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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来活儿了   孟昭是 ...

  •   孟昭是在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被叫走的。

      来的是济世阁的执事弟子,站在门口禀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屋里的人。南边几个附属宗门的人已经到了前殿,说是有些事务必须掌门亲自定夺,旁人代不了。孟昭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然后让那名弟子先去外面候着。

      他没有立刻走。他走回床边,把沈南山额上被冷汗浸透的碎发拨开,用手指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不烧了。呼吸也比昨夜平稳了许多,从那种细碎的、不安的喘息变成了深而匀长的起伏。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把楚客悲留下的药方用茶杯压在桌上,免得被风吹走。做完这些,他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南山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侧卧在榻上,长发散在枕边,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阖着的眼睑上,像是覆了一层极薄的霜。

      “……我去去就回。”

      他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沈南山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然后他把门轻轻带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南山是被饿醒的。

      严格来说,他是先醒的,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很饿。他的意识像是一块被从深水里慢慢捞起来的浮木,先是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有光,然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酸痛,僵硬,像是被人团成一团塞进了一个小盒子里放了好几天。他努力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的是熟悉又陌生的浅青色床幔和斜斜照进来的午后的日光。

      午后。看这个光线的角度,大概是申时了。

      他盯着床幔看了大约有十几息的时间,让那团浆糊似的脑子一点一点地恢复运转。然后他做了一个非常合理的举动——开始在心里骂系统。

      「好样的。电完就跑,连个售后都没有。什么狗屁系统,一天就两小时上线时间,比公务员还清闲。老子被电得差点原地升天,你倒是睡得踏实。」

      他在心里骂了一阵,觉得不太解气,又补充了几句关于系统的不太文明的问候。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件事暂时搁置了。不是原谅了系统,而是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比如弄清楚自己到底昏了几天,比如吃点东西,比如确认自己的四肢还都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把被子掀开,慢慢地坐了起来。这个动作耗费了他比预期中更多的力气,双臂撑在床沿上,肌肉隐隐发酸,像是在健身房练了一整天的核心力量。头还有点晕,但比起之前那种整个人都被丢进洗衣机里搅了一圈的感觉,已经好了太多。

      「身体没事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又转了转脖子,在心里做了一个简单的评估,「就是虚了点。应该睡了不止一天。」

      他看见桌上用茶杯压着的那张药方,拿起来看了一眼。字迹潦草但工整,药名一行一行地列着——首乌藤、酸枣仁、茯神、远志、合欢花、甘草。下面附了煎服方法,末尾没有署名。沈南山把药方放回原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发现除了这张药方之外,桌上还放着一碟糕点,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他没多想,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是绿豆糕,甜的,糯糯的,配着不知道谁已经帮他晾好了的温水,简直是这几天以来最让人舒坦的体验。他连着吃了三块,又喝了大半杯水,感觉整个人终于从“濒死状态”恢复到了“可以正常运作”。

      接下来是整理信息。他坐在床沿上,一边嚼着第四块绿豆糕,一边把目前已知的情报在脑子里排了一遍。第一,原主沈南山修无情道,修得六亲不认,连叫一声“师兄”都会被系统判定为过度亲密。第二,系统的惩罚机制真实且疼,十秒钟的电击能把人直接送走。第三,孟昭知道他是小时候的“阿青”,对他有一种超出师兄弟范畴的保护欲,但这份关系在明面上被无情道的人设压得死死的,他不能随便回应。第四,楚客悲来看过,开了一堆安神的药,这说明他这次昏迷的症状连隐岳最好的医修都查不出原因——这倒是不难理解,系统的惩罚属于超自然力量,在这个世界的医学范畴之外。

      「所以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两件事,」他咽下最后一口糕点,在心里总结,「别崩人设,以及尽快摸清这个世界的一切规则。而这两件事里,当务之急是——」

      他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先吃饱。」

      沈南山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让腿脚重新适应走路的节奏。然后他从矮几上翻出纸笔,给孟昭留了一张字条。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不能太亲近,不能太冷淡,要符合一个修无情道的人对师兄该有的、简洁而疏离的语气。

      孟师兄:

      已醒,无恙。出去透气,勿寻。

      南山

      他放下笔,把字条端端正正地压在茶杯底下,然后又回头看了一眼。三个短句,没有一句超过五个字。很好。很无情道。很沈南山。然后他推开房门,走进了午后懒洋洋的阳光里。

      隐岳宗的黄昏是安静的。他沿着玉带溪慢慢地走,溪水在他脚边流淌,水面上倒映着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云霞。远处有弟子三三两两地走过,看见他的时候都是一愣,然后连忙躬身行礼,叫一声“沈长老”。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心里却在想:“这感觉还挺爽的。”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大概是睡了太久,此刻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困意,反而有一种被关了太久放出来放风的雀跃。他沿着石板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穿过竹林,绕过映月池,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决定这次不在树底下睡觉了。前两次睡在槐树底下的后果都不太好——第一次差点被鸟屎砸,第二次直接烧了两天。

      「事不过三。」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继续往前走。

      夜色一寸一寸地漫上来。隐岳宗的灯火次第亮起,远远近近的,像是散落在山间的碎星。他走到望月台附近的一处僻静山坡上,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大半个隐岳宗的轮廓和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影。夜风清凉,吹动他的衣袍和发丝,空气里有淡淡的竹叶香和泥土的气息。他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来,仰头望着满天的星斗,心里难得地安静了下来。穿越至今,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处。没有系统在耳边唠叨,没有师兄在旁边守着他,也不用时刻绷着人设。

      「其实这地方还挺不错的,」他想,「至少空气质量比天津好。」

      午夜时分,他正准备起身回去——他倒不是困了,主要是绿豆糕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他得回去再找点吃的——北边的天空忽然裂开了。

      不是云裂了,是天裂了。一道猛烈的红光从北方的天际笔直地劈下来,像是有人拿了一把烧得通红的刀,在深蓝色的夜幕上划开了一道口子。那道红光落下的地方,整片天空都被映成了暗红色,云层在光芒中翻涌,像是被高温煮沸了的血水。大地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颤,脚下岩石上的碎石簌簌地滚落了几颗,溪水的水面也泛起了一圈圈不自然的涟漪。

      沈南山猛地转过身,望向北方。

      红光持续了大约十几息的时间,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最后在夜幕中消失得干干净净。天空又恢复了深蓝色,星星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一闪一闪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意思。”他说。

      不是“好可怕”,不是“那是什么”,而是“有意思”。这是沈司津在穿越之后养成的条件反射——越是不正常的事情,他越觉得有意思。因为这说明这个世界有规则,而规则是可以被理解的。他站在山坡上望着北方,心里已经把这件事拆成了几个问题:第一,红光是什么?第二,它从哪里来?第三,它和这个世界有什么关系?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值不值得去一趟?

      第四个问题的答案是:当然值得。一个修仙世界的午夜天降异象,这不就是天然的剧情触发点吗。作为一个被系统硬塞进来的“黑工”,他最怕的不是危险,而是信息不足。他需要知道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事,越多越好,而没有什么比亲自去事发地看一眼更直接的了。

      就在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同一时刻,一道冰冷的电子音在他脑中响了起来。

      “叮咚。”

      不是光球。系统今天的两小时额度已经用完了,这是它设置好的自动下发功能——像一个定时发送的邮件程序,不管宿主是醒着还是昏迷,该发的任务照发不误。

      “新任务已下发,请宿主查收邮箱。”

      沈南山愣了一下,然后想起系统之前说过的话——“本系统给你留了邮箱,那里什么都可以收到”。他试探性地在心里默念了一声:“打开邮箱。”

      一个半透明的光屏在他眼前无声地展开了。界面很简洁,比他见过的任何App都简洁,只有几个标签页:任务、物品、状态、日志。他伸手去触——手指穿过了光屏,但光屏上对应的按钮自动高亮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意图。然后任务页面自动弹了出来,上面写着:

      【主线任务一:原身归位】

      任务内容:将原宿主沈南山的功法和技艺全部恢复,熟练掌握并使用本具身体。

      任务进度:0%

      任务奖励:未知

      备注:本任务为强制任务,不可跳过,不可拒绝。

      沈南山把这条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轻轻地“啧”了一声。

      “功法和技艺。”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也就是说,他现在这具身体虽然长得一模一样,灵核也好端端地在丹田里放着,但他并不会用沈南山的本事。就像一个从来没开过车的人忽然坐进了驾驶座——车是好的,油是满的,但他不知道油门和刹车在哪边。

      「这倒是解释了我为什么到现在一点法术都使不出来,」他想,「我还以为是无情道把人修成废柴了,原来是我自己还不会开。」

      他继续往下翻,任务页面后面还附带了一个叫做“原身技能树”的子菜单。他点开看了一眼,立刻觉得自己的脑子又不够用了。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各种功法名称、心法口诀、剑招套路,每一个后面都标注了熟练度——全是0%。但在技能树的最顶端,两行金色的字闪烁着特殊的光芒:

      【绝世神武·弄清影】——月属性,月光冰霜所铸之剑。普攻剑气附着月光,命中目标后燃起蓝色火焰,与日属性同源共生。特殊技“碎影”:分出九道剑影自动追踪,至命中方休。绝技“引星”:以剑燃灵为引,唤天上流星坠地,地面寒冰丛生。杀招“月陨”:使用者飞至半空,以自身灵力与月亮呼应,坠下无差别大范围爆炸攻击,方圆十里无生还,范围内敌人必死。

      状态:已绑定(未觉醒)

      【无一神武·游竹】——木属性,竹枝精粹与木灵精核所铸折扇。普攻折扇脱手而出,中低阶目标即可身首分离,其能力为折扇所吸收。特殊技“无懈”:以自身为圆心形成绝对结界,灵力极盛,结界极厚,非施法者体力不支或灵力耗尽不可破,可以一敌千而不费力。

      状态:已绑定(未觉醒)

      备注:游竹实为双器,另有一支木属性笛,其绝技“回天”以自身修为为燃料,可令九死一生、命悬一线者恢复至完好如初。但施法者将遭受绝对反噬。

      沈南山把这两段读了三遍。第一遍是好奇,第二遍是震惊,第三遍是沉默。

      “月陨,”他低声重复了一下那个杀招的名字,“方圆十里无生还。这他妈是什么概念?一个修仙宗门的占地面积才多大?沈南山一个人就能把整个隐岳宗从地图上抹掉?”

      难怪系统让他修无情道。一个拥有这种级别杀伤力的人,如果再修别的道,动心动情、喜怒无常,那还得了。沈南山的冷漠不是天生的,是被这份力量逼出来的必然。

      「不过这些都还早。」他关掉技能树页面,又把注意力放回那个天降红光的方向。系统的任务来得正是时候。他需要恢复原身的功法和技艺,而恢复这些东西最快的方式绝对不是窝在房间里打坐——是实战,是探索,是去触碰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北边那道红光,来得太是时候了。

      他转身往住所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出来的时候快了不少。走出两步,一阵夜风吹过,他闻到一股极淡的、清甜的香气。不是竹叶,不是溪水,是一种更深沉、更温暖的木质调香气,像是檀木在炉火边慢慢烘烤时散发出来的气息。他下意识地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子——是这股味道,从他的衣袍上、手腕上、甚至是他呼出的气息里,若有若无地散发出来。

      “我还以为是谁点的熏香。”他嘀咕了一句,没有深想。

      然后他快步走过望月台下的石板路,衣袍在夜风里翻卷,腰间那枚云纹玉佩轻轻叩着腰封上的金饰,发出清脆的细响。头顶是满天星斗,北方的夜空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沈南山知道那片平静底下埋着什么——他要去找到它。至于那股若有若无的檀木香,和他为什么总是不自觉地往槐树底下走,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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