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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因战伤残 一九七九年 ...
一九七九年一月二十日,腊月二十二。傍晚。
林德厚把手伸过去了。
手指碰到本子封面的时候,顿了一下。人造革的封面发黏,他的指腹按上去,抬起来的时候带起一根细丝——老化了的革面被拉起来,又弹回去。
他把本子翻开。
第一页。贴着一张照片。黑白的一寸照,顾建军穿着军装,领章还在。脸比现在年轻,比现在瘦,颧骨比现在高。表情和现在一样,不笑,嘴唇抿着。
照片下面盖着钢印。钢印的痕迹从纸背面凸出来,摸上去一道一道的。
翻页。
纸页薄得透光,能看见背面的字。翻页的时候指腹搓过纸边,纸边刮着指纹,沙沙的。
林德厚的眼睛眯起来了。他有老花眼,近处的东西看不清,要把纸举远一点。
他举远了。
上面的字是印刷的,油印,蓝黑色的字,有些地方墨重,有些地方墨淡,淡的地方笔画断断续续。
他的眼睛从第一行扫到第二行,从第二行扫到第三行。
停在第三行。
“因战伤残。”
四个字。印刷体,和上下行一样的大小,一样的字体,一样的墨色。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林德厚的手指收紧了。捏着纸边的拇指和食指,指节发白。
他往下看。
“左足第一趾粉碎性骨折。趾骨关节功能完全丧失。”
他看了两遍。第一遍看的是字,第二遍看的是字后面的意思。
粉碎性骨折。
功能完全丧失。
因战。
不是因公。是因战。
他把本子合上了。合上的时候,封面的人造革又黏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嘶”的一声。
本子放回桌上。他的手指在本子上面停了半秒,然后收回来。
拿起烟杆。在桌腿上磕了磕。空磕,没有烟灰。
没说话。
林德富凑过来,把本子拉过去,翻开。
他看得比林德厚快。眼睛在纸上扫了一遍,然后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照片,又翻回去看那几行字。
他把本子合上,推回桌子中间。
看了顾建军一眼。
顾建军站在原地,没动。棉袄领口立着,领布刮着下颌。他的目光落在桌上,没看任何人。
林德富把茶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缸子还是空的,他含了一口空气,咽下去了。
“因战啊。”他说。
两个字。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周桂兰站在桌边,手不擦了。围裙被她攥出一个拳头大的皱团,攥得手指发白,皱团里的布料被拧成麻花。
她不知道“因战”和“因公”有什么区别。但她听得懂“粉碎性骨折”和“功能完全丧失”。她也看得见林德厚和林德富的表情变化——那种“哦,原来是这样”的表情,那种“之前小看人了”的表情。
她的嘴张开了一下,又闭上了。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口子又渗了一点血出来,她用舌头舔掉了。血的腥味在舌尖上散开,铁的。
窗外,院墙根底下。
林桂英蹲在窗户下面。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蜷着。
她听见了“因战”两个字。
她不知道这两个字的确切分量,但她知道——大伯林德厚把本子合上之后,再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变了。
“你那个脚——”林德厚说。
“不影响。”顾建军说,“能走。能干轻活。重活干不了。”
他说的不是“能干活”。他说的是“能干轻活。重活干不了”。他说“重活干不了”的时候,声音和说其他话一样平,没有自卑,没有逞强,就是陈述事实。
林德厚点了点头。点得很慢,下颌上下动了两次。
“组织上知道你的情况?”
“知道。”顾建军说,“公社武装部有我的档案。每年过年都来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没有炫耀的意思。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但林德富的手指又在桌上敲了一下。这次不是一下,是好几下——笃笃笃笃——连续的,快速的,像敲电报。
每年过年都来人。
公社武装部。
林德厚把烟杆拿起来,这次点着了。火柴划在砂纸上,嗤的一声,火苗窜起来。他点着烟丝,吸了一口,烟从鼻子和嘴里同时出来,烟雾在脸前散开。
他吸了大概十秒。烟丝烧了一截,灰白色的烟灰卷起来,还没掉。
“婚事。”他说,“定了。”
不是商量的语气。是通知。
林德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茶缸子端起来,这次是真的喝——缸子还是空的,他端了一下又放下了。
林德财从棉袄领子里抬起眼睛,看了林德厚一眼,又看了顾建军一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手还在搓,拇指搓食指,搓下来的泥条掉在裤子上,灰白色的,一粒一粒的。
周桂兰的手从围裙上松开了。围裙被她攥出一个皱团,松开了也不平,皱巴巴的,像一张揉过的纸。她把手背在身后,手指互相搓着,搓的是刚才攥围裙时留在掌心里的汗。
“腊月二十六。”林德厚说,“简单办。族里几个人坐一坐。”
顾建军点头。点了两下。
“礼金不要。”顾建军说,“西屋我收拾。被褥、家具、灶具,我备齐。”
林德厚又吸了一口烟。吐烟的时候,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出来,两股,又细又直,像两根线。
“你娘那边——”
“我娘同意了。”
林德厚没再问了。
窗外。
林桂英蹲在窗户下面。
她的手指抠进了墙缝里。不是紧张,是刚才听见“因战”那两个字的时候,手指自己抠进去的。墙缝里的泥灰被指甲抠下来,落在手背上,凉的,细细的。
她听见了“婚事定了”四个字。
这四个字从林德厚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和前几天说“换亲”的时候不一样。声音不一样——那次是命令,这次是确认。语气不一样——那次是压人,这次是点头。
她听见顾建军说“我娘同意了”。
她的鼻尖又酸了。
不是想哭。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很小,被风盖住了。
站起来。膝盖蹲久了,发僵,她弯了一下腿,用手按了按膝盖。转身,走回灶屋。
脚步很轻,但她走得很快。
灶屋后门的门闩还是铁的,生了锈。她这次没有用拳头捶,用拇指按着闩头往后抽——抽不动,又按了一下,这次抽出来了。
进了灶屋。
灶膛里的火灭了。锅里的水是温的,不烫了。锅盖上的白气也没了,只剩一层薄薄的水珠,一滴一滴的,挂在锅盖的木头纹路上。
她蹲下去,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柴是干的,松木,塞进去的时候没有冒烟。她用火钳拨了拨,火苗从柴下面窜出来,舔着锅底。
火光照着她的脸。
她看着灶膛里的火,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站起来。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碗。
碗柜是木头的,门合不严,关上了还有一条缝。碗放在最下面一层,她蹲下去拿的。粗瓷碗,碗沿上都有缺口——一只是在左边,一只是在右边。
往碗里舀水。水是温的,不烫手了。她舀了两碗,用围裙垫着手指端起来。
端到堂屋门口。
门开着。
顾建军正从里面出来。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道门槛。
他先看见碗。碗口还有一点白气,很淡,在冷空气里飘了一下就散了。然后看见她的手——手指上没有红印了,刚才烫的那一圈退了,但手指的关节还发红,冻的。
她没看他。
他看了她一眼。
侧身。让出门框。
她端着碗走进去。
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两个人的袖口又擦了一下。棉布擦棉布,沙的一声。她的袖口还是湿的——刚才洗碗溅的水,没干。他的袖口是干的。
她把一碗水放在林德厚面前。
碗底磕在桌面上,当的一声。声音比上一次轻——她这次手没抖,放得稳。
另一碗放在林德富面前。
没放林德财面前的,也没放周桂兰面前的。
转身。走了。
走到灶屋门口的时候,顾建军还站在堂屋门口。他转过身,正看着她。
她没停。
走进灶屋。蹲下去。添柴。
火光照着她的脸。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的手指在水盆里浸了一下——不是烫,这次是冻的。冬天的水冰手,她把手指浸进去,冰得指尖发麻。
柴在灶膛里烧,噼啪噼啪地响。
她把手指从水盆里抽出来,在围裙上蹭干。
继续添柴。
堂屋里,林德厚端着那碗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他喝得很慢,喉结动了两下才咽下去。
把碗放下。
看了顾建军一眼。
顾建军还站在堂屋门口。他刚才侧身让林桂英进去之后,就没有再往里走。站在门框边上,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插在兜里。插在兜里的那只手,拳头攥着,兜布被撑得发皱。
林德厚把烟杆在桌沿上敲了敲。烟灰掉在桌上,一小坨灰白的灰。
“回去准备吧。”他说。
顾建军点头。
转身。出门。
左腿先迈出去,脚尖点地就抬起来了,重心很快换到右脚。棉袄下摆在转身的时候扫了一下门框,几根脱线的棉絮挂在门框的木刺上,他没管。
走到院子里。
院子的地上有白天踩出的脚印,大大小小的,深的浅的,叠在一起。他的解放鞋印子在前半场谈判的时候就已经踩在那里了——前掌内侧浅,外侧深,左脚比右脚磨得偏。
他没有直接走。
站了一下。站在院子中间。
左脚的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骨头碎了之后,肌肉忘记怎么用力的感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
裤腿盖着鞋面,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鞋头那一块布料是塌下去的。大脚趾不承力,鞋头永远不会被撑起来。
转身。
走了。
脚步踩在泥地上,咯吱咯吱的。右脚重,左脚轻。
灶屋里,林桂英蹲在灶前。
她听见脚步声远了。
右手拿着火钳,在灶膛里拨柴。火钳是铁的,把手上的黑漆磨掉了,锈迹硌着手心。
她把柴拨旺了一点。火苗窜上来,从灶膛口舔出来,差一点烧到她的头发。她没有躲。
火光照着她的脸。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往上提了不到半寸,然后放下来了。
提起来的幅度很小,小到火光照出来的阴影几乎没有变化。但她自己知道——嘴角的肌肉收紧了一下,收得很快,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她把火钳放在灶台上。
站起来。
走到灶屋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没有人了。
院门开着。风从门外灌进来,在院子里打了个旋,卷起几片枯叶。枯叶在地上滚了两圈,卡在墙根底下的一截柴缝里。
她转身回灶屋。
把灶上的两只碗收起来。一只碗是林德厚喝过的,碗底还剩一点水,她把水泼了,碗放在灶台上。另一只碗是林德富喝过的,水喝干了,碗壁上挂着水渍,一道一道的。
她把两只碗叠在一起,端到碗柜前。
碗柜的门开着。她蹲下去,把碗放进去。放在最下面一层,靠里的位置。
碗柜最上层,那只搪瓷缸子还在原来的位置。“退伍军人留念”几个字朝外。
她看了一眼。伸手把缸子转了一下,字朝着里面。
站了两秒。
又转回来了。
她把碗柜门关上。
门关不严,留了一条缝。她从缝里看了一眼那只缸子。缸壁上有一层薄灰,刚才她转缸子的时候,拇指在上面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指纹。指纹在灰上清清楚楚,一圈一圈的。
她转身。
继续烧火。
——
明天,有人要来。不是顾建军。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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