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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桂花巷口
顾清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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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寒在傅公馆住了下来,日子比想象中平静。
傅太太——她让顾清寒叫沈姨——是个极好相处的人。早起会拉着她一起吃早饭,饭后在院子里走两圈,看看那几棵桂花树落了又开。下午沈姨要做针线,顾清寒便坐在一旁看书,偶尔帮沈姨穿针引线,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说话。
沈姨不太提自己的事,只说她是苏州人,嫁到傅家二十多年了。先生傅鹤亭长年在汉口做茶叶生意,一年到头难得回来几次。儿子景深是独子,打小不爱说话,念完中学就去了英国,学的是什么经济,回来后在政府里谋了个差事,具体的她也说不清。
“他那些事,从不跟我说。”沈姨笑着说,语气里没有埋怨,倒像是习惯了。
顾清寒没有多问。她从沈姨的话里拼凑出一个轮廓:傅家算得上殷实,但并非大富大贵。傅景深在南方的政府里做事,恐怕不只是“经济”那么简单。这个年头,能在南京站稳脚跟的年轻人,多少都有些说不清的门路。
但这些跟她没有关系。她只是暂住在这里,等安顿下来就要去找学校,然后搬出去。她不想欠人太多。
来南京的第五天,沈姨让阿诚带顾清寒去中央大学看看。从傅公馆所在的傅厚岗到中央大学不算远,走路大约二十分钟,阿诚走得快,顾清寒跟在后面,一路打量着这条陌生的街。
梧桐树遮蔽了半边天,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成了碎金。路边有卖糖芋苗的小摊,热气腾腾的锅子咕嘟咕嘟冒着泡,甜丝丝的味道飘过来,让顾清寒忽然想起北平隆福寺的豆汁儿。
一样的烟火气,不一样的城市。
中央大学门口很热闹,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进出,有人在墙根下贴壁报,写着“抗日救国”的大字。顾清寒站在校门口望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两个月前,她也和这些学生一样,每天穿过校门,想着论文、想着考试、想着毕业后去哪里教书。那些琐碎的烦恼现在想来,竟是一种奢侈。
阿诚去教务处问了插班的事,回来的时候摇摇头:“先生说要考试,而且今年的注册已经过了,最早也得等下学期。”
顾清寒点点头,没有太失望。她料到不会那么容易。
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家旧书店,顾清寒让阿诚先回去,自己走进去翻了一会儿。店里光线昏暗,书架顶上有厚厚的灰,老板缩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她随手翻了翻,竟然找到一本英文原版的《呼啸山庄》,书页泛黄,封面有些破损,但她很喜欢。
付了钱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拐进傅厚岗的巷子时,看见傅景深的汽车停在门口,引擎盖还微微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回来。
她推门进院子,正好碰上傅景深从车里出来。
他还是那身藏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信封,脸上带着赶路的倦意。两人在桂花树下打了个照面,顾清寒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傅先生,回来了。”
傅景深脚步微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刚爬上树梢,桂花的影子落在他半张脸上,明暗交界的地方像是用炭笔勾出来的。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买书了?”
顾清寒有些意外他主动问话,轻轻扬了扬手里的书:“《呼啸山庄》,旧书店淘的。”
傅景深看了一眼封面,没什么表情:“呼啸山庄。希斯克利夫是个疯子。”
“可凯瑟琳也是。”顾清寒脱口而出。
话说完,她才觉得有些不妥。哪有跟一个几乎陌生的人讨论小说的道理?
但傅景深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顾小姐,中央大学的事,我帮你问过了。文学院那边有个借读的名额,你要是愿意,下周可以去见一下陈院长。”
顾清寒怔住了。
这件事她只跟沈姨提过一次,沈姨当时说会让景深帮忙问问,她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他真的去问了,而且还这么快就有了消息。
“谢谢傅先生。”她赶紧说。
傅景深已经走进了屋里,背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只丢下一句淡淡的“不必客气”。
顾清寒站在桂花树下,手里的书被夜风吹得翻了几页。她低头看着封面上磨损的字迹,忽然想起火车上那个托住她藤箱的手,想起格开那个男人的利落的臂膀。
这个人嘴上什么都不说,手底下却什么都做了。
这样的性子,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又过了两天,顾清寒在院子里看书的时候,沈姨端了一碟桂花糕出来,坐她旁边,笑着说:“景深跟你说了学校的事没有?”
“说了,陈院长下周见。”
“那就好。”沈姨拈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忽然叹了口气,“清寒,景深这个人吧,你要是跟他相处久了就知道,他不是不关心人,只是不太会表达。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七八岁的时候话也多,后来……后来他爹出了点事,他就变了。”
顾清寒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沈姨往下说。但沈姨只是摇了摇头,没有继续那个话题。
“总之,你有什么难处就跟我说,也可以直接跟他说。”沈姨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屑,“他虽然忙,但答应的事一定办到。”
顾清寒点点头,目送沈姨回了屋里。她低下头继续看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沈姨那句“他爹出了点事”在她脑海里转了好几圈。
她想起自己的父亲。顾鹤亭生前也“出过事”——被军阀抓进去关了四十七天,出来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白了大半。那之后他的身体就一直没好过。
也许傅家也有过类似的往事。这个年头,谁家没有几页不忍翻阅的旧账呢?
那晚顾清寒睡不着,披了件外裳下楼倒水。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听见客厅里有低低的说话声。
“……上头的消息,日本人过了沧州,很快就到德州了。”这是一个陌生的男声,压得很低。
“德州的防线撑不了多久。”这是傅景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在说一场迫在眉睫的战事,“告诉那边的联络点,三天内全部撤到蚌埠以南。”
“那南京呢?”
停顿了几秒。
“南京……”傅景深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清,“暂时不会丢,但也不会太久。”
顾清寒站在楼梯上,手心慢慢渗出了汗。她知道偷听不该听的话是不对的,可脚像是钉在了原地,怎么也挪不动。
“还有一件事。”那个陌生男人说,“上峰让你留意最近从北平来的人,有一个姓顾的——”
“我知道。”傅景深打断了他,语气忽然变得硬了几分,“这件事我处理。”
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上了。客厅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顾清寒靠在楼梯的墙壁上,心跳得很快。姓顾的,从北平来的——除了她,还能有谁?
为什么要留意她?她父亲已经去世三年了,她不过是一个逃难的女学生,有什么值得留意的?
她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地退回楼上,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窗外起了风,桂花树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这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
而楼下的客厅里,傅景深独自坐在黑暗中,手里的烟头明明灭灭。他刚才看到了楼梯拐角那一抹淡青色的衣角。
她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他应该明天就去找她,警告她不要乱说话,甚至应该想办法把她送走,免得她卷入越来越深的泥潭。
可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坐在那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天亮的时候,傅景深掐灭了最后一根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见院子里的桂花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