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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当众拒婚 一九七九年 ...

  •   一九七九年一月十五日,腊月十七。拒婚的消息像长了腿,半天传遍了全村。

      一大早,天灰得像没洗干净的抹布,云层压得很低,压在屋顶上,压在树梢上,压在人的心口上。

      林家院门口挤了三十多号人。人站在门口,站到路上,站到对面的墙根底下。

      人肉味、旱烟味、头油味搅在一起,空气又黏又重,像一层湿布捂在脸上,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带着别人的体温和气味。有人打哈欠,酸腐味从张开的嘴里喷出来。有人嗑瓜子,瓜子壳掉在地上,被踩进泥里,瓜子的咸味和泥腥味混在一起。

      林桂英站在院子正中。

      背后是堂屋门。门板是松木的,漆早就掉光了,木头的颜色发灰发黑。门里坐着林德厚、林德富、她爹林德财。林德财缩在椅子上,袖口的棉絮从破洞里露出来,一绺一绺的,发灰发黄,像老棉花胎。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甲盖上有竖纹,一道一道的。

      堂姐林桂兰端着一碗茶站在廊下。碗是粗瓷碗,碗沿上有个缺口,她每次端碗都用拇指按住那个缺口,习惯了,拇指的指腹上有一块硬皮,是按缺口磨出来的。

      “桂英啊,”族里一个远房叔公拄着拐棍站出来,“你哥娶不上媳妇,你这个当妹的不拉一把,说不过去。咱村还没出过这种——”

      拐棍在地上顿了一下。拐棍头是铁皮的,包了一层,已经锈了,顿在地上声音发闷,但震得脚底板发麻,从脚后跟一路窜到膝盖。

      “我不嫁。”

      林桂英开口。声音不大。但场院里安静下来。

      嗓子发干。从早上起来到现在没喝过水,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声带震动的时候,粗粝的毛边蹭着喉咙壁,每个字都像小刀子在刮。

      “换亲也不嫁。谁爱换谁换。”

      林桂兰把茶碗往廊下一搁。碗底磕在石板上,缺口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叮——声音不大,但在安静里传得远,像砸在人心上。

      “哟,桂英这是有本事了?你一个姑娘家,不靠家里——”林桂兰的话说到一半,嘴角往上翘,那个“哟”字拖了很长的尾音,拐着弯的。

      林桂英转过头看她。

      目光落在林桂兰脸上。不凶,不狠,就是看。看了两秒。

      林桂兰的话卡在嗓子里。她端着空碗的手指收紧了,碗沿上的缺口硌着拇指上的硬皮,她的嘴张着,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人群里有人往前挤了一下。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男人——林家的远房亲戚,在镇上混过两天,回来就爱充大——伸手要去拽林桂英的胳膊。

      他的手伸出来,手指张开。指甲很长,指甲缝里有黑泥。手指上戴着一枚铜戒指,戒指表面磨得发亮,刻着一个“福”字。

      “你这个丫头怎么不识——”

      手没碰到。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搭在他肩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很长,指节突出,像竹子一节一节的。指甲修得极短,剪到贴着肉,指尖露着一小截粉白色的指甲盖。指尖有一层黄白色的茧——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那种硬茧,是握枪磨出来的,位置在食指和中指的第一关节内侧,圆形的,摸上去像砂纸。

      蓝布褂子男人偏头。

      顾建军站在他身后。

      棉袄领口立着。领布刮着下颌。喉结从领口上方露出来,圆圆的,吞咽的时候会上下动。

      没表情。没说话。

      视线平平地落在他脸上。不瞪眼,不皱眉,就是看。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底下是暗的,看不到底。

      蓝布褂子男人的肩膀往下塌了半寸。不是他想塌的,是那只手按在那里,不重,但位置刚好——肩井穴。酸麻感从肩膀顺着胳膊往下走,像有一条线,从肩膀牵到肘弯,从肘弯牵到手腕,从手腕牵到指尖。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张开的手指慢慢蜷回去,铜戒指在光里闪了一下。

      他缩回手。动作很快,像被烫了一下。

      顾建军收回手。把右手垂回身侧。退后半步。后退的时候左腿先动,脚尖轻轻点地就抬起来了——左脚大脚趾使不上力,不敢踩实。他很快把重心换到右腿上,所以那半步看起来还是稳的。靠回到院门口的土墙上。

      土墙上糊着稻草段和石灰,年头久了,稻草段露出来,一根一根的,发黑发霉。他的棉袄后背蹭上去,稻草段刮着布料,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虫子爬过干叶子。

      林桂英收回视线。

      心跳撞着耳膜。咚咚咚的,像有人在太阳穴上敲鼓。她的太阳穴在跳,一下一下的,和心跳一个节奏。手指尖发麻——不是冷的那种麻,是血往上涌的那种麻,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她没有退。

      脚跟钉在泥地上。鞋底踩下去的地方,泥地被踩出一个浅浅的坑,坑底是湿的,泛着水光。

      “爹。”她看着林德财,“我不换亲。你要逼我,我自己去公社问政策。”

      公社。离村子十五里路。走路要两个小时。她去过一次,办户口的时候,走的是同一条路。

      周桂兰开始哭。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鼻翼两侧往下淌,流到嘴角,咸的。鼻涕也跟着出来了,清鼻涕,挂在鼻孔下面,一吸一吸的。她用那条看不清颜色的手帕捂住鼻子,吸气的声又尖又细,像老鼠叫——哧——哧——哧——一下一下的,有节奏。

      林桂英转身回了堂屋。

      转身的时候,棉袄下摆扫过门框,几根脱线的棉絮挂在木刺上,颤了颤,没掉。她没管。

      身后人群嗡嗡地响。像一窝蜂被人捅了巢,嗡嗡嗡的,从低到高,从高到低,混成一片,分不清谁在说什么。

      但没人再动手。

      墙根底下,顾建军站到人群散尽。

      人一个一个走了。脚步声远了,说话声远了,瓜子壳留在泥地上,被踩进泥里。空气里的人味慢慢散开,冷风重新占了上风。

      他才走。

      从墙上直起身。肩膀离开土墙的时候,棉袄后背粘了几根稻草段,他没拍。左腿先迈出去,脚尖点地就抬起来——膝盖不用弯太深——然后右腿跟上。走了。

      林桂英没有在灶屋里切咸菜。她从灶屋后门出去,沿着村后的小路走了。

      她要亲自去公社问清楚。

      公社离村子十五里路。走路要两个小时。天冷,路硬,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路两边是冬歇的水田,稻茬一茬一茬的,枯黄的。风吹过来,沙沙响。她把棉袄领子立起来,领布刮着下颌,又糙又痒。

      到了公社,办事员是个中年男人,戴着老花镜,正在锁门。

      “同志,等一下。”她站在门口,“我问个事。分户要什么手续?”

      办事员看了她一眼。“村里出证明就行。你是哪个村的?”

      她说了村名。办事员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把门锁上了。

      她站在公社门口,风吹过来,冷的。但她手心是热的。

      ——分户,村里出证明就行。这条路走得通。

      回程的路上,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土路上,白花花的。

      她走得比来时快。鞋底踩在冻土上,咯吱咯吱的。脚趾在鞋里蜷着,冻得发麻,但她没停。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军绿色棉袄,站得很直。月光落在他的肩章印子上,白的。

      他没走过来。她也没走过去。

      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转身进村。

      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右脚重,左脚轻。隔着二十步。

      她没有回头。

      院门关上了。门板合拢,门闩插进槽里,闷的一声。

      ——

      顾建军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她走进去。门板合拢,门闩插进槽里,闷的一声。

      他没有走。站了一会儿。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手心有汗。

      转身。脚步踩在冻土上,咯吱咯吱的。右脚重,左脚轻。

      灶屋里的火还红着。他蹲下去,添了一把柴。火光映着他的脸。

      ——

      林桂英把门关上,后背贴着门板,站了两秒。门外没有声音了。她转身,回灶屋。

      (第二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当众拒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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