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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硬刚规矩 一九七九年 ...
一九七九年一月十七日,腊月十九。
族老林德正来了。
七十多岁,脸上全是褶子,褶子里夹着褐色的老年斑。眉毛白了,稀稀拉拉的,有几根特别长,往下耷拉着,遮着眼睛。牙齿掉了大半,剩下的几颗也是黄的,说话的时候嘴唇包不住,口水会从嘴角渗出来。
拄一根黑漆拐杖。拐杖是梨木的,用了四五十年了,把手磨得油亮油亮的,像抹了一层油。拐杖头上包着铁皮,铁皮已经锈了,锈迹从铁皮边缘往外渗,染黑了木头。一走路就吱嘎吱嘎响——不是拐杖响,是铁皮和木头之间松了,走一步磨一下。
他进门就往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一坐。太师椅是林家祖上传下来的,椅子背是圆形的,雕着花,雕的是蝙蝠和寿桃——福寿双全。椅面是竹编的,有几处断了篾,他一坐上去,断篾戳进棉裤,他屁股挪了两下才找到舒服的位置。挪的时候吱嘎吱嘎响,椅子响,拐杖响,骨头也响。
“你林家的姑娘,就得守林家的规矩。”
拐杖在地上顿了三下。第一下顿下去,铁皮磕在泥地上,声音发闷,灰扬起来。第二下,灰还没落下去又被震起来。第三下,铁皮磕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块泥巴。
每一下都像顿在林桂英太阳穴上。不是真的疼,是那种——太阳穴的筋跳一下,跳一下,又跳一下,和顿地的节奏对上。
“你爹养你一场,你不替你哥着想?孝字怎么写你知不知道?”
林桂英站在灶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淘米水。
淘米水是乳白色的,米浆沉在底下,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米糠。盆是瓦盆,深褐色,盆沿上有个豁口——不是磕的,是烧制的时候就有的瑕疵。豁口刮着虎口,一下一下的。淘米水的凉意从指尖往手心里钻。
她把淘米水浇到院角的菜地里。
菜地不大,两三步见方,种着几排冬苋菜。冬天长得慢,叶子发紫发红,缩成一团。淘米水浇上去,泥地“嗞”的一声——不是声音,是感觉。水渗进干裂的土缝里,白气冒出来,米浆的酸味被热气一蒸,更冲了,像发酵过的东西。
回屋。从床底拖出一只木箱。
箱子是樟木的,她奶奶留下来的。盖子上的漆已经掉光了,木头表面发灰,但凑近了闻,还有樟木的香味——很淡,被霉味盖了大半,但要仔细闻,还是闻得到。
箱子角上的铁皮包边已经翘了,拖出来时刮着泥地,吱——的一声,又长又刺耳。铁皮翘起来的那一角在地上划出一道白印子。
打开。合页是铜的,生了绿锈,开箱的时候吱呀一声,和拖箱子那一声不一样,这个声音更脆。
往里放了两件换洗衣服。一件是贴身的布衫,棉的,洗得起了毛球,摸上去扎手。一件是外穿的褂子,藏青色,扣子是盘扣,用布条编的,盘扣的结头已经散了线头。
一只搪瓷缸子。白底红字,印着“退伍军人留念”,字是楷体,一笔一划的。缸子壁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大概是放在柜子里落上去的。她用指甲弹了一下缸壁——叮——声音脆得像铃铛,在安静的屋里响了很久,余音嗡嗡的。
一把剪刀。铁打的,把手上的黑漆磨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铁。铁生了锈,锈是红褐色的,一块一块的,像皮肤上的癣。握上去手指发涩,锈迹硌着掌心的肉,留下红印。
周桂兰冲进来。
她跑得急,布鞋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响,气还没喘匀,胸口一起一伏的。一把抓住木箱盖。
她的手是湿的。洗衣服刚回来,手指泡得发白,指尖的皮皱起来,像泡过水的纸。水从指缝间滴下来,滴在箱子里那件干净衣服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水滴落下去的时候,声音很轻——嗒——嗒——嗒——像钟表。
“你要干什么?”
“分户。”林桂英把她的手从箱盖上拨开。
周桂兰的手指冰凉。指甲缝里还有皂角渣,白白的,一小粒一小粒的。指甲盖上有竖纹,和手上其他皮肤不一样,指甲是平滑的,但竖纹像刻上去的,一根一根的。
拨开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一只冰凉,一只微温。
“我自己过。不连累林家。”
“你疯了——”周桂兰的声音尖起来,尖得像杀鸡的时候鸡叫的那一声。
林桂英把木箱扣上。搭扣是铁皮的,弹回去的时候,咔哒一声。声音不大,但周桂兰不说话了。
“我没疯。法律规定可以分户。我去问过了。”
林德正的拐杖在地上又顿了三下。
但这三下比刚才轻了。铁皮磕在泥地上,声音发哑,像嗓子哑了的人说话。他看了一眼林桂英,又看了一眼木箱,把拐杖收回来,拄在腿边。
没说话。
林德财坐在灶台边,低着头搓手指。灶台是土砌的,台面上的灰黑得发亮,积了多少年的灶灰。他的指甲缝里全是泥,搓出来的泥条掉在地上,和灶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泥哪个是灰。他搓得很慢,拇指搓食指,食指搓中指,搓完了左手搓右手。
林桂英把木箱拎到堂屋门口,放在门槛内侧。
箱子底搁在门槛上,翘起的铁皮卡住木头,发出吱嘎的挤压声。箱子的重量压在门槛上,木头的纹理被压得更密实了。
“我不走。但这个家的事,从今天起跟我没关系。你们要换亲,拿我哥去换。我不当东西。”
说完,转身。
没看任何人。
夜里。全村熄灯。
冬天的夜来得早,五点多天就黑了,七点钟村里就没几盏灯了。到了九点,黑透了。
林桂英披着棉袄出门。
棉袄披在肩上,没穿袖子,两只胳膊从袖口里抽出来,棉袄像一件斗篷搭在肩头。袖口垂下来,空荡荡的,在风里晃。
走到河埠头坐下。
埠头的石板是青石的,不知道铺了多少年了,被人踩得中间低两头高,像马鞍。石板冰凉,潮气透过棉裤渗进膝盖。棉裤是薄的,里头的棉花早就不匀了,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膝盖那块刚好是薄的地方,凉气直接从布料钻进去。
骨头缝里像被人扎了冰针。不是疼,是酸——又酸又涨,像往骨头里灌凉水。
水面结了薄冰。
冰是透明的,底下黑黝黝的水还在流。月亮碎在冰面上,一片一片的,像砸烂的瓷碗底。冰面上的月光是白的,白得发蓝,冷得像蛇的信子。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
她知道是谁。
那个脚步声的节奏她认得——右脚重,左脚轻。右脚落地的时候鞋底拍在冻土上,声音实;左脚落地的时候鞋底只是蹭过去,声音轻,而且带着一声极短的拖音——是鞋底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左脚大脚趾不能承力,落地那一瞬不敢踩实,鞋底刚碰到地面就抬起来,所以那一声极轻的“沙”不是踩出来的,是鞋底橡胶擦过冻土的声音。
她不回头。
那个人也不靠近。
距离二十步。她看不见他,但能听见他。
冷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冰面被风刮着,发出嘎嘎的响声,像有人在底下敲。不是一下一下的敲,是连续的、没有规律的、忽大忽小的嘎嘎声,像冰在呼吸。
她在埠头坐了不知多久。
脚指头冻得没了知觉。先是疼,疼得发涨,像有人拿锤子在砸。后来疼慢慢退了,变成麻。麻的感觉从脚指头往脚掌蔓延,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扎得不疼,只是痒。再后来,连麻都感觉不到了。脚指头像不是自己的了,像木头楔子钉在鞋子里。
她站起来。膝盖僵得弯不下去,她扶着膝盖缓了两秒。手掌按在膝盖上,能感觉到膝盖骨在皮肤下面滑动。
身后那个人也没动。
她往回走。脚步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咯吱咯吱的。冻土被踩碎的声音很脆,像踩碎了薄冰。每一步下去,鞋底下的土都会碎成几块,碎块往两边挤,发出连续的一串咯吱声。
那个人在后面保持同样的距离。二十步。
她的脚步声和他的脚步声之间,隔着二十步的空白。她走一步,他走一步。她的脚步声落地之后,过一瞬,他的脚步声才响起来。像回声。
到她院门口。她推门进去。
门轴缺油,吱呀一声,在夜里响得格外长。从推开到关上,那声吱呀持续了三四秒,像有人在叹气。
她没关门。
站了两秒。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灌到她的后背上,冷的。棉袄披着,后背是空的,冷风直接贴在皮肤上,激得她后背的肌肉一紧。
她把门关上了。门板合拢的时候,门闩插进槽里,木头磨木头,发出闷闷的一声。
门外,脚步声停了。
停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那个人要在门外站一夜。
然后慢慢远去。右脚重,左脚轻。右脚重,左脚轻。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林桂英没有躺下。她站在门板后面,听着那个脚步声彻底消失。
转身。走回灶屋。
从碗柜里拿出本子,翻开,在第一页上写了一个字——“分”。笔尖顿了一下,墨洇开一小坨。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碗柜。碗柜最上层,那只搪瓷缸子还在原来的位置。“退伍军人留念”几个字朝外。
她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转。
蹲下去,添了一把柴。火苗窜上来,舔着锅底。火光映着她的脸。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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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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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硬刚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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