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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硬汉谈判 一九七九年 ...

  •   一九七九年一月二十日,腊月二十二。下午。

      冬天的太阳斜挂在西边,光从窗户纸里射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亮斑。亮斑里有灰尘在飘,一粒一粒的,浮在空气里,慢悠悠地上下翻滚。灰尘是灰白色的,有些大粒的能看见棱角,在光里翻一个身,再翻一个身,半天落不下去。

      林家堂屋里的空气比灰尘还重。

      八仙桌是松木的,用了两代人,桌面上的漆磨光了,木头被油和汗浸成了深褐色。桌面的裂缝里嵌着陈年的污垢,黑得像墨,用指甲抠都抠不出来。

      林德厚坐在主位。椅子是太师椅,他太爷爷传下来的,椅背上的雕花磨平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朵云,又像一坨面。他的烟杆搁在桌上,烟嘴朝外,烟嘴里还叼着没抽完的烟丝,干了,硬了,像一截枯草。

      林德富坐在他右手边。他今天没喝茶,茶缸子空着放在桌上,缸子内壁的茶垢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像干裂的田地。他的手指在桌上敲,无声地敲——指节落在桌面上,没有声音,只有动作。

      林德财缩在老位置。灶台边上的那把椅子,椅面是竹编的,断了好几根篾,坐上去屁股硌得慌。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搓着棉裤的布面。棉裤是黑色的,洗得发灰,膝盖那块磨得发亮,像涂了一层蜡。他搓得很慢,拇指搓食指,食指搓中指,搓出来的泥条黏在指尖上,黄灰色的,一粒一粒的。

      周桂兰站在灶屋门口。围裙系在腰上,围裙布是粗布的,蓝底白花,花已经洗得看不清了,蓝也褪成了灰蓝。围裙上全是水渍,一大片一大片的,深一块浅一块,像地图。她的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擦得围裙上的水渍晕开一片,湿的印子连在一起,变成一大块深色的区域。指甲缝里还有中午洗菜时留下的泥,干了的,发白。

      顾建军进门的时候,把门关上了。

      门是木板拼的,门板之间的缝隙有手指宽,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呜呜的。关门的时候门轴吱呀一声——不是缺油,是木轴和轴槽磨了太多年,木头磨细了,在槽里晃。

      关门的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所有人都停了动作。

      林德厚的手指不敲了。林德富的茶缸子不动了。林德财不搓手指了。周桂兰不擦围裙了。

      顾建军走到桌边。没有坐。

      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磨毛了——在内兜里揣了不知道多少天,棉袄的布料把信封的边角磨得发白,像起了毛。封口用浆糊粘着,浆糊干了,翘起来一个小角,翘起的角下面露出里面纸的颜色,白的。

      然后又掏出一个小红本。退伍军人证。放在信封旁边。红本是塑料封皮的,用了好几年,封皮边角磨圆了,红色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白塑料。

      然后又掏出一张纸。对折的,折痕已经发白了,折了很多次——折痕处的纸纤维断了,摸着发软,像布。打开,抚平,压在红本上。纸角翘了一下,他用拇指按住,按了两秒,翘起的纸角服帖了。

      三个东西在桌上排成一排。信封,红本,纸。

      信封在最左边,红本在中间,纸在最右边。间距差不多,像是量过的。

      林德厚看了一眼,没动。

      顾建军拉开椅子,坐下。椅子是条凳,四条腿不一样长,有一条腿短了半寸,坐上去晃了一下。他调整了一下重心,把重量压在两条后腿上,凳子不晃了。腰背挺直,只坐凳子的前半截,坐骨压在凳面上,凳面的木头硬,硌得骨头疼。他没动。

      “我的条件。”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安静里。声带震动的时候,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经过口腔,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伸手,把信封往前推了半寸。推的时候手指压在信封上,指腹在牛皮纸上留下一个浅印,牛皮纸的纹理被体温和手汗洇湿了一小块,颜色变深了。

      信封口朝下,倒出来几张纸——津贴单据、优抚证明、退伍安置文件。纸页薄薄的,叠在一起,最上面那张盖着红章,章是圆形的,红印油洇到纸背面去了,从背面看,红字是反的,笔画模糊。

      他把单据一张一张摆开。津贴单据在最上面,优抚证明在中间,退伍安置文件在最下面。摆完,手指在单据边缘按了按,把卷起的纸角压平。

      “每月津贴三十八块六。退伍安置费一次性发了二百四十块。伤残补助每年二百六十元。”

      他说这些的时候,目光落在桌上,没看任何人。像在念一份清单。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每个字的重音都一样。数字说得很慢,三十八块六——三、十、八、块、六——中间都有停顿。

      二百六十元。这个数字说出来的时候,林德富的手指停了一下。正在敲桌面的那根食指,举在半空中,顿了半秒,才落下去。

      林德厚拿起那张津贴单据。单据是表格,竖着印的,月份从一月到十二月,每月的金额都写着,后面有盖章。纸薄,拿在手里能看见背面顾建军的手指——手指是黄的,不是烟黄,是干农活留下的黄,洗不掉。

      他的眼睛从纸上扫过去,看了两秒。瞳孔没动,只是眼珠子从左往右平移了一下。放下。纸落在桌上,噗的一声,很轻。

      “就这些?”林德厚说。

      顾建军从棉袄另一边的兜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铁钥匙,拴在一截麻绳上。麻绳是棕色的,用了很久,绳股散了,起毛。钥匙是铁的,生了锈,锈是红褐色的,一块一块的,像皮肤上的癣。钥匙齿里有黑泥,大概是开锁的时候沾上的。

      放在桌上,当的一声。钥匙碰到桌面,金属和木头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很脆。麻绳跟着落下来,在桌上盘了一圈,绳头搭在钥匙上。

      “顾家三间瓦房。东边两间是我的。西边一间是我娘的。院子共用。井是各家用各家的。”

      说这些的时候,他的手指点在桌上,每说一间,手指在桌面上点一下。点在木头的纹路上,木纹是波浪形的,他的指腹顺着木纹走。

      林德富伸手去够那把钥匙。手伸过来的时候,袖子从桌面拖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指尖碰到钥匙的瞬间——金属是凉的,他的手指缩了一下——顾建军的手往前伸了半寸,手背挡住了钥匙。

      手背是黑的。不是晒黑,是那种洗不掉的、渗进皮肤纹理里的黑。骨节突出,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像蚯蚓。

      “这些是条件。”顾建军说,“不是给你们看的。”

      他看着林德厚。

      “林桂英嫁我。我不换亲。不交易。不拿她顶她哥的缺。”

      说“不换亲”的时候,他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抬了不到半寸,很快收回来了。

      林德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脸上的褶子从鼻翼两侧往下走,像两道沟。嘴唇上的皮干裂起皮,有一道口子在下唇中间,口子不深,但能看到里面的嫩肉。

      “我说的是娶。不是帮。”

      林德富把茶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缸子是空的——早上倒的水,到这会儿早凉了,也早喝完了。他端起来的时候缸子底磕了一下桌面,声音发空。他含了一口空气,咽下去了。喉结动了一下,眉头皱了一瞬。

      林德财抬起头,看了顾建军一眼。那双眼睛从棉袄领子上方露出来,眼白浑浊,发黄,眼珠上有红血丝,一根一根的,像树根。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低下去的时候,棉袄领子把他的下巴遮住了,只剩头顶。头顶上的头发稀了,露出头皮,头皮是白的,和脸上的颜色不一样。

      周桂兰从灶屋门口走过来。走得不快,脚步拖在地上,布鞋底磨着泥地,沙沙的。站在桌边,围裙上的水渍还在滴水。水滴从围裙下摆滴下去,滴在地上,嗒,嗒,嗒。每一滴落下去,溅起一小团灰尘。

      “你一个残废——”她说。

      顾建军转头看她。

      转头的动作不快。先是眼睛转过去,然后脖子,然后肩膀。整个过程用了大概两秒。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凶,不狠,就是看。

      周桂兰的嘴张开着。嘴唇上的皮干裂起皮,有一道口子在下唇中间,口子还在渗血,血珠很小,红得发黑。她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的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很大。

      她想说的是“残废”,但那个词到了嘴边,忽然说不出口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忽然想到——这个“残废”,一年拿二百六十块。她男人在地里刨一年,到手不到一百。

      顾建军收回视线。转回去的速度比转过来快,不到一秒。

      “我的脚。”他说,“能走。能干活。不耽误养家。”

      说到“能干活”的时候,他的左脚在桌子底下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挪位置,是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那个没有知觉的大脚趾,蜷也蜷不动,只是肌肉条件反射地抽了一下。

      林德厚把烟杆拿起来,没点。烟杆在桌腿上磕了磕——空磕,没有烟灰掉下来,只有木头磕木头的声音,笃笃笃,三下。声音不大,但堂屋里很静,每一声都清楚。

      “你要是真能——”他说了半句,停住了。停住的时候嘴还张着,舌尖抵着上颚,能看见舌头上的白苔。

      顾建军把桌上那张纸拿起来,递过去。手指捏着纸的边缘,拇指在上,食指在下,纸在他手里很稳,没有晃。

      纸上是他的手写字。蓝黑墨水,钢笔写的。字不大,一笔一划,不连笔,像小学生临帖。字迹的墨色有深有浅——深的地方是钢笔尖按得重,浅的地方是抬起来了。有的笔画中间断了,大概是写的时候钢笔不出水,又描了一下。

      “结婚后,林桂英的户口跟我走。她挣的工分归她自己。她做生意我不过问。她考学我供。”

      说“考学”的时候,他的声音放轻了。不是故意的,是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喉咙自动收紧了一下,声音变细了。

      林德厚接过纸。手指捏着纸边,把纸举到眼前。眼睛眯起来——他有老花眼,看不清近处的东西。纸在他的手里抖了一下,因为他手在抖,不厉害,但纸的边缘在晃。

      看了大概五秒。把纸放下了。

      “考学?”他说。

      “她想考中专。”顾建军说,“我支持。”

      说“我支持”的时候,他的右手在桌下攥了一下拳头。攥得很紧,骨节咔咔响了两声。然后松开。

      周桂兰站在桌边,手还在围裙上擦。擦得围裙上的水渍晕开一片,湿的印子连在一起,变成一大块深色区域。她的手背上有冻疮,红红的,肿的,有的地方裂了口子,口子里的肉是粉红色的。

      “你——”她开口,又停住了。这次停得很快,刚发出一个“你”字就停了,那个“你”字的尾音在空气里拖了半秒,然后断了。

      顾建军看着她。

      “她换亲,你们把她当东西。我娶她,我当人。”

      说“当东西”的时候,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不是愤怒,是不屑。撇了不到半秒就收回来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安静了很久。久到灶膛里最后一点火灭了。火灭的时候有“噗”的一声——不是火苗熄灭的声音,是木柴里最后一点水分被蒸干时发出的叹息一样的声音。屋里冷了一度。冷气从脚底往上走,先凉脚踝,再凉小腿,再凉膝盖。

      林德厚把烟杆放下。放下去的时候烟杆在桌上滚了半圈,滚到桌面的裂缝处停住了,裂缝卡住了烟杆。

      “你拿什么保证?”

      顾建军没说话。

      他站起来。左腿先动——脚尖点地,重心换到右边。左手伸进棉袄内兜。

      内兜的布是的确良的,滑溜溜的,手指伸进去的时候发出嘶的一声。

      他掏出一个红皮本子。

      不是刚才那个退伍军人证。是另一个。更旧。封皮的人造革老化发黏,边角磨得发白,红颜色褪成了暗红,像干了的血。

      他把本子放在桌上。

      没有翻开。手压在上面。手指按着封皮,骨节发白。

      林德厚的目光落在那本子上。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认识那种本子的样式——他见过。公社里那些当过兵的人,都有这种本子。不是人人都能拿到的。

      “你看看。”顾建军说。

      他把手从本子上移开。指尖离开的时候,人造革的封皮被手指粘起来一下——太黏了,老化了的革面像快干了的胶水。

      本子静静地躺在桌上。

      林德厚没有伸手。

      堂屋里没人动。

      窗外的风停了。灶膛里最后一点炭光灭了。屋里暗了一度。

      那个红皮本子躺在桌上,像一块烧红的铁,谁都不敢碰。

      ——

      明天,婚事就要定了。

      (第五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硬汉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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