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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入傅公馆 民国二十六 ...

  •   民国二十六年,秋风乍起的时候,顾清寒第一次见到了傅景深。

      那是在北平开往南京的火车上,车厢里挤满了南逃的人。顾清寒抱着一个旧藤箱,被人群推搡着几乎站不住脚。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旗袍,外头罩了件灰色开衫,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白净的脖颈。

      “姑娘,一个人?”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凑过来,眼神在她脸上打了个转。顾清寒别过脸去,没有说话。男人却不依不饶地挤过来,手装作不经意地碰了碰她的胳膊。

      顾清寒往旁边躲了躲,藤箱差点脱手。就在这时,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箱底,另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格开了那个中年男人。

      “劳驾,借过。”

      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一眼,立刻讪讪地缩回了人群里。

      顾清寒抬起头,看见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她面前。他很高,肩背挺直,眉骨略高,眼窝微深,像是刀刻出来的一张脸。年纪大约二十七八,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冷峻。

      “谢谢。”顾清寒低声说。

      那人没有多看她,只微微点了下头,便侧身向前走去。他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皮箱,步伐很快,大衣下摆在人群中划出一个利落的弧度。

      顾清寒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厢连接处,忽然觉得那个身影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但她很快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想多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顾清寒终于找到了一个座位,靠窗,硬木板凳上垫着一层薄薄的棉垫。她把藤箱塞在腿边,偏头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垄和村庄。北平已经越来越远了,远得像一场做过的梦。

      三个月前,她还站在燕京大学的图书馆里,抱着一摞英文诗集,想着毕业论文的开题。那时候北平的天空还是蓝的,未名湖边的银杏叶刚开始泛黄。她导师周先生还笑着说,清寒啊,你是难得有灵气的学生,毕业了留校吧。

      可一夜之间,炮声从卢沟桥方向传来,整座北平城变了天。

      学校停了课,同学四下离散。周先生来找她,神色沉重:“清寒,你得走。你父亲的事,日本人迟早会查出来。”

      顾清寒的父亲顾鹤亭,曾经是北平报界的名笔,三年前因病去世。但他生前写过太多针砭时弊的文章,骂过日本人太多次。人走了,旧账却没消。顾清寒是独女,母亲早逝,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

      走,又能走到哪里去?

      周先生给了她一个地址,南京,傅公馆。说傅太太是他远房表姐,可以暂时收留她,让她在南方的大学里先安顿下来。

      顾清寒就这样上了南下的火车。她没有哭,从离开燕园的那一刻起,她就告诉自己不哭。藤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和几本书,就是父亲留下的几本手稿。那是她唯一带走的家当。

      火车过了徐州,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顾清寒从包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车厢里弥漫着烟草味、汗味和说不清的霉味,对面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一直在哭,妇人哄着哄着,自己也红了眼眶。

      快到南京的时候,天边泛起鱼肚白。顾清寒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把藤箱抱得更紧了些。火车进站,汽笛声尖锐地划破清晨的寂静,惊起站台上一群灰扑扑的鸽子。

      南京下关车站比北平前门站还要大,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出来。顾清寒被挤得踉跄了几步,勉强站稳后四处张望,寻找来接她的人。周先生说傅家会派车来,可她举目望去,满眼都是穿灰布衫的脚夫、戴礼帽的商人和扶老携幼的逃难者,根本看不到什么像样的车。

      “请问,是顾小姐吗?”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侧传来。顾清寒转头,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青色长衫,面孔干净,像是哪家铺子里的小伙计。

      “我是。”顾清寒点点头。

      少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顾小姐好,我叫阿诚,傅太太让我来接您。车在那边,您跟我来。”

      他接过顾清寒的藤箱,轻快地走在前面。顾清寒跟在他身后,穿过人群,走到站外。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路边,车身擦得锃亮,在这片灰蒙蒙的街景中显得格外扎眼。

      阿诚打开后座车门,顾清寒弯身坐进去。皮质座椅冰凉而柔软,和她记忆中父亲在世时坐过的那种黄包车完全不同。车窗玻璃映出她的脸,苍白、疲倦,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车子缓缓驶出车站,进入南京的街道。顾清寒透过车窗望着这座陌生的城市。梧桐树栽满了道路两旁,叶子刚开始泛黄,和北平的银杏不同,这里的秋天是另一种味道。街道上行人不少,有穿西装的学生,有穿旗袍的太太,也有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战火尚未烧到长江以南,南京还是歌舞升平的模样,可空气中已经隐隐飘着一种不安的气息,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

      车子拐进一条幽静的巷子,停在一扇黑漆大门前。门楣上写着“傅公馆”三个字,字迹端正沉稳。

      阿诚按了门铃,不多时,一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妈子开了门。门里头是个不小的院子,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丛竹子,正房是两层的西式小楼,楼前有几棵桂树,正开得浓,香气甜得发腻。

      “顾小姐来了?”一个温和的女声从屋里传出来。紧接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走了出来,穿一件藏青色旗袍,外头罩着米白色开衫,面容和善,眉眼间有几分书卷气。

      顾清寒料想这便是傅太太了,微微欠了欠身:“傅太太好,给您添麻烦了。”

      傅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惜:“周家表妹早跟我说了你的情况,可怜见的,一路上受了不少罪吧?快进来,先洗把脸,我让人给你煮碗面。”

      顾清寒跟着傅太太进了小楼。客厅不大,却布置得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茶几上搁着几本杂志。沙发是皮质的,有些旧了,但擦得很干净。

      “坐,别拘束。”傅太太招呼她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我姓沈,你叫我沈姨就行。先生姓傅,在外面做生意,长年不在家。家里就我和儿子两个人,倒也清静。”

      顾清寒这才知道,傅太太并不姓傅。她端过老妈子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总算舒服了些。

      “你周姨说你是燕京大学的学生,读英文的?”傅太太问。

      “是,今年本该毕业的。”顾清寒垂了垂眼。

      “可惜了。”傅太太叹了口气,“不过你不要灰心,南京也有好大学,回头让我家景深帮你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插班进去。”

      景深。这个名字在顾清寒的脑海里轻轻触了一下,像是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漾起一圈圈涟漪。她想问什么,却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口忽然传来皮鞋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节奏分明。

      傅太太朝门口看去,露出一个笑:“说曹操曹操到,景深回来了。”

      顾清寒转过头,看见了那个从火车上走下来的男人。

      深灰色西装换成了藏青色长衫,却依旧是那副冷峻的面容、挺拔的身形。他正站在玄关处换鞋,动作不急不缓,好像从北平到南京这一路不过是散步归来。

      傅景深。

      顾清寒怔了一下。难怪火车上她觉得那个身影眼熟,原来她早就听说过他——周先生给她的信里提过,傅家有个儿子叫傅景深,在英国读过书,回国后在南京政府里做事。

      只是她没有想过,他们会在那样的情形下先见了一面。

      傅景深换好了鞋,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客厅,在顾清寒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妈。”他先跟傅太太打了招呼,然后看向顾清寒,微微颔首,“这位就是周姨说的顾小姐?”

      “是。”傅太太笑着拉了拉顾清寒的手,“清寒,这是我家景深。你们年轻人,不用太生分。”

      顾清寒站起来,微微垂下眼帘:“傅先生好。”

      “顾小姐。”傅景深的声音和火车上一样低沉平稳,只多了两个字,却显得疏离而礼貌。

      他没有提火车上的事,也没有露出任何熟稔的神情,仿佛那是完全不值得提起的小事。这让顾清寒有些意外,却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的是,傅景深在走进客厅之前,已经在门外站了片刻。

      他从阿诚那里听说了顾清寒的来历,知道她是父亲故交的女儿,知道她从北平一个人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过来,知道她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

      他还知道一件事,一件阿诚不知道、傅太太也不知道的事。

      但这些念头只在傅景深脑子里转了短短一瞬,就被他掐灭了。他走进客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客气地打过招呼,然后转身上了楼。

      “这孩子,话少。”傅太太看着儿子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清寒你别介意,他不是对你冷淡,他对谁都这样。”

      顾清寒摇摇头,抿了一口茶,没有说什么。

      但她心里知道,傅景深不是“对谁都这样”。火车上他出手相助的那一刻,那个格开猥琐男人的利落动作,那双托住藤箱的手——那不是冷淡的人会做的事。

      他只是不愿意让人知道。

      那晚,顾清寒被安排在二楼朝南的房间。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户半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她坐在窗前,望着南京城星星点点的灯火,忽然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

      一天之前,她还在逃难的火车上,浑身上下没有一个认识的人。而现在,她住进了这样一座体面的宅子,有了一个临时的栖身之所。

      可她心里清楚,这一切不过是暂时的。

      战火迟早会烧到这里,就像烧过北平一样。而她和傅景深,也不过是这乱世中两颗偶然交汇的星辰,各自沿着各自的轨道运行,擦肩之后,渐行渐远。

      她不知道的是,在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里,傅景深正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份电报,眉头紧锁。

      电报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

      “北平来客,留意。”

      他将电报凑近打火机,看着火苗舔上纸边,慢慢吞噬那些字迹,最后化为灰烬落在烟灰缸里。

      灰烬飘散的时候,傅景深想起了火车上那个穿靛蓝旗袍的姑娘。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含着水光,却始终没有落下一滴泪。

      这样一个人,不该被卷进这些事里。

      可他隐约觉得,有些事情,已经由不得他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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