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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借读 顾清寒在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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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寒在傅公馆的第七天,傅景深帮她约好了见陈院长的日子。
清晨下了点小雨,南京的秋天就是这样,一阵雨一场凉。顾清寒换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头套了件藏蓝色的薄绒衫,头发还是用那根银簪子挽起来。她对着镜子里的小圆镜照了照,觉得自己看起来还算得体,只是眼底的青黑怎么也遮不住——这几夜她都没有睡好。
“顾小姐,车备好了。”阿诚在楼下喊。
顾清寒下楼的时候,傅景深正站在玄关处系手表。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矜贵冷峻。沈姨在旁边替他整了整领带,嘴里念叨着:“早去早回,中午让厨房炖了藕汤。”
“不一定回来吃饭。”傅景深淡淡地说,目光越过沈姨的肩头,看了顾清寒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但顾清寒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走吧。”他说。
车子驶出傅厚岗,拐上了中山路。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顾清寒坐在后座,傅景深坐在副驾驶,阿诚开车。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车厢里只有引擎的低鸣和雨刮器的声响。
顾清寒侧过头,望着车窗外蒙蒙的街景。雨水把梧桐树叶洗得发亮,行人都缩在伞下,行色匆匆。这座陌生的城市在雨中显得柔和了一些,不像初来时那样冷硬。
“陈院长是中央大学文学院的副院长,人很和气,但做事严谨。”傅景深忽然开口,没有回头,声音从前座传过来,“他问你什么,如实回答就好。你燕京的成绩单我让人抄了一份,已经递过去了,问题不大。”
“好。”顾清寒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谢谢傅先生。”
“不用。”还是那两个字,简短得像是不愿意多费一个字的口舌。
顾清寒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人明明在帮忙,却偏要做出这样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好像帮人是一件让他丢脸的事似的。
车子停在中央大学门口,傅景深先下了车,撑开一把黑伞,站在车门边等顾清寒出来。顾清寒弯腰下车的时候,他微微侧了侧伞,挡住了从屋檐上溅下来的雨水。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几乎是无意识的。顾清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转过了脸,迈步往前走。
他的步子大,但走得不快,刚好让顾清寒跟得上。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半步的距离。从校门到文学院的路不长,五分钟就走到了,可顾清寒觉得那五分钟过得格外慢,慢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敲一扇紧闭的门。
陈院长的办公室在文学院二楼,门是开着的,里面飘出茶香。陈院长五十来岁,花白头发,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确实和善。他见了傅景深,站起来笑着握手:“景深啊,稀客稀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给您添麻烦了。”傅景深微微欠身,退后一步,把顾清寒让到前面,“这是我跟您提过的顾清寒,燕京大学英文系三年级的学生。”
陈院长打量了顾清寒一番,目光温和,带着长者看晚辈的那种慈祥:“顾小姐,坐坐坐,别拘束。你的事景深跟我讲过一些,燕京的底子是不错的,我们文学院有几个教授就是从燕京过来的,说不定你还认识。”
顾清寒坐下来,把带来的材料递过去。陈院长翻了翻,点了点头:“成绩确实不错,周先生的推荐信也写得恳切。借读的事好办,只是这学期的课已经上了大半,你跟不跟得上?”
“我会努力补上的。”顾清寒说。
陈院长笑了:“燕京的学生,我不担心。这样吧,你下周一就可以来上课,先去听听许先生的英国文学史,那是大三的必修课。其他的课慢慢安排。”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比顾清寒想象的要顺利得多。她站起身来,郑重地给陈院长鞠了一躬,陈院长摆摆手说别多礼,又转头跟傅景深说了几句闲话。
顾清寒站在门口等,隐约听见陈院长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那边的事,还忙?”
傅景深的回答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老样子。”
两个人从文学院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顾清寒深吸一口气,觉得南京的秋天其实也挺好,潮湿、温柔,不像北平的秋天那样干冽而匆忙。
“谢谢你。”她走在傅景深身侧,这次是认真的,带着几分郑重的语气,“如果不是你帮忙,我可能连陈院长的面都见不上。”
傅景深没看她,径自往前走:“不用谢我,是我妈交代的。”
顾清寒知道他说的是假话。沈姨确实提过,但以傅景深的性子,如果不是他自己愿意,谁交代都没用。
但她没有拆穿他。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快要出校门的时候,迎面走来几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其中一个人看了傅景深一眼,忽然停住了脚步。
“傅先生?”那个年轻人有些惊讶地喊道。
傅景深微微皱眉,似乎不太想在公共场合被人认出来。但他还是停下脚步,朝那人点了点头:“陈明远。”
叫陈明远的年轻人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傅景深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眉头拧得更紧了些。顾清寒站在一旁,隐约听见“游行”“明天下午”“警察局”之类的字眼,心便跟着提了起来。
“不要冲动。”傅景深的声音很低,却很重,“该组织的事组织,该避开的事避开。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陈明远咬着嘴唇,似乎想争辩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傅先生。”
他走的时候看了顾清寒一眼,目光里带着些好奇,但没有多问。
回去的车上,顾清寒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明天的游行……会出事吗?”
傅景深靠在前座椅背里,闭着眼睛,像是很累。过了几秒,他睁开眼,从前方的后视镜里看着顾清寒。
“不知道。”他说,“这种事的变数太多。”
“你去看着他们吗?”
“不去。”傅景深的声音很平,“我去,反而会给他们惹麻烦。”
顾清寒不明白其中的关节,但她没有再问。她渐渐学会了,跟傅景深打交道,不该问的不问,该知道的他会说。这个人像一只严丝合缝的箱子,所有的秘密都锁在里面,你想撬开一条缝都难。
回到傅公馆,沈姨见两个人一起回来,喜上眉梢,拉着顾清寒问长问短。听她说下周一就能去上课,沈姨高兴得拍手:“好好好,这下你总算能安顿下来了。清寒,你是不知道,景深为了你这事跑了好几趟,他这个人啊,嘴上不说,心里头有数。”
顾清寒转头看向傅景深,他正在玄关换鞋,听到这话背影微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直起身,说了句“我先上去了”,便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沈姨看着儿子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笑着对顾清寒说:“你看看,这孩子。”
顾清寒也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怕被楼上的人听见似的。
那天晚上,顾清寒在房间里翻着从旧书店买来的《呼啸山庄》,怎么也看不进去。她合上书,走到窗前,看见傅景深房间的灯还亮着,窗帘上映出他来回踱步的影子。
他在想什么?是那几页手稿,是明天的游行,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顾清寒拉上窗帘,回到床边,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桂树枝条扑簌簌地打在窗户上。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忽然闪过今天雨中的画面——那把黑伞,那个侧身的动作,那半步的距离。
有些人就是这样,什么都不会说,可什么都做了。
而有些事,不需要说破,就已经在心里生了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让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可是明天的事,比她预想的要来得快得多,也激烈得多。
那是她来到南京后,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这个时代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