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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江声 手电筒的光 ...

  •   手电筒的光像几把雪亮的刀,直直地切进顾清寒的眼睛里。她眯着眼,看不清来人的面孔,只能看见几团黑乎乎的人影在光圈后面晃动,还有枪管上反出的冷光。

      “把刀放下!最后一次警告!”

      那声音又尖又厉,像是被夜风吹得变了形。顾清寒攥紧匕首,指节泛白,刀刃抵在自己身前,像是在量一颗心脏的距离。

      她没动。

      就在那几束光即将把她彻底吞噬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了过来。

      “都别动。”

      那声音不高,甚至算不上严厉,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烧红的铁上,嗤的一声,让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手电筒的光晃了晃,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一个人从后面走了出来。

      顾清寒看见那个人,瞳孔猛地一缩。

      徐志远。

      他还是穿着那件剪裁考究的中山装,头发一丝不乱,脸上挂着那种职业性的微笑。但此刻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狰狞,像一张画在纸上的笑脸,被雨水打湿了,纸皱了,笑也歪了。

      “顾小姐,我们又见面了。”徐志远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看着她,像是在欣赏一幅画,“深更半夜,跑到码头来,还带着一把匕首——这可不像一个女学生该做的事。”

      顾清寒没有说话。她的手没有松开匕首,身体也没有让开半步。她就那样站在傅景深身前,像一棵被风刮得东倒西歪却始终没有倒下的树。

      徐志远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身后躺着的傅景深身上。他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几分。

      “傅先生。”他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怎么躺在地上?地上凉,可别着了风寒。”

      傅景深没有回应。顾清寒感觉到他握在自己手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把她推开,但力气太小了,那一下更像是风吹过指尖的颤动。

      “他已经受伤了。”顾清寒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平稳,“你要找的人已经走了,你要的东西也不在我身上。放他走,我留下来。”

      徐志远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开来,干巴巴的,没有笑意。

      “顾小姐,你是不是搞错了?”他往前走了半步,顾清寒本能地往前迎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了两臂之内,“我不是来谈判的,我是来执行命令的。傅景深私通□□,窃取机密文件,危害国家安全——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欲加之罪。”顾清寒一字一顿地说。

      徐志远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他盯着顾清寒看了几秒,那目光像一把钝刀,在她脸上来回地割。

      “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但骨气不能当饭吃。”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手稿在哪里?交出来,我放你们走。不交,今天晚上你们两个谁都别想离开这个码头。”

      顾清寒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徐志远的真实得多,带着一种看透了结局之后的坦然。

      “手稿不在我身上。”她说,“而且你永远也找不到。”

      徐志远的脸色终于变了。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戳中了痛处的、难以掩饰的焦躁。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顾清寒的衣领——

      枪响了。

      不是左轮手枪的声音,而是另一种更沉闷、更厚实的枪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闷雷。子弹擦着徐志远的耳廓飞过去,钉在他身后的一只木箱上,木屑飞溅,打在后面几个人的脸上。

      所有人都趴了下去。

      顾清寒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震得耳朵嗡嗡作响,但她没有趴下。她低下头,看见傅景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半坐了起来,那把左轮手枪握在他右手,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他的左臂垂在身侧,血顺着袖子往下滴,但他的右臂稳得像一块铁,握枪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他的眼睛睁开了。那双眼睛不再是刚才那种混沌的、将灭未灭的样子,而是重新亮了起来,像两团被风吹得快要熄灭、却在最后一刻又熊熊燃烧起来的火。

      “徐志远。”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枪响之后的寂静中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你再碰她一下,下一枪就不会偏了。”

      徐志远捂着耳朵,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恼怒。他挥手示意身后的人举枪,七八个黑洞洞的枪口同时对准了傅景深和顾清寒。

      “你敢开枪?”徐志远的声音尖了起来,“傅景深,你看看四周——你一把枪,我八把枪。你打我一个,我的人能把你们打成筛子!”

      傅景深没有说话。他的枪口稳稳定在徐志远胸口,左手慢慢地、艰难地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铜质徽章,丢在地上。徽章落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滚了两圈,停在徐志远的脚尖前。

      “认识这个吗?”傅景深说,声音还是那样低而稳,像一条看不见底的河,“你开枪之前,最好想清楚,打死一个戴着这枚徽章的人,会有什么后果。”

      徐志远低下头,看着那枚在月光下泛着暗沉光泽的徽章,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他当然认识。在这个城市的暗处,这枚徽章代表着一个他惹不起的、错综复杂的网络——文人、记者、军官、外国使馆的秘书,这些人平时各不相干,但一旦有人动了他们的人,这个网络就会像一张被触动的蛛网,从四面八方收紧,把那个人绞死在中间。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你不敢。”傅景深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你从来都是只敢在背后捅刀子的人。当面杀人,你没有那个胆子。”

      码头上安静了很长时间。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气,吹得所有人都缩了缩脖子。那八把枪还在指着傅景深和顾清寒,但握枪的手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稳了。有人在交换眼色,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顾清寒站在傅景深身侧,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感觉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失血。他的嘴唇已经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的眼神还是那样稳,稳得像一把钉在墙上的刀。

      她知道他在硬撑。用最后的力气在硬撑。

      徐志远盯着那枚徽章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抬起头,目光在傅景深和顾清寒之间来回转了两圈。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忽然笑了——不是之前的职业性微笑,也不是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而是一种奇怪的、带着几分敬佩的笑。

      “傅景深,你有种。”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有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今天算你赢了。但我告诉你,这件事没完。”

      他弯下腰,捡起那枚徽章,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头看了顾清寒一眼。

      “顾小姐,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有骨气。”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飘进她的耳朵里,“你知道他最后怎么死的吗?”

      顾清寒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不是肺痨。”徐志远说,嘴角挂着那个扭曲的笑,“是有人在他每天喝的药里,多加了一点东西。一点一点加的,加了整整一年。所以他的病才一直不好,越来越差,越来越差——到最后,连床都下不来了。”

      顾清寒觉得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

      风声、涛声、脚步声、呼吸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徐志远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口钟被人猛地撞了一下,余音嗡嗡地震荡着,震得她头疼欲裂。

      不是肺痨。是有人在他的药里加了东西。加了整整一年。

      她想起父亲最后那段日子的样子——瘦得像一把枯柴,夜里总是咳嗽,咳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她给他端药的时候,他总是先把药碗端起来闻一闻,然后皱皱眉,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好的味道。她以为那是中药的苦味,还劝他说“良药苦口”。

      可那不是药的味道。

      那是毒的味道。

      “徐志远。”傅景深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一次不再是平静的,而是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赤裸裸的杀意,“你再多说一个字,我让你今天走不出这个码头。”

      徐志远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他带着那八个人,消失在了码头的夜色中。手电筒的光一束一束地灭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一切都被江风和黑暗吞没了。

      码头上又恢复了寂静。

      顾清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壳。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在发抖,嘴唇在哆嗦,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顾清寒。”傅景深叫她。

      她没有反应。

      “顾清寒。”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些,但还是很弱。

      她缓缓地低下头,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血、有汗、有灰尘,狼狈得不像平时的他。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在深夜里不肯熄灭的星星。

      “我没事。”他说,“你扶我起来。”

      顾清寒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刚才的惊险,而是因为那句“不是肺痨”。三年的疑问,三年的自责——她一直以为父亲是因为狱中受刑留下的旧伤才走的,她一直以为她照顾得不够好,熬的药不够浓,盖的被子不够厚——可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她的错,那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她弯下腰,把傅景深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扶起来。他很重,比她想象的重得多,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瘦削的肩膀上,压得她几乎站不稳。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朝码头的出口走去。

      江风很大,吹得她的长发漫天飞舞,吹得他的血滴在石板路上,一滴一滴的,像是某种无声的记号。他们走得很慢,慢到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个秋天的长度。

      “傅景深。”

      “嗯。”

      “我父亲的事,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沉默了几秒。

      “……对。”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了,你就会像现在这样。”傅景深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的,带着失血过多之后的虚弱,“你会哭,你会恨,你会想去找徐志远拼命。而这些,都是你现在不能做的事。”

      顾清寒咬了咬牙,把涌上来的眼泪又逼了回去。她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是对的。如果她早一天知道父亲的死因,今晚在码头上,她可能真的会扑上去,用那把匕首捅进徐志远的胸口,然后被那八把枪打成筛子。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她问,声音带着哭腔。

      傅景深微微偏过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声音轻得像秋风扫过落叶:“活下去。把你父亲没做完的事,做下去。”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走出了码头,走到了阿诚停车的那条巷口。巷子是空的,阿诚已经走了,带着那五个人去了安全的地方。顾清寒扶着傅景深靠在巷口的墙壁上,自己蹲下来,脱下外套,撕下里面衬裙的一条布,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伤口。

      她的手在抖,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太紧了,傅景深闷哼了一声。

      “对不起。”她赶紧松了松,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裸露的皮肤上,烫得像刚烧开的水。

      傅景深低着头看着她。月光从巷子上方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散落的长发上,落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落在她沾满血迹的手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把她的头发拢到了耳后。

      这一次,他的指尖不再是凉的。她包扎的时候太专注了,掌心贴着伤口太久,他的血把她的手染得温热,连带着他的指尖也被捂热了。

      “顾清寒。”

      “嗯。”

      “你在码头上说的话,再说一遍。”

      顾清寒的手停了。她抬起头,月光下,他的脸离她很近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满脸泪痕、头发散乱、狼狈不堪的自己。

      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我……我说了什么?”她装傻。

      傅景深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微微地弯了一下。那不是他平时那种一瞬即逝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带着温度的笑。那个笑容在他的脸上显得极其陌生,却极其好看,像是一座终年不化的雪山忽然照进了一缕阳光,雪在融化,水在流淌,一切都在变得柔软。

      “你说,从火车上第一次见我,就喜欢了。”他一字不落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石碑上的铭文。

      顾清寒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你就是听错了。”

      “顾清寒。”

      “什么?”

      “我也一样。”

      巷子里忽然安静了。连风都停了。

      顾清寒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一向冷得像冬天的湖水的眼睛里,此刻有光在流动,温热的、柔软的、像春水初融。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从来不是个多话的人。

      但他的右手慢慢地、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她的。

      巷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从街角拐了过来,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亮白的光柱。阿诚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见靠在墙上的两个人,急刹车停下来,跳下车跑了过来。

      “先生!顾小姐!”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们没事吧?我刚才把那些人送到了安全的地方,回来的时候碰到关卡,绕了好大一圈——”

      “别吵。”傅景深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冷淡的、不带感情的语气,好像刚才那个说“我也一样”的人根本不是他,“扶我上车。”

      阿诚赶紧过来帮忙,把傅景深架进了后座。顾清寒也跟着坐进去,坐在他身边,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阿诚发动了车子,黑色的福特轿车驶出了巷口,驶过了码头,驶过了那些还亮着灯的街市,驶进了南京城沉沉的夜色中。

      车里很安静。阿诚专注地开着车,一句话也不说,耳朵却竖得老高,像一只警觉的猎犬。

      顾清寒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傅景深。他的眼睛闭着,呼吸渐渐平稳了,眉头还是微微蹙着,像在做着什么不太好的梦。她用袖子轻轻擦掉他额角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想起了三个小时前,她站在傅公馆的走廊上,对阿诚说——“我要去接他回来。”

      她接回来了。虽然浑身是伤,虽然流了很多血,虽然差一点就再也回不来了——但她接回来了。

      这就够了。

      车子在傅公馆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沈姨已经站在门口了。她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披着一件外套,手里端着一盏灯,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焦急还是恐惧。当她看见阿诚和顾清寒把浑身是血的傅景深从车里扶出来的时候,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没有叫出来,只是快步走过来,接过儿子的一只手臂,把它架在自己肩上。

      母子俩并肩站着,在同一个肩膀上,扛着同一个受伤的人。

      “妈。”傅景深睁开眼,看了母亲一眼,声音很轻很轻。

      “别说话。”沈姨的声音有些抖,但手很稳,“先进去,我让人叫了医生。”

      那一夜,傅公馆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医生来了,取出了傅景深左肩里的子弹,缝了伤口,开了药,叮嘱了一大堆注意事项。沈姨守在床边,一夜没有合眼。顾清寒也在走廊里坐了一整夜,背靠着墙壁,膝盖蜷起来,把那块染了血的手帕攥在手里,一遍一遍地摩挲。

      天快亮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第一缕灰白色的光。

      顾清寒站起来,走到傅景深的房门前,轻轻推开了门。沈姨趴在床边睡着了,毯子盖在傅景深身上,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只缠着绷带的左肩。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无声地关上了门。

      窗外,南京城的秋天又深了一层。院子里的桂花树,最后一朵花也落了。

      但她知道,明年秋天,桂花还会再开。

      只要根还在,就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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