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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会诊结果:等 医修推 ...
医修推门进来的时候,孟昭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沈南山靠在他怀里,呼吸浅而急促,额上的冷汗已经干了,在鬓角留下一道极淡的水痕。他的眉头仍然皱着,即使在昏睡中也没有松开,像是被困在某场醒不过来的梦里,眼皮底下的眼珠偶尔极快地颤动一下,又归于沉寂。
“掌门。”推门进来的是个外门弟子,跑得满头是汗,气还没喘匀,“楚长老——楚长老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迈过门槛的时候,先飘进来的是一股极淡的药草香。不是药炉里那种浓烈呛人的苦味,而是一种更清冷、更克制的气息,像深秋时节晒干了的艾草和薄荷混在一起,凉的,微涩,却不让人反感。来人身形瘦高,一袭青灰色的长袍穿得松松垮垮,腰间的束带系得敷衍,像是出门前随手捞了一件衣裳披上就来了。长发半束,有几缕散在肩头,眉目生得清秀但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疏淡,嘴角微微向下抿着,不知道是在犯困还是单纯不想说话。
楚客悲。隐岳宗唯一一个没有门派、没有字号、自创修派“人间阙”的闲散人士。主修治疗与控制,是宗门里公认的医术第一人——之所以是“公认”,是因为整个隐岳宗也只有他一个人修这一道。其他人不是忙着修炼就是忙着渡劫,没空研究怎么给人治病。
他被那名弟子从被窝里拽起来的时候,大概是睡得正香。
“人呢?”他打了个哈欠,抬脚跨过门槛,目光懒懒地扫了一圈屋里,最后落在床榻上。
然后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怎么了?”楚客悲走到床边,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困意。他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沈南山的手腕上,指尖落下去的位置精准地压在寸口脉上。他号脉的时候不闭眼,也不摇头晃脑,就那么睁着一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看着沈南山,像是在看一道不太容易解的棋局。
孟昭没有说话,只是把沈南山的手从被子里轻轻挪出来一些,方便楚客悲施为。他的手已经不怎么抖了,但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
楚客悲号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眉头皱了一下。他把沈南山的右手放回去,又拿起左手继续号。这一次他号得更久,指尖在沈南山的手腕上轻轻移动,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玉带溪隐约的流水声和窗外竹林里偶尔响起的鸟鸣。
“……怪了。”他终于开口,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
“怎么了?”孟昭立刻问。
楚客悲没有马上回答。他收回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巧的脉枕垫在沈南山腕下,又重新号了一次。他的表情比方才认真了许多,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业的、审慎的打量。
“他之前有什么症状?”他头也不抬地问。
“抽搐,”孟昭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怀里的人,“全身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电击了一样——肌肉痉挛,牙齿咬得咯吱响,十指蜷缩。大约持续了十息就停了,停了之后就昏过去了。”
“十息?”楚客悲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确定?”
“确定。”
楚客悲沉默了一息,然后撩起沈南山的衣袖,翻过他的手掌看了一眼。掌心里有四个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血痕,深浅不一,最深的一个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他之前发烧了,”孟昭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自责的懊恼,“在老槐树底下睡着了,烧了两天。刚醒过来,我跟他说了没几句话,他就忽然……忽然就这样了。”
“老槐树?”楚客悲挑了挑眉,“又去那儿了?”
“嗯。”
楚客悲没再说什么。他把沈南山的手放回被子里,直起身来,双手插在袖子里,望着床榻上昏睡的人沉默了许久。窗外有风穿过竹林,吹得窗棂轻轻晃动,一片竹叶从窗口飘进来,落在他的肩头,他也懒得去拂。
“他的脉象,”他终于开口,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浮取弦细,沉取虚软无力。寸脉浮数,关脉涩滞,尺脉——”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尺脉若有若无。这不像是一个修仙之人该有的脉象。他的身体底子本来就差,灵核受损,元气不足,这些你是知道的。”
孟昭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沈南山的身体从六七岁那年被人活生生挖去半个灵核之后,就再也没有真正好过。
“但这一次的问题不在灵核,”楚客悲说,眉心微蹙,“我方才以内息探他经脉,发现他体内的灵力流转并无异常,既没有走火入魔的征兆,也没有中毒或是被外邪入侵的痕迹。他的五脏六腑、经脉丹田,一切正常。可他偏偏就是昏过去了,而且你描述的那种症状——”他摇了摇头,“不像是我所知的任何一种病。”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查不出来。”楚客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但一直垂着的眼皮抬了起来,看着孟昭的时候带着一丝极淡的歉意,“他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但他的神魄似乎受到了某种冲击。这种冲击的来源,我探不到。可能是一种极高明的禁制,可能是一种我不知道的术法,也可能……跟他的无情道有关。”
“无情道?”
“我只是猜。”楚客悲摊了摊手,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表情,“你也知道,你们这几个修什么道修什么道的,一个比一个邪门。修杀戮道的容易暴走,修逍遥道的不着四六,修忘情道的——”他看了孟昭一眼,“——修无情道的会怎么样,你们家沈南山是头一个。没人知道。”
孟昭低下头,看着怀里仍然没有醒来迹象的沈南山。那张苍白的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越发没有血色,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干裂的地方渗出了一丝血丝。他下意识地用拇指轻轻蹭去那丝血迹,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一个正在做噩梦的孩子。
“就没有办法了吗?”
“有,”楚客悲说,“等他自己醒。”
“……这就是你的办法?”
“我的办法,”楚客悲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细毫笔和一张泛黄的药方纸,伏在矮几上开始写字,“是开几味安神宁息的药。首乌藤、酸枣仁、茯神、远志、合欢花,再加一味甘草调和药性。煎服方法我写在下面了。这些药不能治他的病,因为他的病不在身而在神。但它们能让他睡得安稳一些——如果他还会继续睡的话。”
他把药方写好,吹干了墨迹,递到孟昭手里。
“每日一剂,睡前服用。如果期间他醒了,先给他喝温水,不要立刻进食。如果三天之内没有醒——”他顿了顿,像是在计算某种可能性,然后耸了耸肩,“——那再说吧。”
孟昭接过药方,仔细地折好,放进自己的袖中。他说了声“多谢”,声音沙哑但诚恳。
楚客悲摆了摆手,拎着自己的药箱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我说,”他回过头来,用一种懒懒的语调说,“要是真是你们家沈南山自己修的无情道出了问题,那这事儿谁也帮不了他。他自己的道,只能他自己过。你这个当师兄的,在旁边看着就行了。”
孟昭没有说话。
楚客悲也没等他回答,推开房门,跨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孟昭走后,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要快。那些弟子们交头接耳,医修进出,掌门守在师弟房里一整个下午没出来——这些蛛丝马迹拼在一起,足以让整个隐岳宗上上下下都知道:沈长老出事了。
最先来的是谢清砚。
严格来说,他是被温珩拽来的。温珩的原话是“沈南山晕了,楚客悲查不出来”,这句话还没说完,谢清砚的人影已经从云踪府的窗台边消失了。当然,就算温珩不拽他,他自己也是要来的。逍遥道的人就这样,他们最在意的两样东西,一是自由,二是热闹,而沈南山出事这件事恰好不太自由,又极其不热闹——这就很让人放心不下了。
谢清砚进门的时候,孟昭正坐在床边的圆凳上,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沈南山脸上,一动不动。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看见谢清砚穿着一身月白的窄袖便服,头发随意地束了一个马尾,手里拎着两坛酒。
“你拿酒干什么?”孟昭说。
“不是给他喝的,”谢清砚把酒放在桌上,拉过另一张凳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是给你喝的。你在这一坐就是一下午,脸都青了。他醒过来看见你这副表情,还以为是来参加自己葬礼的。”
孟昭没接话,只是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沈南山。
谢清砚也不介意。他跟孟昭做了这么多年师兄弟,早就习惯了对方的性子——这人平时温温吞吞像个老好人,但一旦涉及到沈南山的事,就会变得格外沉默。那种沉默不是冷漠,是一种把所有的担心都压在心底、一个字都不肯漏出来的沉默。
温珩是第二个进来的。他比谢清砚规矩得多,先敲了门,等孟昭应了一声才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面容温润,眉目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柔和。他和孟昭同修苍生道,是济世阁的人,但两人气质截然不同——孟昭的温柔是藏在一层沉稳下面的,需要相处久了才能察觉;而温珩的温柔就明晃晃地写在脸上,像是春天化开的雪水,干净而直接。
“怎么样?”他在床边站定,目光从沈南山脸上扫过,然后落在孟昭身上。
“楚客悲来过了,”孟昭说,声音闷闷的,“查不出原因。身体没事,经脉没事,丹田没事。就是神魄受了冲击,来源不明,手段不明,什么时候能醒也不明。”
温珩皱了一下眉。他没有追问,只是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沈南山的气色,然后伸出手指在他眉心轻轻点了一下。一道极淡的青色光芒从他指尖渗出,像一滴露水融进了沈南山的皮肤。他闭眼感应了一会儿,收回手的时候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探了,神府里确实不太安稳。但进不去。有一层什么东西挡着,不是灵力禁制,也不是封印——我说不上来。”
谢清砚把脚放下来,身体前倾,神色认真了一些:“你也探不出来?”
“探不出来。”
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谢清砚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龇了龇牙——凉透了,苦得不行。
“所以,”他放下茶杯总结道,“楚客悲查不出身体的问题,你查不出神魄的问题。咱们这么多人搁这儿坐着,跟没坐一样。”
话刚说完,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来的是黎绪和青弦。黎绪在前,穿着一身绯色的衣裙——她是九个长老里为数不多的女修之一,修的是多情道,整个人从衣着到神态都明艳得像是把春光穿在了身上。但在她踏进这间屋子的一瞬间,那股明艳就被她收了起来。她走到床边,先是俯身看了看沈南山,然后转头看向孟昭。
“我在绾情宗都听到消息了,”她说,声音放得很轻,“怎么忽然就这样了?前天还在宗门里见着他,好好的。”
“不知道。”孟昭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气里的无力感更明显了。
青弦站在黎绪身后,没有上前。她是唯一一个修红尘道的人,没有门派,也没有固定的居所,常年在外游历,偶尔回来也总是独来独往。她不爱说话,在九个长老里存在感最低,但此刻她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沈南山,眼神里有种很深的、不太好形容的东西。或许是同类之间的默契——她和沈南山都是那种不太会与人亲近的人,一个修无情道,一个修红尘道,看似截然相反,骨子里却有着相通的东西。
“他会醒的。”青弦说。她说的不是什么诊断,也不是什么分析,就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语气平静得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孟昭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方为止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来的时候没有走正门,而是从敞开的窗户里飞进来的——准确地说,是飘进来的。他的真身是一只鹤,化成人形之后仍然保留了一些鹤的习性,比如不爱走门,比如总是站在比别人高一点的地方。他落地之后抖了抖袖子,像是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羽毛,然后走到床边,低着头看了看沈南山,又看了看楚客悲留下的那张药方。
“安神的药,”他念出了方子上的几味药材,点了点头,“对症。”
谢清砚看了他一眼:“对症?对症他怎么不醒?”
“安神是对他的睡眠对症,”方为止不紧不慢地说,“不是对他的病对症。这不一样。”
“行,”谢清砚往椅背上一靠,翻了个白眼,“又来一个说了跟没说一样的。”
方为止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孟昭。他的表情在几个师兄弟里是最平静的,但孟昭知道,方为止修的是太上忘情道,他看的不是人情,是命理。能让他在黄昏时分专程飞一趟的事情,一定不是小事。
“我方才推演了一卦,”方为止说,声音清淡得像远山上的钟声,“卦象很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遮挡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的命星没有黯淡,还在亮着。所以不会有性命之忧,至少现在不会。”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孟昭的心里,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一声沉闷的回响。他闭了一下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压在他胸口很久了。
“谢谢。”他说。
众人又留了一会儿,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谢清砚试图活跃气氛未果,黎绪在沈南山枕头边放了一个安神的小香囊,温珩嘱咐了几句按时服药之类的话。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他们安静地来,也安静地走了。最后走的是方为止,他没有走正门,也没有走窗户,而是化作一只白鹤从窗口振翅而出。白色的翅膀在暮色里划过一道弧线,消失在远山的轮廓里。
屋子里又只剩下孟昭一个人了。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窗外的竹林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远处不知什么鸟在叫,一声一声的,清亮而孤单。孟昭起身去点了灯,暖黄色的火苗跳了跳,照亮了沈南山半张苍白的脸。他把弟子煎好的汤药端过来,坐在床沿上,一手端着碗,一手轻轻托起沈南山的后颈,用勺子一勺一勺地把药汁喂进他嘴里。药是苦的,他闻得出来,但沈南山没有皱一下眉,也没有吐出来。那些药汁顺着他微微张开的唇缝流进去,有一些从嘴角溢出来,孟昭就用帕子轻轻擦掉,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遍。
喂完药,他把碗放在矮几上,没有离开。烛火摇曳,照得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黄昏,他背着一身是血的阿青跌跌撞撞地走在山道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那时候他还小,力气不大,背着一个跟他差不多重的孩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他不敢停。他把阿青往上颠了颠,咬着牙说:“快到了,阿青,快到了。”
那时候的阿青已经意识模糊了,可他的手一直攥着孟昭的衣领,攥得死紧死紧,像是怕一松手,连最后一个人也不要他了。孟昭没有让他松手。他一边走一边说,阿青,你别睡,你跟我说说话,你还没告诉我你哥哥长什么样子呢,你还没告诉我你家在哪里呢,你说过要来找我玩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那一路,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话。他只知道阿青的手一直攥着他的衣领,没有松开过。
后来阿青醒了。但他再也没有提过哥哥,没有提过家,没有提过那个锦囊上的“沈”字是从哪里来的。他把所有的事都埋进了心里,埋得严严实实的,连孟昭都挖不出来。
再后来,他修了无情道。
孟昭至今仍然想不通一件事:一个人为什么要修无情道。是为了斩断什么,还是为了忘记什么,还是因为不修无情道就活不下去。他没有问过沈南山,沈南山也没有说过。无情道弟子的心如玄冰,不为情扰,视众生平等。孟昭明白这是他的道、他的选择,他尊重。可他有时候还是会想,在那层玄冰下面,那个叫阿青的孩子是不是还在。是不是还会有一天,在某个午后偷偷溜去老槐树底下睡觉,然后醒来的时候,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说——
“小哥哥,你怎么了。”
“师弟,”孟昭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沈南山露在外面的肩膀,“你什么时候才肯醒。”
烛火跳了一下,没有人回答他。窗外的夜风停了,竹叶不再沙沙作响,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烛花爆开的细碎声响和他自己绵长的呼吸。他就那样坐在床沿上,守着那碗已经凉了的药渣和一室将尽的烛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醒的人。
这章属于是把前面说到的人物都拉出来溜了一遍,感觉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太大的意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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