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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游行 那一夜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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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的雨下得很大,直到第二天清晨才渐渐收住。顾清寒推开窗户,院子里落了一地的桂花和断枝,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残花混合的气味,说不出是甜是涩。
她今天本来打算去中央大学图书馆看看,提前熟悉一下环境。但吃早饭的时候,沈姨忽然说:“清寒,今天外面不太平,你尽量不要出门。”
顾清寒拿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怎么了?”
沈姨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我听阿诚说,今天学生要上街游行,从中央大学出发,一路走到市政府去。这种事最怕出乱子,去年就有学生在游行的时候被打了。你在屋里看看书,别出去。”
顾清寒想起昨天在校门口遇见的那个叫陈明远的学生,想起他压低声音说的“游行”,心里忽然一紧。
她没有答应沈姨,也没有拒绝,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吃过饭,顾清寒回到房间,站在窗前望着巷口。傅景深一早就出门了,连早饭都没吃,走得匆忙。她不知道他是去做什么,是去工作,还是去盯着那场即将发生的游行。
九点多钟的时候,远处隐隐传来喧哗声。起初只是模糊的一片,像远处海潮的轰鸣,渐渐地越来越清晰——口号声、歌声、脚步声,夹杂着哨子的尖锐声响。
顾清寒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披了一件外套,悄悄下了楼。
沈姨在厨房里忙着,老妈子在后院晒被子,没有人注意到她从侧门溜了出去。
傅厚岗离中央大学不远,她沿着昨天走过的路往前走,拐过两条街,就看见了黑压压的人群。
那场面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几百上千个学生从校门口涌出来,沿着中山路向市中心的方向行进。他们举着横幅和标语,上面写着“还我河山”“停止内战一致抗日”“反对华北自治”等大字,墨迹淋漓,像是刚刚写上去的,还带着未干的墨臭。有人领头喊口号,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沙哑,喊得声嘶力竭,脖颈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顾清寒站在路边,望着这片洪流般的人群,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想起了燕京大学的同学们。如果她没有离开北平,此刻她会不会也站在这样的人群里,举着标语,喊着口号,用自己单薄的声音对抗这个时代的黑暗?
不,她一定会。
可是她没有。她离开了北平,来到了南京,寄人篱下,小心翼翼地活着,连出门都要偷偷摸摸。
就在她怔怔出神的时候,人群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她踮起脚尖往前看,看见前方的路口出现了几辆黑色的警车,荷枪实弹的警察从车上跳下来,在路中间拉起了警戒线。
“往前走!不要停!”领头的学生高声喊道,队伍继续向前推进,和警察对峙在路口。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顾清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见警察举起了警棍,看见最前排的学生用身体护住身后的同伴,看见有人摔倒了又被拉起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从身后拉住了她的胳膊。
力气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将她从路边猛地拽进了一条小巷里。
顾清寒惊叫了一声,挣扎着回头,撞进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傅景深。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下颌绷得紧紧的,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布长衫,头上戴了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看起来和平时判若两人。
“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怒意,“我不是让沈姨告诉你不要出门吗?”
顾清寒被他拽得手腕生疼,倔强地抽了抽手,没抽动:“我只是出来看看——”
“看看?”傅景深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你知道今天这里会出什么事吗?警察局调了两百多人,专署的保安队也出动了。你一个姑娘家站在这条街上,万一出了事,谁——”
他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用力闭了闭眼,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巷子里很窄,两个人站得极近。顾清寒甚至能看清他颧骨上一颗极小的痣,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雨水的气息。他的手还握在她的小臂上,掌心滚烫,指节分明。
“放开我。”顾清寒说,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
傅景深松开手,退后了半步,垂下眼睛,像是克制着什么。
顾清寒揉了揉被握红的手腕,没有跑开,也没有继续往前走。她就站在巷子口,望着街上的学生和警察,声音很轻:“傅先生,我不是来看热闹的。”
傅景深没有说话。
“我来看,是因为我想知道,那些我没有做的事,别人在做。”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没有哭,“我在北平的时候,如果我还在燕京,今天站在那里的就是我。”
沉默了很久。
“你没有留在北平,不是你的错。”傅景深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只是尾音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有些事,不一定要站在最前面才算做了。”
顾清寒转过头来看他,目光认真而固执:“那你呢?你站在哪里?”
傅景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偏过头,望向巷外喧闹的街道,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鼻梁和下颌的线条。那些线条坚硬而沉默,像一道筑起来的墙,把所有柔软的东西都挡在了后面。
“走吧。”他说,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擦一擦。”
顾清寒低头看了看自己,才发现旗袍上溅了几点泥水,大概是刚才被拽进巷子的时候弄的。她接过手帕,擦了擦衣襟,手帕上有一股干净的味道,不像他身上那股烟草气。
“手帕我洗干净还你。”她说。
“不用了。”
“要还的。”
傅景深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争论。他转过身,沿着巷子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往这边走,绕路回去,不要走中山路。”
“你呢?”
“我还有事。”
顾清寒站在巷子里,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灰蓝色的长衫在昏暗的巷子里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渐渐地,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她攥着那块手帕,站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直到街上的喧哗声渐渐平息,才转身往回走。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的游行没有发生最坏的事。警察驱散了队伍,抓了十几个人,关了一夜就放了。陈明远也在被抓的人中间,傅景深托了人把他弄出来,什么伤都没受。
这些都是很久以后顾清寒从别人口中听到的。傅景深从来不提这些事,就好像那天他根本没有出现在那条巷子里一样。
但他那块手帕,顾清寒始终没有还。
她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自己枕头底下。不是不想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还。每次见到傅景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总觉得还一块手帕这件事,太轻了,轻到拿不出手。
而傅景深也没有再提过。
那块手帕就像那天巷子里短暂的对峙,像他握在她手腕上的那只手的温度,像一个不能被说破的秘密,安静地躺在枕头下面,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硌着她的心。
转眼到了周一,顾清寒正式去中央大学上课的日子。
她起得很早,换了一件素净的阴丹士林蓝旗袍,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看起来和那些女学生没什么两样。沈姨替她准备了一个布书包,里面装着笔记本和两支铅笔,还塞了两个橘子。
“路上吃。”沈姨笑着说,拍了拍她的手背。
顾清寒出门的时候,傅景深正好从楼上下来。他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显然是刚起床,眼角还带着倦意。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顾清寒冲他点了点头,说了声“傅先生早”,便匆匆往外走。
“等一下。”傅景深忽然叫住了她。
顾清寒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傅景深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她面前,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顾清寒低头一看,是一支派克钢笔,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夹,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上课记笔记用。”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清寒没有接:“我有铅笔。”
“这支更好用。”傅景深把笔塞进她手里,转身就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还有,不用还。”
顾清寒站在玄关处,手里握着那支还带着他体温的钢笔,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她低下头,看着那支笔,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一回,她没再说谢谢。
她知道,有些人不需要听这两个字。你说了,他反而会不自在。
从傅厚岗到中央大学的路,她走了很多次了。可今天走起来,脚步格外轻快,像是踩在云上。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像谁的手轻轻拍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在傅公馆二楼的窗户后面,有一个人正站在窗帘的缝隙里,目送她走出巷口。
那个人穿着皱巴巴的睡衣,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站了整整五分钟,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的梧桐树下,才转过身,把茶泼在窗台上,面无表情地走进了浴室。
这一切,顾清寒都不知道。
可沈姨知道。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儿子从楼上下来又上去,看着他站在窗前发呆,看着他手里的茶从热到凉一滴没喝。她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明白了。
她转过身,对着灶台上咕嘟咕嘟冒泡的藕汤,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孩子。”她摇了摇头,脸上却是笑着的。
窗外,南京的秋天,正是一年中最深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