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腊月重生 一九七九年 ...

  •   一九七九年一月十三日,腊月十五。

      天还没亮透。灰白色的光从窗纸里渗进来,落在林桂英脸上,冷得像水。

      她睁开眼。

      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像被人从水里一把拎起来,气还没喘匀。喉咙发紧,她咽了一口唾沫,嗓子里有铁锈味——上一世呛水的感觉还卡在那里,咽不下去。

      头顶是熏黑的房梁。烟熏的痕迹一层叠一层,像树的年轮。椽子上挂着几串干辣椒,辣椒柄已经发黑了,干透的辣椒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籽。空气里有霉稻草和旱烟混在一起的味道,两股味道拧成一股,钻进鼻子,呛得她想咳。

      她躺在一张木板床上。床是旧的,翻身就响。棉絮硬邦邦的,棉花板结成一块一块的,被面洗得起了毛球,扎着后颈,又痒又疼。

      棉袄搭在床尾。她伸手够过来——手伸出去的时候,胳膊在冷空气里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布料冰凉,袖口还有昨夜的潮气,摸上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贴上皮肤的那一瞬,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不对。

      这件棉袄她死之前就烂了。袖口的棉花全跑光了,只剩两层布。现在摸上去——棉花还在。虽然板结了,但还在。

      她死过一回了。一九七九年一月十三日,腊月十五,重生在林家老宅的木板床上。

      林桂英攥着袖口,指节一根一根收紧。布料在掌心里皱成一团,潮气被体温蒸出来,一股陈年的樟脑味钻进鼻子。她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疼的。真真切切的疼。

      八仙桌旁坐着七个人。

      大伯林德厚把烟杆在桌腿上磕了磕。烟杆是竹根的,用得久了,表面包了一层油亮的包浆。磕下来的烟灰掉在地上,一股焦苦味散开,混着旱烟叶子发酵过的酸臭。

      二叔林德富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顿。缸子是搪瓷的,白底,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已经磕掉了一半。缸子底粘着陈年茶垢,黑乎乎的,磕在桌面上声音发闷,像砸在棉花上。

      她娘周桂兰坐在角落里,红着眼眶,手里攥着一条看不清颜色的手帕。手帕是的确良的,洗了太多次,已经不起毛了,但变得又硬又滑。她攥得紧,指节发白,手帕的边缘勒进肉里,勒出一道红印。

      桌子上摊着一张红纸。梅红纸,供销社卖八分钱一张。毛笔字写了半页,墨是“一得阁”的,放久了发臭,那股臭鸡蛋似的味道混着屋里的人味儿,熏得人太阳穴发胀。

      “醒了就起来。”林德厚没看她,“你哥的事,今天定。”

      他说话的时候嘴里含着旱烟,字从烟里挤出来,含混不清。

      林桂英坐起来。脊骨一节一节抵上硬板床,咯噔咯噔响。床板是松木的,没刨平,木刺扎着后背的衣服,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她把纽扣一个一个系到最上面那颗。棉袄的扣子是塑料的,用久了发黄,像老年人的指甲盖。扣眼太紧,指甲盖使力,泛白,扣子挤过去的时候“嗒”的一声,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楚。

      她看向桌上那张红纸。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上一世,腊月十七,这张红纸上的字会写满。腊月十九,换亲的事定了。腊月二十三,葛家的聘礼进门。然后是三年挨打,最后是腊月河里冰冷的水。

      这一世,她要抢在所有事发生之前,把命攥回自己手里。

      “你哥二十五了。”林德厚把烟杆往桌上一搁,烟杆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红纸旁边,“葛家那边愿意换,他家的闺女嫁你哥,你嫁他家大小子。”

      周桂兰开口了,声音又软又黏,像嚼烂的年糕:“人家条件好,大小子在供销社上班,吃商品粮的——”

      “我不嫁。”

      林桂英把棉袄最后一颗纽扣扣好。扣子挤过去的时候,“嗒”的一声,比前面那些都响。

      她下了床。布鞋是前年做的,鞋底用旧轮胎剪的,踩在泥地上,硬塑料硌着脚心,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地上碎土坷垃的形状。

      她没看任何人。从桌边走过去。

      经过林德厚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的旱烟味、头油味、还有冬天不洗澡积下来的酸味。经过林德富身边,茶缸子里的茶水已经凉了,隔夜茶的味道发苦发涩。经过周桂兰身边,那条的确良手帕的气味——肥皂洗过但没漂干净的碱味。

      她拉开堂屋门。

      门轴是木头的,缺油,吱呀一声,声音又长又尖,像老鼠叫。冷风灌进来,扑在脸上,像刀片刮过湿皮肤。她脸上的热气被风带走,皮肤表面一凉,随即发紧,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桌上的红纸被吹得卷起一角,墨迹还没干透的笔画被风带起,在纸上拖出一道淡淡的墨痕。墨臭味被风打散,变成一股更淡、更冲的腥气。

      她迈出门槛。

      身后周桂兰的声音追上来:“你站住——”

      喉头发紧。喉结的位置,一根筋绷住了,吞不下也吐不出。但她没停。

      院子外头,村口老槐树下,一个人影站在那儿。

      老槐树是村子的地标,树干两三个人合抱才抱得住。树皮裂成一道一道的深沟,夏天的知了在那些沟里产卵。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像老人的手指,戳在灰白色的天幕上。

      那个人站在树下,军绿色棉袄。棉袄是部队发的,退伍时带回来的,布面洗得发白,肩胛骨那块有一道缝补过的痕迹——缝得不好,针脚宽宽窄窄,像小孩子学针线时的手艺。

      他站得很直。肩背像一块石板,脊梁从后颈到腰,一条直线。左脚的站姿比右脚稍微往外撇了半寸——不细看看不出来,那是脚趾伤留下的习惯。左脚大脚趾使不上力,站久了会把重心换到右边。

      他没走过来。没出声。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到她身后的堂屋门口。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不带笑意,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有什么。

      然后收回。眼睛从她脸上移开的时候,睫毛动了一下——这是唯一的破绽。

      转身走了。

      他转身的动作不快。右肩先动,然后腰,然后腿。左腿迈出去的时候,脚落地比右脚轻——大脚趾不能承力,鞋底刚碰到地面就抬起来了。解放鞋的鞋底是绿色的,橡胶磨平了,前掌内侧磨得比外侧厉害。

      林桂英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大路拐角。

      顾建军。上一世,她嫁进葛家之后听说过他——残废军人,立过战功,左脚废了,一直没娶。村里人说可惜了。也有人说,他要是早两年提亲,林桂英也不至于嫁到葛家去。但上一世,他始终没来。这一世,他来了。

      上一世在葛家,葛家大小子不管家,她饿过肚子。饿的时候不能指望别人,只能自己想办法。河里的鳝鱼、泥鳅,她琢磨过怎么抓。用竹篾编笼子,沉到水底,第二天去收。那时候没想过能卖钱,只想着能填一口是一口。后来葛家大小子发现她抓鱼,把笼子踩烂了,说她“丢人现眼”。她没再编过。但手没忘。

      风灌进领口。棉袄领子上的硬布磨着下颌,又糙又痒。领子是立起来的,布洗硬了,像砂纸,每动一下脖子就刮一下。

      她呼出一口白气。肺里的热气被风抽走,胸腔空了一下,像被人掏走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在。五根。关节还能弯。她把手指一根一根蜷起来,又一根一根伸开。骨节咔咔响,声音很轻,被风盖住了。掌心里有刚才掐自己留下的指甲印,红红的,凸起来的,一圈一圈的月牙形。

      灶屋里的灯还亮着。那张红纸还摊在桌上。她隔着门板看不见,但她知道——墨迹还没干。林德厚的笔还搁在砚台边上,笔尖上的墨已经凝了,凝成一小坨黑膏子,等他想再写的时候,得重新蘸。

      这一世,笔还没落下去。

      她还有时间。

      明天,林德厚的笔就要落在红纸上了。她得抢在墨迹干透之前。

      她没直接回灶屋。转身往村后走了一段,站在河埠头上。

      河水是黑的,月光碎在水面上,一片一片的。她盯着河面看了几秒,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凉的。但水底下有东西在动——鳝鱼。这个季节的鳝鱼最肥,供销社不收。但她知道。再过两年,有人开始试着收,再过三年,水产公司才正式开收购点。

      她把手抽回来,在围裙上蹭干。

      还有两年。她有两年的时间提前准备。

      (第一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腊月重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