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新婚之夜 一九七九年 ...
-
一九七九年一月二十七日,腊月二十九。夜。
顾家西屋的灯亮着。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晃,光落在墙上,昏黄的,像隔了一层纱。墙上新糊了报纸,报纸是旧的,《人民日报》,一九七七年的,边角对齐,接缝处用浆糊粘了,浆糊干了,报纸绷得紧紧的,用手指弹一下,咚咚响。
床铺好了。稻草垫底,褥子在上面,被子叠成方块,靠在床头。被面是蓝底白花,新布的浆味还没散尽,凑近了能闻到,像刚拆封的纸。
桌上放着两只搪瓷缸子。一只是他的,“退伍军人留念”,放在左边。一只是她的,白底红字,“为人民服务”,放在右边。两只缸子并排,把手朝外,间距一拳。
地上扫过了,拖过了,泥地被水洇湿,颜色发深,踩上去不扬灰。窗户纸新糊的,白的,月光从外面透进来,落在桌上,落在缸子上,落在床沿上。
林桂英站在门口。
她换了衣服。不是那件旧棉袄了,是一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散着,没扎,披在肩上,发梢还湿——刚洗过,水从发尾滴下来,滴在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
顾建军站在桌子旁边。他也换了衣服。不是军装,是一件灰布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白布衫的领子。中山装是新的,折痕还在,袖子上的折痕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袖口,像刀裁的。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
“坐。”他说。
她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床沿的稻草垫得厚,坐下去陷了一点,弹簧似的弹了一下。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甲盖泛白。
他拉过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椅子是条凳,他坐下去的时候凳子腿刮了一下地,吱的一声。膝盖对着她的膝盖,中间隔着一尺。他的膝盖上有一块补丁,军绿色,针脚细密,是她缝的——前天,在西屋收拾的时候,她看见他裤腿上破了一个洞,没说,第二天拿回去补好了送来的。他穿上之后没提过,但她知道他穿了,因为那块补丁的位置正对着她的眼睛。
她把目光从补丁上移开。
“冷吗?”他问。
“不冷。”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她也蜷着。两个人的姿势一样,像是照镜子。
窗外的风停了。安静得很,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嗞嗞的,像虫子叫。灯焰在玻璃罩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站起来。椅子又刮了一下地,吱的一声。走到桌边,拿起那只“为人民服务”的缸子,倒了一杯水。水是下午烧的,温的,不烫。端过来,放在她手边的床沿上。缸子底磕在床沿的木头上,当的一声。
“喝。”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从嘴唇到喉咙,从喉咙到胃里。把缸子放下。缸子放在床沿上,不稳,晃了一下。她用手指扶住,稳了。
他坐回去。膝盖又对着她的膝盖。一尺。
两个人都不说话。
灯焰在玻璃罩里晃,一下,一下,又一下。灯芯烧短了,火苗矮了一截,光暗了一点。他的影子在墙上,她的影子在墙上,两个影子之间隔着一道缝,没有连在一起。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到桌子下面,拿出一双鞋。布鞋,黑面白底,新的。鞋底是用旧轮胎剪的,一层一层纳在一起,针脚密,一行一行的,像田垄。鞋面上绣了一朵花——不是花,是梅,五瓣,用红线绣的,线细,绣得认真,每一瓣的弧度都一样。
放在她脚边。
“试试。”
她低头看了一眼。鞋面上那朵梅,花瓣的弧度——她认得。是她绣的。前天在西屋收拾的时候,她量了他的脚,用草纸画了鞋样,裁了布,纳了底,绣了花。两天,赶出来的。手指上扎了好几个针眼,中指上还有一个没结痂,红红的,按下去疼。
她没告诉他。
他也没问她。但他把鞋放在她脚边。
她脱下自己的鞋。旧鞋,鞋底磨偏了,前掌内侧薄,外侧厚——那是走路的时候重心偏向外侧磨的。换上新的。布鞋刚上脚有点紧,脚趾顶了一下鞋头,鞋面的布绷紧了,那朵梅被撑开了一点,花瓣的间距大了。
“大不大?”
“刚好。”
他看了一眼她的脚。鞋面上那朵梅,在灯光下是暗红色的,线细,反光,一道一道的。他把目光收回来。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动了一下。
她把旧鞋放在桌子下面。两只,并排,鞋尖朝外。
两个人都没说话。
灯焰又晃了一下。这次是风——门缝里漏进来的风,细的,冷的,从脚边掠过。她的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新鞋的布面硬,硌着脚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门闩插进槽里,木头磨木头,闷的一声。
回来。坐下。
膝盖还是对着膝盖。一尺。还是不说话。
她的手从膝盖上滑下去,搭在床沿上。手指碰到了床沿的木头,木头的纹理粗糙,刮着指纹。她的手指在木头上划了一下,沙沙的。
他的手也从膝盖上滑下去了。搭在椅面上,手指垂下来,离地面半寸。
两个人的手,一个在床沿,一个在椅面,中间隔着一尺半。
他把手抬起来,伸过去。手指碰到她的手背。
碰了不到半秒。他的手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没有动。她的手指在床沿上蜷了一下,指甲刮着木头,沙的一声。
他把手收回去。
她把手收回去。
两个人都看着桌上的灯。灯芯又烧短了一点,火苗更矮了,光更暗了。墙上的影子淡了,两个影子之间的那道缝还在,但没有刚才那么清了,边缘模糊,像被水洇过。
“睡吧。”他说。
“嗯。”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柜门,从里面抱出一床被子。被子是旧的,棉花的,被面是蓝底白花,洗得发白,花都快看不清了。铺在地上。稻草垫底,被褥铺在上面,枕头是荞麦壳的,放在一头。
他蹲下去,把被角扯平。蹲的时候左脚先弯,脚尖点地,重心放在右脚上。左脚的鞋头那块布料塌下去的,大脚趾不承力,鞋面皱在一起。扯了两下,站起来。
“你睡床上。”他说。
她没动。坐在床沿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他铺的地铺。被子是旧的,但叠得整齐,四个角都是直角。枕头摆得正,和床沿平行。
她把目光收回来。脱了鞋。新鞋放在床下面,并排,鞋尖朝外。上了床。被子是新的,蓝底白花,布面硬,盖在身上沙沙响。她躺下去,枕头是荞麦壳的,荞麦壳在布套里沙沙响。
他吹了灯。
灯焰灭的时候嗤的一声,一股煤油味散开。屋里黑了。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地上铺了一层白,暗的,像霜。地铺上的被子是暗的,床上的被子是暗的,桌子的轮廓是暗的,缸子的轮廓也是暗的。只有窗户纸是亮的,白的,方方正正的,像一块贴在墙上的光。
两个人都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盯着屋顶。屋顶的房梁是黑的,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房梁上有烟熏的痕迹,一层一层的,她白天收拾的时候看见过。
他躺在地上,盯着屋顶。他也看不见房梁,但他知道她在看。
风从门缝里漏进来,细的,冷的,从地上掠过。他的脚露在被子外面,脚趾被风吹了一下,缩了缩。左脚的鞋脱了,袜子是灰色的,脚趾的地方破了一个洞,大脚趾从洞里露出来,指甲盖只有一半,趾骨关节比右脚粗一圈,疤像蜈蚣一样趴在脚背上。
他在被子里把脚缩了一下。不是冷,是不想让她看见。虽然她看不见。虽然灯灭了。虽然隔着一层被子。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新布的,硬,磨着下颌,又糙又痒。她把脸侧过去,朝着窗户的方向。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冷的,白的,像水。她闭上眼睛。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的房梁在黑暗中浮现出来,慢慢的,像从水里浮上来。他看见木头的纹理,看见椽子上的钉子,看见钉子上的锈。白天他擦过,擦了三遍,但锈还在,嵌在木头里,抠不出来。
她睁开眼睛。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手背上有那道红痕——他手背蹭过去的痕迹,还在。淡了,边缘模糊了,但还在。
他闭上眼睛。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地铺的边沿。手指垂下去,碰到了泥地。泥地是凉的,潮的,手指尖沾了湿气,凉丝丝的。他没有收回来。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手指垂下去,碰到了空气。空气是凉的,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风从指间穿过,凉丝丝的。她没有收回来。
两个人的手,一个在床沿,一个在地上,中间隔着一尺。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她的手上。两只手,一高一低,在月光里,都是白的。
风停了。
安静得很。能听见他的呼吸,她的呼吸。他的呼吸慢,她的呼吸也慢。两个呼吸的节奏不一样,但慢慢地,慢慢地,靠在一起,像两条河汇成一条。
她把眼睛闭上。他把眼睛闭上。
窗外的月亮在走。月光从窗户纸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慢慢地,像钟表的指针。
她没有睡着。她知道自己没有睡着。她的手还在床沿上,手指还垂着。她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指尖自己动的,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什么东西?是风?是他的目光?他闭着眼睛。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他睁开眼睛。
她闭着眼睛。但他知道她没睡。
“顾建军。”她说。
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沉默。风又从门缝里漏进来,细的,冷的,从地上掠过。他脚趾上的疤被风吹了一下,痒的。他没缩。
“明天。”她说。
“嗯。”
“明天过年。”
“嗯。”
“灶上的年糕还没蒸。”
“我来。”
她没说话。他在黑暗中等着。
“明天早上,”她说,“你过来吃汤圆。”
“好。”
她的手从床沿上收回去,缩进被子里。被子的布面沙沙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他的手从地上收回去,缩进被子里。被子的布面沙沙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月亮还在走。月光从窗户纸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慢慢地,像钟表的指针。窗户纸上有一个小小的洞——不是洞,是纸接缝的地方没有糊严,透进来一丝风,细细的,尖尖的,吹在脸上,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他也闭上眼睛。
呼吸声,一进一出,一进一出,慢慢靠在一起。
她没有睡着。但她的手在被子里,握了一下拳。手指蜷起来,指甲掐着掌心。掐出四个印子,月牙形的。然后松开。
他在被子里,把左脚伸了一下。大脚趾碰到被子,趾骨关节动了一下,咔的一声,很轻。他没有缩。
窗外,远远地,传来一声鞭炮。嘣——很短,像谁在远处拍了一下手。然后是安静。更安静了。
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户。月光还在。窗户纸上的小洞还在。那一丝风还在,细细的,尖尖的,吹在她脸上。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被子是新布的,硬,磨着脸颊。她没有再动。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地铺的边沿。手指垂下去,碰到了泥地。泥地是凉的,潮的。他没有收回去。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