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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有人来抢亲 一九七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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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九年一月二十五日,腊月二十七。
顾建军订婚的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半天就传遍了十里八乡。
传话的人添油加醋——有的说顾家给了林家三百块彩礼,有的说顾建军在部队立过功国家养一辈子,有的说林桂英命好捡了个金饭碗。
传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说话的人往往压低声音:“听说隔壁公社有人坐不住了。”
这话不是空穴来风。
腊月二十七下午,一辆自行车停在顾家院门口。
骑车的是个中年女人,穿藏蓝色呢子大衣,围一条灰色围巾,围巾两头塞进大衣领口,风都灌不进去。车后座夹着一个黑色人造革提包,包的拉链坏了,用橡皮筋箍着。
她把自行车架好,在院门口站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门框,又看了看院墙。院墙是土坯的,年头久了,墙头上长着枯草。她的目光从枯草上扫过去,落在院子里。
灶屋的烟囱在冒烟。细细的一缕,灰白色的,被风吹散了。
她提包夹在腋下,推门进去。
顾建军在院子里扫地。竹扫帚,大号的,扎得紧实,扫起来沙沙响。
他今天穿的是旧军装,袖子撸到肘弯,小臂露在外面,青筋一根一根的。左脚边上扫了一小堆灰——枯叶、碎柴、鸡毛,混在一起。
她进门的时候他扫帚没停。沙——沙——沙——,节奏没变。
“请问是顾建军同志家吗?”
声音脆,城里口音,尾音往上翘,像在问路。
顾建军停了扫帚。扫帚杵在地上,竹梢微微颤。抬头看她。
中年女人已经走到院子中间了。提包换到左手,右手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张手帕,在鼻子上按了按——没擦,就是按了一下。手帕是白的,叠得方方正正。
“我是隔壁公社的,”她说,“姓孙,你叫我孙大姐就行。”
顾建军没叫。把扫帚靠在墙根,竹梢刮了一下墙,沙的一声。
孙大姐不等人让,自己走进堂屋。堂屋的门开着,她站在门槛里面,环顾了一圈。顾母坐在里屋的门口,手里拿着鞋底在纳,针扎进去,拔出来,线拉紧,一下一下的。没抬头。
“你娘?”孙大姐问。
顾建军跟进来,站在门口。
“嗯。”
“你爹呢?”
“没了。”
孙大姐“哦”了一声,把提包放在桌上。拉链上箍的橡皮筋弹了一下,嗒的一声。打开提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布包,蓝布,扎着白绳。解开,里面是两包红糖、一条大前门、一瓶洋河大曲。
摆出来。红糖放在左边,烟在中间,酒在右边。
动作不快不慢,像是排练过的。
顾建军看着桌上那些东西,没动。
“孙大姐。”他说,“有事说事。”
孙大姐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往上扯,但眼睛没动,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像扇子。
“好事。”她说,“大喜事。”
她从提包里又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是彩色的,三寸,边角裁成花边形。照片上是一个姑娘,扎着两条辫子,脸圆,眼睛大,笑着,露出一排白牙。穿着一件红色高领毛衣,领子翻下来,露出锁骨。
顾建军没接。
孙大姐把照片放在桌上,压在烟盒下面。
“这姑娘叫赵秀兰,十九,初中毕业,在公社供销社上班。她爹是赵德茂,你应该听说过——隔壁公社的会计,当了十来年了。”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顾建军。
“姑娘看了你的照片,愿意。”
顾建军没说话。
“条件她爹开了——不要彩礼,带一台缝纫机做嫁妆。她爹说了,你这边要是愿意,工作的事他来安排。公社那边缺人,你的条件,坐办公室没问题。”
孙大姐说完,往后靠了靠。椅子是条凳,靠背是墙,她的背贴上墙的时候,呢子大衣蹭着石灰,沙沙的。
屋里安静下来。
顾母纳鞋底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扎。针穿过鞋底的声音,噗,噗,噗。
顾建军站在门口。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黑,一直延伸到桌子腿下面。
他看着桌上那两包红糖,那条烟,那瓶酒。
“订了。”他说。
孙大姐愣了一下。嘴张着,舌尖抵着上牙,那个“啊”字在喉咙里没出来。
“我知道订了,”她说,“这不是还没办——”
“订了就是订了。”
顾建军把桌上的布包重新包好。蓝布展开,红糖放进去,烟放进去,酒放进去。白绳扎上,系了个结。系结的时候手指用力,指节发白。
提起来,递回去。
孙大姐没接。提包悬在两个人之间,晃了一下。
“小顾,你再考虑考虑,赵家的条件——”
“不考虑。”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孙大姐手边。
然后拿起扫帚,走出堂屋。
院子里,阳光铺了满地。他站在院子中间,扫帚杵在地上,低着头。
站了两秒。
继续扫地。沙——沙——沙——,节奏没变。
孙大姐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桌上那个布包,又看了看里屋门口纳鞋底的顾母。顾母始终没抬头,针线一下一下的。
她把布包塞进提包。拉链上的橡皮筋又弹了一下,嗒的一声。提包夹在腋下,走出来。
经过顾建军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顾,你这个人,”她说,“倔。”
顾建军没应。
扫帚从院子东头扫到西头,灰被拢成一堆。
孙大姐走了。院门开着,自行车铃响了一下,然后脚步声远了。
消息传得比自行车还快。
孙大姐从顾家出来,骑车经过村口的时候,被人看见了。谁看见的,说不清,但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一个时辰就飞遍了全村。
传到林家的时候,周桂兰正在灶屋里切萝卜。
林桂兰从外头跑进来,气还没喘匀,胸口一起一伏的。
“舅妈,舅妈——”她扶着门框,“隔壁公社来人了,去顾家提亲了!那姑娘条件比桂英好得多,初中毕业,在供销社上班,她爹是会计——”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发亮,嘴角往上翘,每说一句就往前凑一点。
周桂兰的菜刀停了。刀刃嵌在萝卜里,没拔出来。她看着林桂兰,嘴张开,又闭上。
“人家说了,不要彩礼,带缝纫机——”林桂兰还在说。
“行了。”周桂兰把菜刀拔出来,萝卜被劈成两半,滚到案板下面去了。她没捡。
林桂兰闭上嘴。站了两秒,转身出去了。
周桂兰站在灶台边,手在围裙上擦。擦了好几下,围裙上那一块已经擦得发白了。
她走到堂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林德厚坐在太师椅上,烟杆叼在嘴里,没点。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真闭还是假闭。
“你听见了?”周桂兰说。
林德厚没睁眼。烟杆在嘴里动了一下,从左边移到右边。
“听见了。”
“那——”
“顾建军要是答应了,就不会有今天上午的事。”
周桂兰愣了一下。
林德厚睁开眼。眼睛浑浊,但眼珠很亮。
“他去隔壁公社要骑四十分钟的车。”他说,“他来咱家,走路一刻钟。”
周桂兰站在门口,手指还在围裙上擦。
“那万一——”
“没有万一。”林德厚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桌腿上磕了磕,“他要是想换人,就不会来提亲。”
周桂兰不说话了。站了一会儿,转身回灶屋。
萝卜还在地上,她捡起来,用水冲了冲,继续切。
刀落下去的时候,比刚才重。
灶屋里,林桂英蹲在灶前烧火。
林桂兰跑进来说那些话的时候,她在添柴。手里的柴夹在灶膛口,停了一下。
柴是松木的,烧了一半,火苗舔着没烧到的那头。烟从灶膛里涌出来,扑在她脸上,呛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把柴塞进去。火钳拨了拨,火大了。
林桂兰走了以后,她继续添柴。一把一把的,添了十几把。灶膛里的火旺得往外窜,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噗噗噗的。
周桂兰进来切萝卜的时候,她站起来。
“我去打水。”
拎着铁皮桶,从灶屋后门出去。
后门通向村后的小路。她没往河边走,往顾家方向走了。
走了大概五十步,停了。
站在路边。路两边的田里是冬歇的水田,稻茬一茬一茬的,枯黄。风吹过来,稻茬沙沙响。
她看见顾家的院墙了。土坯的,墙头上长着枯草。灶屋的烟囱在冒烟,细细的一缕。
她没有走过去。
站了一会儿。转身。打水。回灶屋。
晚上。
林桂英端着一壶热水,走了一刻钟的路,到了顾家门口。
壶是铁皮的,外面套着竹壳,竹壳用久了,发黑发亮。水是刚烧开的,壶嘴冒着白气,白气在冷空气里翻卷,像雾。
她没有敲门。
门开着。顾建军在西屋收拾东西——白天收拾了一半,晚上接着收。屋里亮着灯,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昏黄的。
她站在院门口。
院子里没有人。灶屋的门关着,顾母的屋里灯没亮。
她走进去。脚步声很轻,布鞋底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西屋门口。
门开着。顾建军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抹布,在擦桌子腿。桌子是条桌,靠窗放的,桌面已经擦过了,湿的,在灯光下反光。
他听见脚步声,停了手上的动作。没抬头。
“烫。”林桂英说。
他把抹布放下。站起来。左脚先动,脚尖点地,重心换到右脚。
看见她了。手里端着竹壳壶,白气从壶嘴冒出来,在她脸前飘。她的脸在白气后面,看不太清。
她走进来。把壶放在桌上。壶底磕在桌面上,当的一声。
他看了一眼壶,又看了她一眼。
她转身。走了。
脚步声。布鞋底踩在泥地上,沙沙的,越来越轻。
他站在屋里,看着门口。
院门外的脚步声远了。
他把手放在水壶上。竹壳是热的,隔着竹壳能感觉到里面的水温。烫手。
他没松。
——
明天,他要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去镇上买结婚用的东西。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