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定亲宴 一九七九年 ...

  •   一九七九年一月二十六日,腊月二十八。

      顾家西屋。屋子不大,十来平方。土坯墙,石灰刷过,年头久了,一块一块往下掉,掉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黄泥,黄泥上还有稻草的印子。地面是夯实的泥地,踩得硬了,泛着暗光。

      窗户是木头的,窗棂上糊着纸。纸是新糊的,白色的,光从外面透进来,屋里亮了不少。

      顾建军站在屋子中间。棉袄脱了搭在门外椅背上,只穿一件旧军装,袖子撸到肘弯。小臂上的皮肤是黑的,青筋一根一根的,鼓起来。

      先收拾床。

      床是木架子床,榆木的,硬,虫不蛀。床板是松木的,没上漆,木头的纹理一条一条的。床板之间有缝,缝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根筷子。

      他用湿布擦床板。布是破布,旧秋衣剪的,灰白色,浸了水,沉甸甸的。蹲下来,把布展开,铺在床板上,用手掌压着布,从床头推到床尾。推过去的时候,布下面的灰被水浸湿,变成灰色的泥浆,从布的边缘挤出来,一条一条的。

      擦完第一遍,布上的水已经黑了。他把布拿到外面,在水桶里搓了搓。桶里的水是井水,凉的,手伸进去,激得手指发麻。搓出来的灰在水里散开,黑色的,像墨。第二遍擦,推得更用力了,手掌压在布上,布和床板之间发出吱吱的声音。

      擦完,把布搭在窗台上晾着。

      然后把稻草铺上去。稻草是新打的,金黄色的,从生产队场院上抱回来的。铺的时候稻草扎手,叶子边缘锋利,割了一下虎口,不深,出了一点血,血珠很小。他看了一眼伤口,把手指放进嘴里嘬了一下。铺稻草的时候,他把稻草一把一把抖开,抖散,铺匀。铺了厚厚一层,一掌厚。用手按了按,按下去能感觉到稻草的弹性。

      然后把被褥抱进来。

      被子是棉的,新的——在镇上供销社买的。蓝底白花,小碎花,一朵一朵的。布面有点硬,新的棉布都硬,浆过的,摸上去像纸。他用手掌在被面上按了按,按出一个手印,手印慢慢弹回来。

      被褥铺好。先铺褥子——褥子是薄的,棉花的,也是新的。铺在稻草上面,四个角对齐床沿。用手掌压了一遍,把褥子压平。然后铺被子——被子是厚的,叠成长方形,铺在褥子上。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把被角扯平了,四个角都扯了一遍。扯完又看,又扯了一遍。扯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被子角上停了一下,指甲按进布里,留下一个小小的凹痕。

      然后收拾桌子。

      桌子是靠窗放的,一张条桌,榆木的,桌面有裂缝,裂缝从左边延伸到右边。裂缝用木片塞住了——木片是以前的人塞的,不知道多少年了,木片已经和桌面长在一起了,摸上去是平的。他用湿布擦了三遍——第一遍擦灰,第二遍擦污渍,第三遍擦水渍。擦完第三遍,桌面摸上去还是涩的,但他没再擦。

      擦完,把一只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就是他那只“退伍军人留念”的缸子。放上去的时候调整了一下位置,缸子的把手朝着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了半圈,字朝外。

      然后是柜子。柜子是旧衣柜,他娘给的。柜门上的镜子碎了,碎成三块,他用胶布粘上了。胶布是黑的,贴在镜面上,像三条疤。柜子里面擦干净了,放了几只衣架进去——铁丝做的,外面裹了一层塑料皮,塑料皮裂了,露出里面的铁丝。

      最后是地。他用扫帚把地扫了一遍,扫出来的灰用簸箕端出去。回来又用湿拖把拖了一遍。拖把是破布条绑的,湿了水,重得很。拖着拖把在屋里走,左脚落地的时候比右脚轻,拖把在身后留下一道道水痕,一条一条的,平行的。

      全部弄完,他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

      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白的。屋里没有霉味了——湿布擦掉了,只剩干草的甜味和新布的浆味。干草味是从床上来的,新布的浆味是从被子来的,两种味道混在一起,淡的,要仔细闻才闻得到。

      他转身出门。

      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下。院墙根底下那堆柴还在,码得整整齐齐。他看了一眼,走过去,把最上面那块歪了的柴扶正。柴是松木的,裂口发白,松香味还在。他的手指在柴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林桂英。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扎起来了,手里端着一只碗,碗上扣着一只盘子。碗是粗瓷的,碗沿有缺口,缺口在左边。盘子是白瓷的,边上有磕碰的痕迹,一小块瓷掉了,露出底下的陶胎。

      她走进来。

      没说话。把碗递过去。

      顾建军接过去。手指碰到碗壁的时候,碗是热的。他揭开盘子——下面是一碗面条。面是手擀的,宽窄不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是完整的,橘黄色,亮亮的。汤是酱油汤,黑红色的,飘着几粒葱花。葱花是绿的,切的碎,在汤面上浮着。

      他端了五秒钟,没动。

      “吃了。”林桂英说,“凉了不好。”

      他端着碗,走到院墙根底下,蹲下来吃。蹲的时候左脚先弯,脚尖点地,重心放在右脚上。左脚的鞋头那块布料塌下去的,大脚趾不承力,鞋面皱在一起。

      吃面的时候没有声音。面条吸进嘴里,嚼,咽。筷子夹面的动作不快,每次夹的量不大,一根一根的,送进嘴里,嚼两下,咽下去。汤从碗边喝,嘴唇碰到碗沿的缺口,缺口硌着下唇,他没在意。

      林桂英站在旁边,没走。看着他吃。

      他吃到一半,停下来。把碗端起来,朝她的方向递了递。

      “你吃了吗?”他说。

      “吃了。”

      他继续吃。把荷包蛋留到了最后。蛋已经凉了,蛋黄有点噎,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咽的时候喉结动了两下。

      吃完。碗递回去。

      碗底还剩一点汤,温的。林桂英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碗壁。他的手指刚才握过的地方,碗壁上有他手指的湿印——手汗,淡淡的,指纹的纹路印在粗瓷上,一圈一圈的。她的手指按上去,两个指纹叠在一起。

      她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拿着盘子,正把盘子上的油往嘴里舔——用舌头舔的,舔得很干净,盘底反光。盘子是白瓷的,油渍在灯光下发亮,他的舌头从盘底舔过去,油渍没了,盘底亮得像镜子。

      他抬头。看见她在看。

      把盘子放下了。手背蹭了一下嘴。手背上沾了油,蹭到嘴角,嘴角亮了一下。

      林桂英转回头,走了。

      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布鞋底踩在泥地上,嗒嗒嗒的,节奏快了。

      顾建军蹲在墙根底下,看着院门口。她已经走出去了,院门空着,风从门外灌进来,在院子里打了个旋。

      他站起来。左脚先动,脚尖点地,重心换到右脚。站直的时候,左脚轻轻在地上碾了一下,让脚趾松快松快。

      把盘子端进灶屋。灶屋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他把盘子放在灶台上,在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冲了一下,放在碗架上。

      出来。走到西屋门口,站了一下。

      屋里收拾过了,桌子、床、柜子,都擦过了。窗台上的搪瓷缸子还在原来的位置,字朝外。他走过去,把缸子转了一下,字朝里。站了两秒。又转回来了。

      蹲下去,把床沿的稻草塞了塞。稻草从褥子下面露出来,金黄色的,一根一根的。他塞了三处,塞完,用手掌拍了拍,拍实。

      站起来。看了一圈。

      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地上。影子从桌腿底下延伸出来,斜的,长长的。

      他转身出门。

      走到院子里,院门已经关上了。她走的时候带上的。门闩没插,风一吹,门板晃了一下,吱呀一声。

      他伸手,把门闩插上了。木头磨木头,闷的一声。

      转身。回灶屋。

      灶膛里的火还烧着。他蹲下去,添了一把柴。柴是松木的,塞进去,火苗舔上来,噼啪噼啪地响。

      火光映着他的脸。

      他看着灶膛里的火,看了几秒。

      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灰是柴灰,黑的,沾在裤子上,拍不掉。他没再拍。

      走出灶屋。把门带上。

      西屋的灯还亮着。他没吹。灯是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晃,忽大忽小。他走过去,把灯芯拧低了一点,火苗小了,光暗了,但没灭。屋里暗了一度,桌子的影子从地上爬到墙上,歪歪扭扭的。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转身。走了。

      脚步声。右脚重,左脚轻。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条亮带。亮带里有烟,一缕一缕的,慢慢地散。

      西屋里,灯已经灭了。

      但窗台上那只搪瓷缸子,在月光下反着光。“退伍军人留念”几个字,模模糊糊的。

      隔壁传来一声门响。不是顾家的。是林家的方向。

      顾建军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他听得出那个声音。木门,轴缺油,吱呀一声。

      是她家的门。

      他没有动。躺在床上,看着屋顶。屋顶的房梁是黑的,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

      门又响了一声。关了。

      他把手伸出被子,搭在床沿上。手指垂下去,碰到了地上的稻草。稻草是干的,扎手。

      他没有收回来。

      (第九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定亲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