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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余烬 傅景深昏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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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景深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医生说子弹没有伤到要害,但失血太多,加之连日劳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能不能醒过来,要看他自己。沈姨听完这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厨房,炖了一锅鸡汤。她守在儿子床前,一步也不肯离开,眼下的青黑一天比一天深。
顾清寒没有去学校。她给林秀芝打了个电话,说家里有事,请了三天假。林秀芝在电话那头问长问短,她都含糊其辞地搪塞过去了。挂掉电话之后,她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上楼,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块手帕,看了很久。
手帕上的血迹已经洗不掉了。她试过用肥皂搓,用热水泡,那几块暗红色的印迹就是顽固地留在那里,像某种无法抹去的记忆。她把手帕叠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然后走到傅景深的房间门口,推门进去。
沈姨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的手还握着傅景深的手,母子俩的手交握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中像一幅静物画。顾清寒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一条毯子盖在沈姨肩上,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傅景深的脸比昨天有了一点血色,但还是很白。他的睫毛很长,平时那双眼睛总是太冷太硬,让人注意不到睫毛的弧度,此刻闭着眼睛,反而显出几分柔和的、不设防的少年气。顾清寒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火车上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深灰色西装,黑色皮箱,大衣下摆在人群中划出的那个利落的弧度。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男人冷得像一把刀,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她会坐在这把刀的床边,数着他的呼吸,等他从昏迷中醒来。
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个下午,看着窗外的光影从东墙移到西墙,看着桂树的影子从短变长。阿诚端了饭上来,她没吃,只喝了几口水。沈姨醒了一次,看了看她,什么也没说,又闭上了眼睛。
傍晚的时候,赵世钧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一顶旧礼帽,帽檐压得很低,像一个最不起眼的过路人。阿诚把他领进客厅,顾清寒下楼见他,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谁都没有先开口。
客厅里很安静。茶几上摆着一壶凉透了的茶,杯子里的茶汤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赵世钧摘下帽子,搁在膝盖上,瘦削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酝酿着什么更难开口的话。
“那五个人,安全过江了。”他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汉口那边的人接到了,已经安顿好了。”
顾清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傅景深呢?”赵世钧问。
“还没醒。医生说今晚要是再不醒,就——”
她没有说下去。赵世钧也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帽子,拇指反复摩挲着帽檐的边缘,那块布料已经被他磨得发亮。
“徐志远那边有什么动静?”顾清寒问。
赵世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犹豫,有迟疑,还有一种像是下定了决心之后才有的沉着。
“他回了上海。”赵世钧说,“今天一早的火车。我们的人亲眼看着他上的车。”
顾清寒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但只松了一瞬。她知道徐志远回了上海不代表这件事结束了,恰恰相反,那意味着他去了一个更远的地方,去搬更多的救兵,去织一张更大的网。
“他临走之前留下了一句话。”赵世钧的声音更低了,“他说,下次再来南京的时候,会让傅景深亲自去码头接他。”
顾清寒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裙摆。她的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她清醒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赵世钧的眼睛。
“你帮我做一件事。”她说。
“你说。”
“帮我查一查,当年是谁在我父亲的药里动的手脚。”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与自身血肉相关的事,“徐志远只是传话的,真正动手的另有其人。我要知道那个人是谁。”
赵世钧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顾清寒,那张年轻的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他无法拒绝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一条河,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汹涌。
“好。”他说,“我帮你查。”
他站起来,戴上帽子,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清寒,你跟你父亲真的很像。”
“哪里像?”
“都不是会听话的人。”赵世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听不出来,但顾清寒听出来了,“傅景深让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你偏要往码头上跑。他让你不要单独见我,你偏要跑到剪子巷来。现在他又让你好好休息、不要管其他的事,你偏要查你父亲的案子。”
顾清寒没有说话。
“但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赵世钧推开门,秋日的暮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这样的人,偏偏拿你没办法。”
他走了。门在身后合上,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
顾清寒坐在沙发上,把赵世钧最后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他这样的人,偏偏拿你没办法。”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顾清寒端了一盆温水,上楼去看傅景深。沈姨已经被阿诚劝去休息了,房间里只有床头一盏灯,橘黄色的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她把水盆放在床头柜上,拧了一条热毛巾,轻轻地擦他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万分虔诚的事。
擦到右手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顾清寒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向他的脸。
傅景深睁着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一个刚从长梦里醒来的人,还没分清梦境和现实。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手里那条热毛巾上,落在她放在床边的水盆上,落在他自己那双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手上。
“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给你擦手。”顾清寒说,声音很轻。
“为什么?”
“脏了。”
傅景深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慢慢地、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烫,因为发烧的缘故,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而她的手是凉的,凉得像秋天的第一场霜。冷和热贴在一起,像两条方向相反的河流汇入了同一个湖泊,交融、中和、最后变成同一片温热的汪洋。
“你昏迷了一天一夜。”顾清寒说,声音有些发抖,“沈姨急得不行,医生说你失血太多,能不能醒过来要看你自己。”
“我醒了。”傅景深说。
“嗯,你醒了。”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那道线很细,细到风一吹就会断,但它没有断。它就那样悬在那里,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把两个人的心跳连在了一起。
“我听见了。”傅景深忽然说。
“听见什么?”
“你在码头上说的话。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昏迷的时候,你在我床边说的那些。”
顾清寒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比秋天的枫叶还烫。她在傅景深昏迷的时候说过很多话——有些是说给他听的,有些是说给自己听的,有些是说给这漫漫长夜听的。她以为他听不见,以为那些话会像烟雾一样消散在空气中,不留一丝痕迹。可他全听见了。
“你装睡。”她控诉道,声音又小又闷。
“不是装睡,是真的昏迷。”傅景深说,语气平淡得好像他只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但昏迷和听不见是两回事。”
顾清寒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盖着的毯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傅景深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真真切切的,像一把冰冷的刀上忽然开出了一朵花。
“顾清寒。”
“嗯。”
“你那天晚上,一个人面对徐志远和八把枪,怕不怕?”
顾清寒从他毯子里抬起头来,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冷,不亮,而是温热的、柔和的,像炭火将熄未熄时的最后一点余温。
“怕。”她说,诚实地,“怕得要死。手一直在抖,匕首都快握不住了。”
“那为什么不跑?”
“因为你在后面。”顾清寒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漾起一圈涟漪之后就沉了下去,“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下。”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远处隐约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沉悠长,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傅景深靠在枕头上,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还握着她,掌心滚烫,热度从她的指尖一直传到心脏。
“以后不要这样了。”他说。
“不要怎样?”
“不要一个人挡在我前面。”傅景深抬起眼睛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多得装不下,溢出来,落在她脸上,烫得她眼眶发酸,“你是顾鹤亭的女儿,你有你要做的事。不是替我挡子弹,是把那些手稿里的东西,变成一把真正的刀。”
“那你呢?”顾清寒问,“你做什么?”
傅景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头,面朝窗户,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界的地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他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又合上了,像是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顾清寒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徐志远的话,在想那八把枪,在想下一次他们还会不会有这样的运气。他在想,也许他应该把她推开,推得远远的,推到这场乱局之外去,让她做回一个普通的女学生,读书、毕业、教书,过一种干净的、与刀枪无关的生活。
但他的手还握着她,没有松开。
“傅景深。”顾清寒叫他。
他转过头来看她。
“我不会走的。”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管你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我都不会走。你可以推开我一次,但我会回来。你推开我一百次,我就回来一百次。”
傅景深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这么犟?”他的声音有些哑了。
“因为我是顾鹤亭的女儿。”顾清寒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有苦涩,有骄傲,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只属于这个时代的倔强,“你不是说过吗?我跟他很像——都不是会听话的人。”
傅景深终于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一瞬即逝的弧度,而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笑。那个笑容在他的脸上显得有些笨拙,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练习过,肌肉都忘了该怎么配合。但它很好看,好看到顾清寒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那你别后悔。”他说。
“不后悔。”
“以后的日子,会比码头那晚更难。”
“再难也要过。”
傅景深没有再说话了。他握着她的手,慢慢地、轻轻地,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用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一笔一画地写了三个字。
他的指尖很烫,每一笔都像是烙在她的皮肤上。
顾清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他写的是繁体字,笔画很多,但她看出来了。那三个字像三枚烧红的铁钉,钉进了她的掌心里,钉进了她的骨头里。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没有冷,没有克制,没有伪装。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无保留的、像火一样灼热的确定。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桂树枝条扑簌簌地打在窗户上。秋天已经很深了,深到骨子里去了。但顾清寒觉得,从今天起,她的秋天不再是冷的了。
掌心里那三个字还在发烫,像一个小小的、滚烫的火炉,把整颗心都烘得暖洋洋的。
她慢慢地、用力地,握紧了拳头。
把那三个字,握在了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