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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半掖被 一九七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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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九年一月二十八日,腊月三十。除夕。
天还没亮。
林桂英是被灶屋里的声音吵醒的。不是吵——是极轻的、刻意的、不想吵醒任何人的声音。柴火折断的脆响,短促的一声。火柴划在砂纸上的嗤声。火苗舔柴的噼啪声,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
她睁开眼睛。窗户纸是灰白色的,天还没亮透。被子盖到下巴,盖得严严实实——昨晚他掖好的,她没再踢。
躺了一会儿,起来。棉袄披在肩上,没穿袖子,赤脚踩在地上。泥地凉的,脚趾缩了一下。新鞋放在床下面,黑面白底,鞋面上那朵梅。她把脚伸进去,刚好。
走出里屋。灶屋里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条亮带。她推开门。
顾建军蹲在灶前,正在添柴。灶膛里的火已经旺了,光映在他脸上,红红的。他听见门响,没抬头。手里拿着一根柴,在灶膛口比了比,折成两截,塞进去。动作不快,但利落。
灶台上坐着一锅水,盖子盖着,白气从锅盖缝里往外冒。锅台边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是洗好的米,白的,泡在水里,水是浑的。
林桂英走到灶台边,伸手探了一下锅盖。烫的。水快开了。
“我来。”她说。
顾建军站起来,把火钳放在灶台上,往旁边让了半步。没走开,站在灶台边上。
她蹲下去,看了看灶膛里的火。柴添得不多不少,火苗刚好舔着锅底,不会太大也不会灭。她没动火,站起来,把米倒进锅里。米沉下去,水一下子浑了,白花花的。拿木勺搅了一下,锅底没有粘。
盖上锅盖。转身从碗柜里拿出一只盘子——咸菜,腌了一冬天的白菜,切碎了,拌了一点辣椒丝,红的绿的,在盘子里堆成一小堆。放在灶台上。
又拿出一只碗,打了两个鸡蛋。鸡蛋是昨晚上他买回来的,放在灶台角上,用稻草围着,怕冻裂。她拿起来的时候,蛋壳还是凉的,贴在掌心,冰的。在碗沿上磕了一下,蛋壳裂了,蛋液流进碗里,蛋黄是橘黄色的,圆圆的,没有散。用筷子打蛋,手腕动得快,蛋液在碗里转圈,起了一层细密的泡沫。
锅里的水滚了。白气冲开锅盖,噗噗噗的。她掀开锅盖,米在锅里翻滚,一粒一粒的,白的。把火拨小了一点,让粥慢慢熬。
然后转身,铁锅坐在灶台边上——另一口锅,炒菜用的。锅里倒了油,油热了,冒青烟。蛋液倒进去,嗤啦一声,在油锅里炸开,边缘起泡,中间还是稀的。用锅铲推了一下,翻了个面,焦黄的,蛋香味一下子冲出来,混着油烟味,在灶屋里散开。
她把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蛋是碎的,一块一块的,边缘焦脆,中间嫩。
顾建军站在灶台边上,看着她做这些,没动。
她端粥的时候,碗壁烫手,她用围裙垫着手指。他伸手过来——“我来。”她没给。端到桌上,放下。
两碗粥,一盘咸菜,一盘炒蛋。粥是白米粥,稠的,米粒开花,在碗里亮晶晶的。咸菜是黄的,辣椒丝是红的。炒蛋是焦黄的,一块一块的,堆在盘子里。
两个人坐下来。桌是旧桌子,榆木的,桌面有裂缝,裂缝用木片塞住了。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头上,当的一声。
顾建军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烫,他吹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炒蛋,放在她碗里。蛋落在粥上,粥面被砸出一个小坑,油从蛋里渗出来,在粥面上晕开一圈。
林桂英看了一眼那块蛋,夹起来,吃了。
他又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她碗里。咸菜丝搭在碗沿上,红辣椒丝垂下来,像一根线。她吃了。
他端起粥碗,把粥喝完了。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碗洗了。水是凉的,手伸进去,激得手指发麻。他用布擦了碗,放回碗柜。
林桂英还在吃。她喝粥慢,一口一口的,嚼咸菜的时候,咯吱咯吱的。
他站在灶屋门口,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毛。
她吃完,站起来。收碗的时候,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碗。
“我来。”他说。
她没争。站在灶台边,看着他洗。他洗碗的动作不快,布在碗里转,碗壁吱吱响。洗完了,两只碗叠在一起,放回碗柜。碗柜最上层,那两只搪瓷缸子并排摆着,“退伍军人留念”和“为人民服务”,字朝外。
他把灶台上的油渍擦了,抹布叠好,搭在水缸沿上。
“今天过年。”他说。
“嗯。”
“我去买肉。”
他走到院子里,把自行车推出来。车是旧的,二八大杠,车架上的黑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生了锈。他检查了一下轮胎,用手指按了按——气足的。链条上抹了油,亮亮的。他跨上去,左脚点地,右脚踩脚踏,车往前滑了一步,他稳住。
林桂英从灶屋里出来,手里攥着几张毛票。走过去,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她的手,手指攥着钱,指节发白。
他没接。
“我有。”他说。
她把钱塞回兜里。
他骑着车走了。车铃响了一下——叮——很短,在巷子里回荡。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军装穿在身上,洗得发白,肩胛骨那块缝补过的痕迹还在,针脚宽宽窄窄。左脚踩脚踏的时候,脚尖使不上力,踩下去的那一下比右脚轻。车歪了一下,他稳住了。出了巷口,拐弯,看不见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灶屋。蹲下去,添了一把柴。火苗窜上来,舔着锅底。
锅里的水是温的,她舀了一盆,端到院子里洗脸。水扑在脸上,凉的,激得眼皮发紧。擦干脸,回屋梳头。头发散了,用篦子篦了两遍,扎起来。辫子扎得紧,头皮绷着,眼角往上吊了一点。
她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没有人。远处有鞭炮声,零零星星的,嘣——嘣——不是过年放的,是小孩子玩的,摔炮,摔在地上响一声。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没回来。转身回灶屋。把粥又热了一下,温着。灶台上的盘子收好了,咸菜还剩一点,用碗扣着。她把碗掀开,看了一眼,又扣上了。
坐在灶前,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一窜一窜的,光影在墙上晃。
灶膛里的柴烧塌了,火苗矮了一截。她添了一把,火又旺了。
门外远远地传来自行车的声音。车铃没响,但她听得出那个声音——轮胎碾在冻土上,咯吱咯吱的,右重左轻,右重左轻。
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顾建军骑车回来了,车后座上绑着一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他把车停在院门口,左脚点地,撑住。
她从院门里走出来,帮他把蛇皮袋解下来。袋子重,她拎了一下,没拎动。他从车上跨下来,把袋子扛在肩上。左脚先着地,顿了一下,稳住。
“猪肉,”他说,“还有一条鱼。”
她跟着他走进灶屋。他把蛇皮袋放在灶台上,解开袋口。肉是用荷叶包的,荷叶干了,一碰就碎,露出里面的肉——五花肉,肥瘦相间,皮是白的,肉是红的。鱼是草鱼,两斤多重,鳞刮干净了,腮还红着,眼睛鼓出来,白的。
林桂英把肉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刀下去,切成块。肉皮厚,刀切进去,咔的一声。
顾建军站在旁边,把鱼接过去,刮鳞。鳞片飞起来,落在灶台上,银白色的,亮亮的。他用刀尖在鱼肚子上划了一道,手指伸进去,掏出内脏。鱼鳔鼓鼓的,透明的,他放在碗里,没扔。
林桂英看了一眼那个鱼鳔,没说话。
两个人,一个切肉,一个杀鱼。灶屋里的声音:刀落案板,笃笃笃;刀刮鱼鳞,沙沙沙。
谁也没说话。
火光照着他们的脸,一左一右,在墙上投下两个影子。影子挨在一起,中间没有缝。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