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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型回忆杀现场 孟昭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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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昭没有看到那道电子音。
他看到的只是——前一刻还好好地跟他说话、甚至还问了一句“师兄你热吗”的沈南山,下一秒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撕裂了。那张清冷的脸在瞬间扭曲,瞳孔骤缩,嘴唇张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抽气,像被谁一刀斩断了喉咙。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四肢痉挛,手指蜷成扭曲的形状,整个人像一尾被拖上岸的鱼,在床榻上不受控制地弹动。
“师弟!师弟!”
孟昭的声音拔高了,失去了平日里的温润从容。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按沈南山的肩膀,想要止住那可怕的抽搐,可手掌刚触到对方的身体,就被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频震颤震得指尖发麻。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症状——不是寒症,不是热毒,不是任何一种他知道的病症。这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沈南山的身体内部,对他施加着某种看不见的、残酷的刑罚。
“醒醒,你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沈南山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倒映不出任何东西。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发出的只有断断续续的、破碎的气音。然后那抽搐毫无征兆地停了——来得突然,停得也同样突然。怀里的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绵绵地瘫了下去,头歪在他的臂弯里,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死寂。
整个房间没有一丝声响。窗外原本该有的虫鸣鸟叫、远处溪流的叮咚声、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响——所有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鸦雀无声,静得让人喘不上气。孟昭维持着抱着他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擂出的沉闷鼓点。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一只手,伸到沈南山的鼻端。那只手在发抖——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是常年握剑的手,从来不会抖的。可此刻它们颤得像风中的枯枝。他等了仿佛有一辈子那么长,才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气息拂过他的指尖。
气若游丝。宛如风中残烛。
但人还有气。
孟昭猛地闭上眼,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从他胸腔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呜咽的声响。他长到这么大,做了隐岳宗的掌门,见过无数次生死,处理过无数场危机,可唯一能让他怕成这样的,只有沈南山这幅模样。
他永远也忘不了。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不是掌门,不是“孟师兄”,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隐岳弟子——他只是一个被爹妈管得太紧、满脑子想着往外跑的小男孩。有一天他趁父母不注意,偷偷溜下了山,一个人跑进了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山林。外面的世界真大啊,树那么高,天那么宽,空气里有泥土和野花的气味,跟山上清冷的气息完全不同。他兴奋地往前跑,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和枯枝,耳边是鸟鸣和溪流,一切都新鲜得让他舍不得眨眼。
然后他一脚踩空了。
那是一个猎户挖的陷阱,不深,但底部铺满了削尖的竹刺。他掉下去的时候本能地伸出左脚想撑住自己,尖刺从他的脚心贯穿,从小腿侧面穿了出来,鲜血几乎是喷涌而出的,瞬间就把他的裤腿染成了暗红色。他从来没有这么痛过,痛得他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张着嘴,从喉咙深处挤出几声嘶哑的、不成调的哭喊。
“呜……呜……有没有人——有没有人来救救我!”
没有人。
林子里安静极了,连鸟都被他的叫声吓飞了。他抬头望着洞口那一小片圆形的天空,从正午的炽白变成了傍晚的金红,又从金红变成了深沉的灰蓝。太阳落山了。他喊了整整一个下午,嗓子已经彻底哑了,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冷。明明是骄阳似火的盛夏,夜风从洞口灌进来的时候,却如同腊月数九寒天里吹来的刀子。体温一点一点地从他身上流失,他抱着自己受伤的腿蜷缩在陷阱底部,嘴唇发紫,牙齿不停地打颤。
“呜……我……我想爹娘了……”他蜷成小小的一团,把脸埋在膝盖里,滚烫的眼泪淌下来,又在脸上迅速变冷,“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再也见不到爹娘了……我不该乱跑的,我不该……”
悔恨在心中蔓延,泪水一次又一次地浸透他的脸,寒风又如无情的鞭子将泪水抽干。就在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开始发黑的时候,洞口忽然暗了一下。
一个圆圆的、小小的脑袋从洞口探了出来。背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咦?小哥哥,你怎么了?”
小孟昭想回答,可他连张一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看到有人来了,他那根绷了整整半天的弦终于断了,意识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飘走了。他最后记得的画面,是那个小脑袋缩回去,然后洞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他以为那个孩子只是来看了一眼就走了。
可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不是在冰冷潮湿的陷阱底部,也不是在天堂或地狱。他躺在一床虽然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被褥里,身旁有一个暖烘烘的炉子,炉膛里的木柴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在墙壁上跳动,把整间小屋都染成了暖色调。他的左脚被仔仔细细地包扎好了,伤口敷着一层捣烂的草药,虽然手法略显笨拙,但该做的步骤一步不少。
“……唔。”
他动了动,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火炉边那个背对着他的小身影猛地转过身来——是那个小男孩。和他差不多大,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特别亮,像是山涧里最清的一汪泉水。
“小哥哥,你醒啦!”那孩子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床边,歪着脑袋打量他,“还有没有不舒服的?”
孟昭后来才知道,这个孩子为了把他从陷阱里弄出来,用藤蔓编了一条绳子,一头系在树上,一头扔进坑里,自己顺着绳子爬下去,硬是把一个跟他差不多重的男孩半拖半扛地弄了上来,然后又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把他一路弄到这个小屋里。陷阱外面的地面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泥土被翻开,草被压倒,那是这个瘦小的孩子咬着牙、一步一步把他拖出来的证据。
“我叫阿青。”在孟昭问及名字的时候,那孩子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我没有名字,但是我哥哥叫我阿青。那你也这么叫好了。”
孟昭没有多问。他想着爹娘一定急疯了,虽然心里对这个救了他的小家伙有一万个不舍,还是挣扎着要回去。阿青倒是很大方,说以后有时间可以再来找他玩,他也可以去找孟昭。于是孟昭撕下一块衣角,用烧剩的炭条认认真真地画了一张地图——从哪里上山,从哪里拐弯,哪里有个长得像老鹰嘴的石头——每一处都画得仔仔细细,然后郑重其事地塞到了阿青手里。
“你一定要来找我玩。”
“一定。”
他回到家的时候是深夜。娘抱着他哭了整整一个时辰,哭完之后又把他骂了整整一个时辰。爹在旁边站着一言不发,等娘骂完了,才蹲下来,把手放在他肩膀上,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气说:“活着就好。”后来他结结巴巴地说了自己是怎么被一个叫阿青的小孩救的,爹娘对视一眼,当即决定要亲自上门道谢。可那天晚上天太黑,孟昭又惊魂未定,怎么都记不清那条路该怎么走。他凭着记忆带爹娘去山里找了三次,每次都无功而返。那个小屋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怎么也找不到了。
“大概是没有缘分吧。”爹拍了拍他的头,没有再说什么。
可他不是没有缘分。
他再一次见到阿青,是在几个月后的一个黄昏。他随父亲下山采买,回来的时候抄了一条近路,远远地看见山道上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一点一点地往前挪。身后是长长的、染了血的土路——不是滴落的血,是拖行的血,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从远处一直延伸到他脚下,像是一支蘸了朱砂的笔在地上画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线。
他跑过去的时候,那个孩子勉强抬起了脸。
原本干净白嫩的脸蛋上全是血污和泥土,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嘴唇破了一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糊在下巴上。那双曾经亮晶晶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像是被人吹灭了的灯。
“……帮帮我。”
那声音细得像蚊子的嗡鸣,可孟昭听出来了。
是阿青。
他当时心中涌起的情绪太过复杂——愤怒,恐惧,心疼,还有某种他那个年纪还不完全理解的、更深更重的东西。他没有时间细想,几乎是凭着本能把阿青从地上拖起来,把他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拽地往隐岳的方向走去。阿青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六七岁孩子该有的重量,像是被人掏空了里面所有的东西。
那就是他第二次见到沈南山。那个时候,他还不叫沈南山,他只叫阿青。他在山道上拖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孩子往家走的时候,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了。
后来的事,是孟昭从父亲口中听说的。沈南山这个名字是他的父亲——隐岳的创始人孟昭均——起的。起得确实潦草,只因阿青模模糊糊提到了“南山”二字,便叫了南山。而“沈”这个姓更是胡乱起的,只因阿青身上揣着一个锦囊,锦囊上绣了一个“沈”字,便姓了沈。孟昭的母亲赵初晴赵夫人听闻此事后,先是被这孩子的遭遇心疼得直掉眼泪,然后听说自己丈夫给人起名起得如此敷衍,气得追着孟昭均打了好几天。
“孟昭均!你要是没读过书你就直说!沈南山沈南山,这不是南山叫南山,那要是人家孩子在大明湖畔被捡到,你还给起名叫夏雨荷不成?!”
据说当时孟掌门被追得满山跑,整个隐岳鸡飞狗跳,弟子们纷纷关窗闭户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他们都不知道阿青遭遇了什么。赵夫人把他带回来后,整整治了三天三夜才把人从鬼门关里拉回来。小家伙醒后就一直哭,一直哭,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答。问他叫什么,他不说话。问他是谁伤了他,他也不说话。问他家在哪里,父母在哪里,他统统不说话。他只是缩在床角,膝盖顶着胸口,抱着自己,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用沉默把自己裹成一个刺球。
和初见时那个会说“小哥哥你怎么了”的活泼孩子相比,判若两人。
阿青没了家。或许是本来就没了,又或许是这一次彻底没了。孟氏夫妇没有犹豫,收了他做义子,取名为沈南山。从那以后,他便成了隐岳的人,成了孟昭的师弟。
但自从那场变故之后,沈南山的身体就变得极差——不是一般的差,是那种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的差。隐岳最好的医师来看过,号了许久的脉,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说:“这孩子……被人活生生挖了半个灵核。”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灵核,是人的生命之本,位于丹田深处。每个人都有灵核,区别只在于有灵力与没有灵力。而生挖灵核——那相当于在人的小腹上硬生生掏出一个窟窿来。沈南山当时才几岁?六七岁。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该有多大的求生欲,才能在这种痛苦中活下来?
反倒是躺在床上的沈南山,除了面色有些苍白,什么都看不出来。不哭,不喊,不问。医师处理伤口的时候他一声不吭,喝最苦的药也不皱一下眉,像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似的。不知道是被痛苦磨钝了,还是早就学会了把所有的痛都咽进肚子里。
孟昭站在床边看着他,那时候他还小,不知道怎么表达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他只是蹲下来,趴在床沿上,把自己从山下偷偷带回来的糖塞进沈南山的手心里。
“阿青,”他小声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称呼,“糖很甜的,吃了就不苦了。”
沈南山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已经有点化了的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糖攥紧,攥得指节发白。
“……嗯。”
那大概是孟昭第一次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至少不再是那副什么都感觉不到的样子了。
床榻上的人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将孟昭从回忆中狠狠拽了回来。
他低下头,看见怀里的人眉头紧锁,嘴唇翕动着,发出细碎的、含糊不清的呓语。冷汗从额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淌进衣领里。孟昭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又怕弄疼他,稍稍松了些。
“……师弟?”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比方才稳了许多。他伸手探了探沈南山的额头——已经不烫了,烧退了,可人还是没有醒。那声痛呼之后,沈南山又沉入了某种不安稳的昏睡之中,眉头始终皱着,像是在梦里也逃不开什么东西的纠缠。
孟昭没有放开他。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床沿上,让沈南山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竹叶沙沙作响,远处似乎有人在急匆匆地往这边跑——大概是哪个弟子去叫的医修终于要到了。
孟昭低下头,看着沈南山紧闭的双眼和咬得发白的嘴唇,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脏兮兮的小男孩从洞口探出脑袋,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说:“咦,小哥哥,你怎么了。”他想起他在山道上抱起那个浑身是血的阿青,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了。
他没有做到。
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又没保护好你。”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我是不是很没用?”
没有人回答。怀里的人无声无息地躺着,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在皮肤上,呼吸浅而急促。房间里的药草香还没有散尽,和窗外涌进来的竹叶清香混在一起,生出一股苦涩的甘甜。屋檐下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只鸟,扑棱了一下翅膀,又安静了。
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近,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响起来:“掌门!医修——医修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