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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谈 第 ...


  •   第二天一早,顾清寒照常下楼吃早饭。

      沈姨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着白粥、小菜和刚出锅的油条。见顾清寒进来,笑着招呼:“昨晚睡得好吗?眼底下有点青,是不是不习惯?”

      顾清寒摸了摸自己的眼下,勉强笑了笑:“换了地方,是有些不习惯。”

      她坐下来,拿勺子搅着碗里的白粥,却一口也喝不下去。昨晚听到的那些话像一根刺,横在喉咙里,咽不下也吐不出。

      “景深一早就出去了,说是衙门里有事。”沈姨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们这些在政府里做事的,没个准点,有时候半夜才回来,有时候几天不回来。我也习惯了。”

      顾清寒“嗯”了一声,低头喝了口粥,味同嚼蜡。

      她想问沈姨些什么,可不知道从何问起。问了,沈姨会怎么看她?一个借住在人家家里的外人,偷听主人家的谈话,还疑神疑鬼,这像什么话?

      也许是她听错了。也许那个陌生男人说的“姓顾的”不是她,是另一个人。这世上姓顾的人多了。

      可她的直觉告诉她不是这样。从北平到南京,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她,起初她以为是逃难路上的草木皆兵,可此刻回想起来,那种感觉一直没断过。

      吃过早饭,顾清寒帮着老妈子收了碗筷,回到自己房间,把那本《呼啸山庄》翻了几页又合上。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桂花的香气被潮气压得沉甸甸的,闷在院子里散不开。

      十点多钟的时候,阿诚上楼来说:“顾小姐,先生请您去书房一趟。”

      顾清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来了。

      她整了整衣衫,跟着阿诚下了楼。傅景深的书房在一楼最里侧,门是半掩的,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那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书房不大,两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中英文的书籍和文件。桌上摊着几张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了密密麻麻的标记。傅景深坐在桌后,正在看一摞文件,头也没抬。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顾清寒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书房的窗户半开着,秋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页吹得微微翻动。

      傅景深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里,终于抬起头来看她。

      今天他没有穿长衫,也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疲惫。

      “昨晚楼梯上的人是你。”他开口了,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顾清寒没有否认。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是我。我下来倒水,不是故意偷听。”

      傅景深看了她几秒,那目光不算严厉,却带着一种穿透力,好像要把她的心思看个通透。

      “你听到了多少?”他问。

      “你们说日本人过了沧州,要到德州了。说要撤到蚌埠以南。”顾清寒的声音很平,“还说……有人在留意从北平来的人,姓顾。”

      说到这里,她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裙摆。不是害怕,是愤怒。她忍了一夜的怒火终于在平静的语气底下透了出来:“傅先生,我想知道,为什么要留意我?我父亲已经去世三年了,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不过是一个写文章的穷书生。你们到底在查什么?”

      傅景深没有说话。他转过椅子,面朝窗外,沉默了大约半分钟。

      “你父亲叫顾鹤亭。”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轻了一些,“民国十九年,他因为一篇社论被军阀抓进去关了四十七天。那篇社论的题目是《国将不国》,他在文章里骂了当时的政府,也骂了日本人。文章见报后第三天,他就被抓了。”

      顾清寒愣住了。父亲被抓的时候她才十四岁,只知道父亲忽然不见了,母亲哭得眼睛都肿了,家里来了很多陌生的面孔,翻箱倒柜地找什么东西。后来父亲被放出来,那篇社论成了禁文,书局里再也找不到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篇文章,傅景深也看过。

      “你父亲出狱之后身体一直不好,三年后去世。”傅景深转回椅子,看着她的眼睛,“医院的诊断是肺痨,但实际上,他在狱中受过刑。那些伤一直没有真正好过。”

      顾清寒的手开始发抖。她把双手握在一起,指甲掐进手背里,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些哑了。

      傅景深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推到桌子中间。顾清寒伸手展开,是一张发黄的报纸剪报,纸边已经脆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她一眼就认出了父亲的笔迹——那篇文章不是铅字排版的,是手稿影印的。

      《国将不国》。

      四个大字,墨迹酣畅,像是用尽了全部的气力写下的。

      “你父亲去世后,他的文章被一些人注意到了。”傅景深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危险的事,“不是日本人,是另一批人。他们认为顾鹤亭生前留下的手稿里有一些……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傅景深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微微移开了,像是刻意避开了什么,“我只需要确认一件事——你从北平带来的那几本手稿,里面有没有涉及军队调动、武器采购之类的内容?”

      顾清寒的呼吸停了一瞬。

      父亲的手稿。她藤箱里那几本发黄的册子。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父亲的旧文汇编,是他生前没有来得及整理出版的杂文和随笔。她带着它们,不过是因为那是父亲留下的遗物,是她在世上仅存的念想。

      可是此刻,傅景深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插进了她从未留意过的锁孔里。

      “我不清楚。”她诚实地说,“我只翻过几篇,都是评论时事的文章,没有你说的那些。”

      “我需要看一看。”傅景深说。

      顾清寒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哭。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抬起头,望着傅景深。不是质问,是真的想知道。

      傅景深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过了片刻,他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一个不想让这片土地沦陷的人。”

      顾清寒从这个回答里听出了太多她没有资格知道的内容。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手稿我可以给你看。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要告诉我,我父亲到底留下来了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固执,“他是我父亲,我有权利知道。”

      身后安静了几秒。

      “好。”傅景深说。

      顾清寒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很暗。她扶着墙壁走了几步,眼眶忽然红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父亲。

      她以为她了解顾鹤亭——那个教她背唐诗、给她讲《史记》、在灯下一笔一画写文章的父亲。可现在看来,她了解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原来一直藏着许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而她来到南京,住进傅公馆,也许从来就不是什么巧合。

      那天下午,顾清寒把手稿从藤箱里取出来,放在书桌上,一本一本地翻。

      父亲的字迹工整而清瘦,和他生前的样子很像。那些文章里有对时局的忧虑,有对旧友的怀念,有在狱中的日记片段——文字极简,只说“冷”“饿”“夜很长”,关于受刑的事一字不提。

      翻到最后一本的时候,顾清寒发现了几页夹在中间的纸。纸张比其他的更旧,颜色发黄,上面不是父亲的笔迹,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字体,像是刻意写得很潦草,辨认起来十分费力。

      纸上写着一串数字和地名,还有一些用代号标记的人名。

      她的手开始发抖。

      这就是傅景深要找的东西。

      那天夜里,顾清寒把手稿原封不动地包好,敲开了傅景深的书房门。傅景深接过去,翻到那几页潦草的纸,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顾清寒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纸边。

      “你在发抖。”他说。

      顾清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才发现指尖一直在细微地颤。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咬了咬嘴唇:“我没有。”

      傅景深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手稿锁进书桌的抽屉里,钥匙收进自己的口袋。

      “这些东西,我先替你保管。”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顾小姐,从今天起,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手上有这些东西,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你父亲的事。包括沈姨。”

      “我知道。”顾清寒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傅先生,我想问一句——这些东西,是会在打仗的时候用到吗?”

      傅景深站在窗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秋天的夜晚凉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会。”他说。

      只有一个字,却重得像一块铁。

      顾清寒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一条窄窄的巷子走了出来,站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旷野上。前面是什么,她看不清楚,但身后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抬起头,望着傅景深的侧脸。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分明,眉骨、鼻梁、下颌,每一处线条都像是刻出来的。他不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的什么地方,遥远而深沉。

      “傅先生。”她忽然开口。

      “嗯?”

      “火车上那一次,你是故意的吗?”她问,“帮我,是为了确认我是不是顾鹤亭的女儿?”

      傅景深转过头来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像一潭深水,平静的表面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不是。”他回答得很快,快到不像深思熟虑后的答案。

      顾清寒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这个回答。

      但她点了点头,说了声“晚安”,转身走出了书房。

      走廊里很暗,桂花香从院子里飘进来,浓得有些发苦。顾清寒摸着墙壁上楼,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打火机盖上盖子的声音,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放下了。

      她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听了一会儿,最终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她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今夜,怕是又要失眠了。

      而楼下的傅景深,在走廊的阴影里站了很久,手里的打火机开开合合,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火车上那一次,是不是故意的?

      他当然不是故意的。

      那时候他甚至不知道她是谁,只是看见一个姑娘被人欺负,就顺手帮了一把。后来在客厅里认出她的那一刻,他心里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找到她了”,而是——

      原来是你。

      但他永远不会告诉她这些。在这风雨飘摇的年月里,有些话出口就是累赘,不如烂在肚子里。

      他收起打火机,转身走进书房,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最后打开抽屉,重新取出那几页潦草的纸,在灯下一字一字地看了起来。

      窗外,秋风卷起满地的桂花,打着旋儿飞向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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