不经意地摩挲了一下她的指节。
“戴了三年的东西,”虞霜宁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丢在这里三年,也不知道来找。”
凌汐雪的耳朵开始发烫。
“回师尊,弟子以为……丢了便丢了,不是什么要紧之物。”
“是吗。”
虞霜宁终于松开了手。那枚冷玉落在凌汐雪掌心,还带着师尊体温的凉意——不,不对,师尊的手比玉还要凉。
凌汐雪攥紧玉坠,正要道谢,却听虞霜宁又说了一句。
“既然不要紧,为何方才手在抖?”
凌汐雪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清淡如霜的眼睛里,那双眼睛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弟子没有抖。”她说。
虞霜宁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你很怕我?”
声音很轻,像溪水漫过石头,听不出什么情绪。可凌汐雪觉得自己被那句话钉在了原地。
她垂下眼睫,深吸一口气,将乱跳的心按下去,低声答道:
“弟子是敬畏师尊。”
虞霜宁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几息,凌汐雪听见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存在的气音,像是叹息。她忍不住抬起眼,正好看见师尊嘴角动了一下。
极细微的一个弧度,像是冰山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敬畏?”虞霜宁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味道古怪的丹药,“那你为何不敢看我?”
凌汐雪愣住了。
她想说“弟子没有”,可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因为她的确没有直视师尊,从行礼到现在,她的目光一直在师尊的肩、师尊的衣领、师尊身后的枫树之间来回躲闪,始终不敢对上那双眼睛。
虞霜宁似乎看穿了她的窘迫,往前倾了半寸。
半寸而已。
可凌汐雪觉得自己周围的空气都被抽走了。师尊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忽然变得很浓,浓得像实质,从她的鼻尖一路缠到心口。
她本能地再退一步。
脚跟磕上一块凸起的石头,身体晃了一下。
虞霜宁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那只手隔着薄薄的衣料贴上来,凉意渗过肌肤,激得凌汐雪浑身一颤。她下意识抓住师尊的手臂稳住自己,随即像被烫到一样松开。
“师、师尊——”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那个永远沉稳可靠的大师姐,此刻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弟子站得稳,不必——”
“你确定?”
虞霜宁没有松手。
她的手掌就那样轻轻覆在凌汐雪的腰侧,五指微微收拢,力道不轻不重,像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搀扶。可凌汐雪分明感觉到,师尊的拇指在她腰侧画了一个极小的弧,小到可能是无意的,小到她几乎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但她知道不是。
因为那个动作之后,她的整条脊背都麻了。
“师尊,”凌汐雪的声音发紧,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弟子……弟子真的没事,您——”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虞霜宁正低着头看她。
那个角度很微妙,师尊比她高半个头,此刻微微垂着眼睫,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像是在端详一件从未仔细看过的器物。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里,映着晨光、枫叶,和凌汐雪自己通红的脸。
虞霜宁的视线慢慢下移,从她的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停了一瞬。
凌汐雪屏住了呼吸。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被什么妖兽盯上的猎物,明明应该拔剑,双腿却软得紧。
“汐雪。”虞霜宁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含着一块将化未化的冰。
“……弟子在。”
“你的心跳,”虞霜宁将另一只手抬起,指尖点在她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料轻轻一触,随即收回,“很快。”
凌汐雪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甚至忘了去挡,忘了后退,忘了说出任何一句得体的话。她就那样僵在原地,像一株被冻住的草,连睫毛都不敢颤一下。
师尊碰了她的心口。
师尊说她心跳很快。
对的,她现在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快得她怀疑虞霜宁根本不需要用手去探,光是站在这里就能听见那荒唐的声响。
“弟子……”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弟子许是……晨起练剑太累了。”
虞霜宁看着她,没有拆穿这个蹩脚的借口。
她只是慢慢收回了扶在凌汐雪腰侧的手,将那枚冷玉轻轻塞进凌汐雪的掌心,然后弯腰捡起自己搁在青石上的鞋履,像是打算离开了。
凌汐雪松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松得太早了。
虞霜宁直起身时,忽然偏过头,凑近了她的耳畔。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带着溪水和冷香混杂的气息。虞霜宁的声音轻得像是枫叶落地,只有凌汐雪一个人能听见。
“下次,别让为师等三年。”
凌汐雪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什么三年?什么下次?她完全不知道师尊在说什么,可那个声音、那个距离、那缕落在耳廓上的呼吸,像是烙铁一样烫进了她的皮肤里,从耳朵一路烧到心脏。
她整个人钉在原地,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就在这时候,枫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师姐——大师姐你在不在——”
是几个小师妹的声音,从山道那边传来,越来越近,夹杂着叽叽喳喳的议论。
“师尊是不是也在这边?我刚才远远看到师尊往落枫林去了……”
“哎呀那我们还进去?师尊不喜欢被打扰吧?”
“可是大师姐的剑谱落在我这了,我想还给她……”
凌汐雪从来没有觉得小师妹们的声音如此悦耳。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撤了一大步,拉开了与师尊之间的距离,然后飞快地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将脸上的热度强行压下去。
她转向虞霜宁,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礼:“师尊,弟子告退。”
语气稳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膝盖还在微微发颤。
虞霜宁看了她一眼,没有挽留,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弯腰开始穿鞋,动作从容淡定,反而显得一旁的她慌乱无措。
凌汐雪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枫林外走去。
走出十几步,正好迎面碰上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小师妹。
“大师姐!你真的在啊!”最小的那个师妹眼睛一亮,举起手中的剑谱,“你的剑谱落在我——”
“多谢。”凌汐雪接过剑谱,脚步不停,“你们今日的晨课做完了?”
“还、还没有……”
“那还不快去。”凌汐雪语气平静,面无表情,是她惯常的可靠师姐模样。
几个小师妹被她一身正气震慑,立刻缩着脖子往回跑。
凌汐雪攥着剑谱和那枚冷玉,一路走回自己的住处,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
掌心里的冷玉被握得滚烫。
她的手还在抖。
师尊问她是不是怕她。
师尊碰了她的手,她的腰,她的……
凌汐雪猛地将那枚冷玉塞进袖袋里,像是那玉烫手似的。
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师尊低着头看她,目光从她的嘴唇上慢慢滑过去;师尊的指尖点在她心口,说她心跳很快;师尊凑近她的耳畔,呼吸拂过她的皮肤,说:
“别让为师等三年。”
凌汐雪猛地睁开眼,用力甩了甩头。
不对。
不是那样。
师尊是什么人?是清冷无情的霜寒仙尊,千年如一日的寡淡。她怎么可能会……会做那些事?
一定是自己误会了。
师尊扶她,是因为她差点摔倒。师尊碰她的心口,只是为了确认她的心跳,师尊是医修出身,探心跳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至于凑近耳边说话……落枫林风大,也许只是怕她听不清。
对,就是这样。
凌汐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是她自己心神不宁,是她自己胡思乱想。师尊什么多余的意思都没有,是她把那些再正常不过的举动,全都想歪了。
她怎么能这样想师尊?
凌汐雪耳尖又红了,这次不是因为慌乱,而是因为羞愧。
她盘腿坐好,闭目凝神,开始打坐。
灵力在经脉中缓慢运行,她努力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一息,两息,三息……
心跳渐渐平稳。
呼吸渐渐均匀。
灵台渐渐清明。
然后她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她太熟悉了,轻盈、从容、不急不缓,像霜落在石阶上。整个玄天宗只有一个人会这样走路。
脚步声在她门前停住了。
凌汐雪的心跳瞬间重回巅峰。
门外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两下极轻的叩门声。
“汐雪。”
虞霜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清冷如常。
“今日的课业,晚些时候送到我房里来。不必敲门,直接进。”
顿了一下。
“为师等你。”
脚步声远去。
凌汐雪保持打坐的姿势僵在原地,像一座石像。
过了很久,她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能煎灵丹。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继续打坐。
清心咒从头念了三遍,一个字都没念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