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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领证回程 一九七九年 ...

  •   一九七九年一月二十七日,腊月二十九。小年夜。

      天还没亮,顾建军就起来了。灶膛里的火是夜里留的种——扒开炭灰,底下还红着,添一把碎柴,火苗窜上来。灶上坐了一锅水,烧开了,灌进竹壳瓶里。

      他洗了脸,换了衣服。还是那件军装,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用搪瓷缸子装了热水当熨斗,在布面上一下一下地压,压出来的褶子像刀裁的。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灰白色的光从东边漫过来,落在屋顶上,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肩章印子上。

      路上经过几户人家,门口都在掸尘。长竹竿绑着扫帚,伸到屋檐下,一下一下地扫,灰落下来,在阳光里飘,像下雪。有人在门框上贴了新纸,红纸裁成条,糊在门楣上,风一吹,啪啪地响。

      顾建军看了一眼。

      ——今朝小年夜。

      他走到林家院门口,门开着。林桂英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一只布包,蓝布的,包口扎着麻绳。

      她今天换了衣服。蓝布褂子,洗得发白,但没补丁。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扣眼紧,指甲盖泛白。头发扎了两条辫子,辫梢用红头绳扎的,红头绳是新的,供销社买的,两分钱一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走吧。”他说。

      “嗯。”

      一前一后,往公社走。

      路是土路。冬天,路面冻硬了,但太阳出来后,表层化了一点,泥巴粘鞋底。走一步,鞋底被泥巴粘住,要用力才能抬起来,发出“啵”的一声。

      他走在右边,靠路中间。她走在左边,靠路边。风从北边来,他挡了一半。

      走了没多远,前面来了一辆自行车。骑得快,车铃叮铃铃地响。路窄,她靠边站了一下,脚下滑了半寸——鞋底在泥地上出溜了一下,身体往后仰。

      顾建军伸手。不是推,是捞。右手从身侧伸出去,手掌张开,扣住她的上臂。隔着棉袄,他的手指收紧,五根手指的力道刚好卡住她的胳膊,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自行车从她刚才站的位置冲过去。车铃还在响,叮铃铃的,越来越远。

      他的手松开了。松开的过程很快——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先拇指,后小指,然后剩下的三根一起松开。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手垂回身侧。继续走。

      她按了一下刚才被他抓住的位置。棉袄被按出一个凹坑,手指离开,凹坑慢慢弹回来。那五个点的力道还在,隔着棉袄,像烙上去的印子。

      到了公社。

      民政办公室在二楼。木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楼梯的踏板被无数双脚磨得中间凹下去,光溜溜的,像玉。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眼睛。桌上放着一沓表格,旁边是一盒印泥、一支钢笔。钢笔的笔帽歪了,她拧了一下,没拧正,就没再管。

      “户口本。”她说。

      顾建军递过去。

      “介绍信。”

      顾建军递过去。

      “表填一下。”

      两张表格。一人一张。

      林桂英拿起钢笔。笔尖是新的,没磨过,写起来有点刮纸。她写自己的名字——林桂英。三个字,笔画多,写到最后一个“英”字的最后一捺,笔尖顿了一下,墨洇开一小坨。

      顾建军也在写。他写字的时候头低得很低,下巴快碰到桌面了。握笔的姿势不对——大拇指压着食指,这是小时候用毛笔的握法,用钢笔就不太得劲。但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临帖。

      写完。交表。

      中年女人看了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两本结婚证。封面是大红色的,印着金色的字——“结婚证”。翻开。填名字。填日期。一九七八年,腊月二十九。

      “按手印。”

      印泥盒子打开了。红红的,像凝固的血。

      林桂英先按。右手拇指,按在印泥上,凉丝丝的。然后按在表格上,拇指的螺纹一圈一圈的,清清楚楚。

      顾建军后按。拇指按下去的时候用力很重,指纹的边缘都压糊了。

      中年女人把结婚证递过来。一人一本。

      “恭喜。”她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吃了吗”。

      顾建军接过证,对折,放进内兜。放的时候手指在内兜外面按了按,确认放好了。

      林桂英接过证,翻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是手写的,蓝色的墨水,“林桂英”三个字后面跟着“顾建军”。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排在一起,中间隔着一个“与”字。她把证合上,塞进棉袄内兜。

      两人下楼。楼梯还是嘎吱嘎吱响。

      走到公社门口,太阳已经升到正中了。光打在地上,白的,冷的。门口的台阶上结了一层薄冰,滑。

      他先下去,站在台阶下面,转过身。看着她。

      她走下来。鞋底踩在冰面上,滑了一下——脚往前出溜了半寸,身体往后仰。

      顾建军抬手。没有扶。只是把手掌伸出来,手心朝上,停在她胳膊旁边。离她的胳膊还有两寸。没有碰到。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稳住了。他把手收回去。

      回程的路还是那条土路。

      太阳出来了,冻土化了一层,泥巴更粘了。鞋底粘了厚厚一层泥,走路的时候脚底像绑了铅块。

      他走在右边,路中间。她走在左边,路边。

      两人中间的距离还是半米。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

      他走了两步,也停了。没回头。站在原地。

      她看着远处。村口往东,那条岔路通向葛家。

      上一世的今天——不,上一世的腊月二十九,她在这里被葛家的人接走的。穿了一身红,红棉袄,红头绳,红鞋。红的。全是红的。红得刺眼。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手抓着车座下面的弹簧,弹簧硌着掌心,一路硌到葛家。到了葛家,她下车的时候,手心里两道红印,几天都没消。

      那些红印后来变成了茧。再后来,茧变成了疤。再后来,疤被河水泡烂了。

      “走不走?”

      顾建军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他转过身,看着她。风把他的军装下摆吹起来,一下一下的。

      林桂英收回目光。

      “走。”

      她走上去。走到他旁边。两人并肩。不是一前一后了。

      他看了一眼她的位置,没说话。身子往她那边侧了半寸。不是靠过去,是重心挪了半寸。这样他走在外侧,她走在内侧。风还是从北边来。他挡着。

      走进村口。

      老槐树下,几个婆子在剥豆子。看见他们,手上的动作停了。

      “领证了?”一个婆子问。

      顾建军“嗯”了一声。没停步。

      婆子们看着他们的背影。一个婆子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

      “你看,顾家那个走路——”

      “嘘——”另一个婆子拉了她一下。

      顾建军没回头。

      林桂英走在他旁边。结婚证在内兜里,贴着心口。纸的边缘有点扎,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她伸手,隔着棉袄按了一下内兜的位置。证还在。

      顾建军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落到她按着胸口的手上,又移开。

      走到林家院门口。

      他停了。

      “到了。”他说。

      林桂英也停了。

      “嗯。”

      两人站在门口。风把院门吹得晃了一下,门轴缺油,吱呀一声。

      她推门。走了进去。走到堂屋门口,回头。

      他还站在院门外。军装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露出来,一块一块的,硬邦邦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在他身后拉了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落在院门里的地上,正好伸到她脚边。

      她看着那道影子。看了两秒。

      他看见她回头。抬手。摆了摆。让她进去。

      她进去了。堂屋的门关上了。

      门板合拢的时候,门闩插进槽里,木头磨木头,闷的一声。

      顾建军站在院门外,又站了几秒。

      从内兜里掏出结婚证,翻开看了一眼。拇指在“林桂英”三个字上按了一下。墨迹干透了,摸上去是平的,但纸面上被钢笔尖压出的凹痕还在,一圈一圈的。

      他把证合上,放回内兜。手指在内兜外面又按了一下。转身。走了。

      步伐稳。右脚重,左脚轻。左脚落地的时候比右脚轻了三分——大脚趾不承力,鞋底刚碰到地面就抬起来了。

      走到拐角,他没有回头。

      灶屋里,林桂英站在灶台后面,手里拿着那只搪瓷缸子。缸子是空的,她把缸子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窗外的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缸壁上,“退伍军人留念”几个字是暗的,但缸壁反光,亮得像镜子。

      她看见自己的脸。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把缸子放回碗柜。最上层,最显眼的位置。

      碗柜门关上。留了一条缝。

      灶膛里的火还烧着。火光从灶屋的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条亮带。

      今天是腊月二十九。小年夜。按照江南的老规矩,今天要祭祖。灶台上要供一碗饭,饭上插一双筷子。碗柜里还有半碗冷饭,是她早上剩的。她端出来,把饭拨到一只干净的碗里,用筷子拨圆了,插了一双筷子。筷子的头朝上,齐齐的。

      放在灶台上。灶王爷的像旁边。

      灶王爷的像已经褪色了,纸发黄,边角卷起来。她看了一眼。

      没说话。

      转身。继续烧火。

      火光映着她的脸。她蹲在灶前,手里拿着火钳,拨柴。柴是松木的,烧起来噼啪响,松香味一阵一阵的。

      她把结婚证从内兜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翻开。看了一眼“顾建军”三个字。用拇指按了一下。

      合上。塞回内兜。

      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光照在脸上,脸上有了一层暖色。

      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嘴角往上提了不到半寸。提起来的幅度很小,小到火光都照不出阴影。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站起来。把结婚证从内兜里又掏出来,走到里屋,放在枕头底下。枕头是荞麦壳的,荞麦壳在布套里沙沙响。

      她按了一下枕头。枕头软下去,又弹回来。

      转身。回灶屋。继续烧火。

      门外,脚步声早就听不见了。但灶膛里的火还烧着。火光从灶屋的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条亮带。亮带里有烟,一缕一缕的,慢慢地散。

      ——

      那把结婚证放在枕头底下。她按了一下。枕头软下去,又弹回来。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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