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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码头之夜 三号仓库矗 ...

  •   三号仓库矗立在江边,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黑黢黢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庞大。仓库的墙壁是灰黑色的砖石,高处有一排狭窄的气窗,透不出一点光。大门是铁皮的,上了锁,锈迹斑斑的铁锁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红褐色。

      顾清寒贴着墙壁,慢慢地朝仓库的侧面移动。她的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心跳声太大了,大到她觉得整个码头都能听见。左轮手枪握在右手,掌心全是汗,枪柄上的纹路硌得她手心生疼。

      她绕到仓库的侧面,发现有一扇小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就在她伸手要推门的时候,一只手猛地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箍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拖进了门边的阴影里。

      顾清寒本能地挣扎,右手的枪抬起来,枪口对准了身后人的下颌。

      “别动。”

      那个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带着急促的喘息和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顾清寒的手猛地停住了。

      傅景深。

      她转过头,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脸。他的左额角有一道伤口,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半边脸。他的衬衫领口被撕破了一块,左肩的衣服上有一片深色的濡湿,看不清是血还是水。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冷而亮,像两把出鞘的刀。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怒意。

      顾清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着他额角上的血,看着他被撕破的衣领,看着他左肩上那片深色的濡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受伤了。”她说。

      傅景深没有理会这句话。他的目光扫过她手里的枪,扫过她肩上的帆布挎包,最后落在她脸上,在那双发红的眼睛上停了一瞬。他的表情没有变,但箍在她腰上的手松开了一些。

      “里面有人。”他说,声音放低了些,语速飞快,“不是我们的人,是徐志远的人。他们提前到了,已经控制了仓库。”

      顾清寒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些人呢?”她问,“你要接走的人呢?”

      傅景深松开她,退后半步,靠在墙壁上。他的呼吸有些不稳,但声音还是稳的:“在地下室。他们还活着,但出不来了。外面至少六个人,两个守着大门,两个在仓库里面,还有两个在码头入口。”

      六个人。顾清寒攥紧了手里的枪,指节泛白。她抬起头,看着傅景深受伤的脸,看着他用尽全力保持镇定的表情,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都锋利得像刀。

      “你一个人来的?”她问。

      “阿诚呢?”

      “在外面车里等着。”

      傅景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克制什么。顾清寒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不该来,阿诚也不该来。他们应该老老实实地待在傅公馆,锁好门,等他的消息,或者等他的死讯。可他们都来了,一个都没听他的话。

      “傅景深。”顾清寒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江面上的风,“我不是来拖累你的。我是来跟你一起走的。”

      傅景深睁开眼睛,看着她。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河。他们站在河的兩岸,隔着一道月光对视着。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压抑到极致的情绪,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更深更暗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他说,声音忽然哑了,“我刚才在里面,中枪的那一刻,我想的是什么?”

      顾清寒摇了摇头。

      “我想的是,幸好你没来。”他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算是笑,更像是一种苦涩的自嘲,“结果你还是来了。”

      顾清寒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的,一滴一滴的,砸在她攥着枪的手背上,溅开一小朵一小朵的水花。

      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掉眼泪,抬起头,用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说:“里面六个人,我们两个,一个受伤。你有什么计划?”

      傅景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认命。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腰后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把匕首,黑色的刀鞘,皮质的刀柄,拔出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你拿着这个。”他说,“枪给我,你用匕首。”

      “为什么?”

      “因为枪的后坐力你控制不住。”傅景深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且枪声会引来更多人。”

      顾清寒没有争辩。她把左轮手枪递给他,接过匕首,插进腰后,用外套盖住。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她的心跳反而比刚才平静了。有些事就是这样,当你还在犹豫要不要做的时候,你怕得要命;一旦决定了,反而不怕了。

      “你在这里等着。”傅景深把枪别在腰后,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肩,眉头皱了皱,但很快又舒展开了,“我去引开他们,你从侧门进地下室,把那几个人带出来,往东走,码头的东面有一条小路,阿诚的车停在那边的巷口。”

      “你呢?”

      “我随后到。”

      “你骗我。”顾清寒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再流泪,“你不会随后到的。你要留下来跟他们打。”

      傅景深没有否认。他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她脸上残留的一滴泪。他的拇指粗糙而滚烫,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擦过她脸颊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像是在擦掉一件瓷器上的灰尘。

      “顾清寒。”他说,声音低得像耳语,“如果我回不去,手稿交给赵世钧。他知道该给谁。”

      “你回得去。”顾清寒说,声音斩钉截铁,像是只要她说了这句话,就成了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

      傅景深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朝仓库的正门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有一句话。”他说。

      “什么?”

      “你那句没说出口的话,等你安全了,再说给我听。”

      顾清寒怔住了。

      他怎么知道她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甚至没有对自己完整地说出过那句话。它藏在她心里最深的角落里,像一颗种子,埋在冬天的冻土下面,她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甚至不知道它到底是死是活。

      可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傅景深的身影消失在了仓库的转角处。几秒钟后,顾清寒听见了枪声——砰砰砰,三声,在空旷的码头上炸开,惊起江面上的水鸟。然后是喊叫声、脚步声、更多更密集的枪声。仓库里面的灯光闪了几下,灭了,又亮了,像是有人在里面搏斗。

      顾清寒没有等。她弯着腰,沿着墙壁快速移动,从那扇虚掩的小门钻了进去。

      仓库里面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堆满了木箱和油桶,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的气息。头顶的气窗透进微弱的月光,在地面上画出几道惨白的长方形。她猫着腰,在木箱之间穿行,按照傅景深说的方向,朝仓库最里侧的地下室入口摸去。

      枪声在外面响成了一片。她听见有人在喊“追”,听见有人在喊“他往江边跑了”,听见皮鞋踩在石板路上急促的声响,越来越远。她知道傅景深在把那些人引开,用自己作诱饵,给她和那些人争取时间。

      她咬着嘴唇,加快了脚步。

      地下室的入口在仓库最里侧的墙角,是一扇铁皮门,门上的锁已经被撬开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门鼻上。顾清寒推开门,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楼梯很陡,没有灯,她摸着墙壁一步步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极慢。

      地下室里有五个人。

      他们蜷缩在墙角,借着从楼梯口透进来的微光,顾清寒看清了他们的样子——四个大人,一个孩子。大人中有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衣着普通,像是最寻常不过的平民百姓。孩子大约七八岁,是个男孩,蜷缩在女人怀里,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吓晕了。

      “别出声。”顾清寒蹲下来,声音压到最低,“我是来接你们走的。跟我来,一个跟一个,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那五个人像是从噩梦中被惊醒了一样,茫然地看着她,又看着彼此。过了几秒,最年长的那个男人先站了起来,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把其他几个人一个一个拉起来。那个女人抱起孩子,孩子哼唧了一声,她赶紧捂住他的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顾清寒带着他们爬上楼梯,穿过仓库,从那扇小门出去,沿着码头东面的小路快速移动。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冷得刺骨,她听见身后有粗重的喘息声、脚步声,还有一个孩子压抑的咳嗽声,每一声都让她的心跳漏一拍。

      她把他们带到了阿诚停车的地方。

      阿诚看见她带了一群人过来,二话不说打开了车门和后座的门,把五个人塞了进去。女人抱着孩子挤在后座,三个男人挤在另一边,年长的那个坐到了副驾驶。五个人像沙丁鱼一样塞满了车厢,连呼吸都变得局促起来。

      “阿诚,送他们去安全的地方。”顾清寒关上车门,退后一步。

      阿诚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脸色煞白:“顾小姐,你呢?先生呢?”

      “我们随后到。”顾清寒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阿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她腰后那把匕首和她眼睛里不容置疑的神情,把话咽了回去。他发动了车子,黑色的福特轿车无声地滑出了巷口,消失在夜色中。

      顾清寒转过身,朝仓库的方向跑去。

      枪声已经稀了。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傅景深赢了,还是他……她不敢往下想,只是拼命地跑,跑过码头入口,跑过一排排仓库,跑过堆满杂物的空地。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银簪子松了,掉在地上,她没捡,长发散落在肩上,被风吹得漫天飞舞。

      她跑到仓库后面的一片空地时,看见了一个人躺在地上。

      月光下,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仰面躺着,一只手摊在身侧,另一只手捂在腹部。他的脸朝着天空,眼睛闭着,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本就苍白的脸照得像一张纸。

      顾清寒的双腿忽然软了。她跪倒在傅景深身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有,很微弱,但还有。她低头看他的手捂住的地方,掌心下面是一大片深色的濡湿,在月光下看不出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但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告诉她,那都是血。

      “傅景深。”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发抖,“傅景深,你睁开眼,你看看我。”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顾清寒把手按在他捂在腹部的手上,试图帮他按住伤口。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是在雪地里埋了很久的石头。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贴着那处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血从她的指缝间溢出来,温热的,黏稠的,带着铁锈一样的腥气。

      “你骗我。”她的眼泪终于决堤了,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脸上、他的衣服上,“你说你随后到的,你说你有计划的,你说——”

      她说不下去了。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又轻又乱,像两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蝴蝶。

      “傅景深,你要是敢死,”她的声音已经哭得变了调,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他的手指动了动,慢慢地、轻轻地,扣住了她的手。那力气太小了,小到像是一个婴儿握住了母亲的手指,但那个动作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像是在说,我还在这里,我还在。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顾清寒抬起头,看见码头入口的方向亮起了手电筒的光,一束、两束、三束,在黑暗中交叉扫射,像几把发光的利刃。

      有人在喊:“这边!有人跑了!”

      有人在喊:“追!往东边去了!”

      顾清寒四下张望,想找一条可以躲藏的路,但她发现自己已经被包围了。仓库在东边,江水在西边,南边是码头入口,北边是一排铁栅栏,栅栏外面是另一片空地,空地的尽头是一条河沟。

      她一个人,带着一个受了重伤的人,手里只有一把匕首。她用什么对抗那些手电筒、那些枪、那些人?

      她低下头,看着傅景深苍白的脸,看着他额角上已经干涸的血迹,看着他微微蹙着的眉头——即使昏迷过去了,他的眉头还是皱着的,像是连在梦里都在焦虑着什么。

      她俯下身,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秋天的第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飘落,在接触地面的一瞬间,碎成了看不见的尘埃。

      “你不是问我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吗?”她贴着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喜欢你。从火车上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喜欢了。”

      她直起身,从腰后拔出匕首,站起来,挡在傅景深身前。

      手电筒的光越来越近了,脚步声越来越响了。顾清寒握紧了匕首,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她的长发被风吹得漫天飞舞,旗袍的下摆也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像一个单薄的、却怎么也推不倒的屏障,挡在傅景深和那些追来的人之间。

      她没有害怕。很奇怪,此时此刻,她一点害怕的感觉都没有。她只觉得手里的匕首很轻,轻得像一支笔。而她身后躺着的那个人,很重,重得像整片山河。

      手电筒的光照到了她的脸上。

      “站住!不许动!”有人喊道。

      顾清寒没有动。她站在那里,抬起下巴,迎着那些刺眼的光,眯起了眼睛。她的嘴唇紧紧抿着,下颌微微扬起,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但她的表情已经不再是恐惧或悲伤了。

      那是一种平静。一种在绝望的深渊底部才能找到的、像冰一样冷也像冰一样硬的平静。

      第一束光打在她脸上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风中最后一次闪烁。

      “顾清寒。”

      她猛地低下头。

      傅景深睁开了眼睛。那双一向冷得像冬天的湖水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冷,没有克制,没有任何伪装。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无保留的、像火一样灼热的东西。

      他费力地抬起手,握住了她握着匕首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这一次,顾清寒觉得那股凉意不再是距离,而是一种连接。像两块冰贴在一起,虽然都是冷的,但它们在一起,就不会那么快地融化。

      “那句话,”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我听到了。”

      顾清寒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她没有擦,任由它们肆意地流淌,落在他的脸上、他的手上、他的伤口上。

      手电筒的光越来越近了。

      “把刀放下!”有人在喊。

      顾清寒没有放下刀。她抬起头,迎着那些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得不像是在这样一个漆黑的、血腥的、即将见血的夜晚应该出现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有不舍,有决绝,有对这个乱世的恨,有对一个人的爱,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只有这个时代的中国人才懂得的倔强。

      你们可以杀了我,但你们不能让我低头。

      身后,江面上传来一声汽笛。长长的,沉沉的,像一头巨兽最后的叹息。

      月光下,江水滔滔,奔流不息,千万年来都是如此,管你世间是太平还是离乱,管你今夜有多少人无家可归,它只管流它的。

      而顾清寒站在那里,握着刀,护着身后那个人,面对着那片刺目的光。

      她知道,这个夜晚,不管结局如何,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顾清寒了。

      秋深了。

      深到骨子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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