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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叫一声师兄要了命了   沈南山 ...

  •   沈南山睁开眼的时候,知觉并没有立刻跟上来。

      它像是迟了一步——在他已经盯着头顶那片陌生的床幔看了好几息之后,才不紧不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灌回他的四肢百骸。

      先是痛。

      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开来重新拼过一遍,每一处关节都酸软无力,肌肉里残留着某种酸胀的钝痛,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又被谁按在地上揍了一顿。然后是热。不是从外界涌进来的暑气,而是从他自己身体内部烧起来的燥热,像有一把文火在他胸口慢慢燎着,不猛烈,却持久,烘得他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连思绪都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

      “……这是,哪里。”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哑得像两片砂纸互相摩擦,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喉咙又干又涩,像是被灌过一口滚烫的沙子。

      视线还是模糊的,他用力眨了眨眼,才让眼前的景象慢慢聚焦。床幔是浅青色的,轻薄如纱,被不知从哪里来的微风吹得轻轻晃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不刺鼻,反而有种让人安心的苦味。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床沿上,穿着一身黛蓝色的衣袍,身姿端正,肩背挺直。他的眉眼生得温和清正,眉骨高而不凌厉,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天然的、不设防的柔和。此刻那张脸上正挂着毫不掩饰的焦急,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这里守了很久。

      “师弟,你怎么样了?可好些了吗?”

      那一声“师弟”落进沈南山耳朵里,让他昏沉的脑子猛地打了个激灵。

      师弟。

      他在心里飞快地翻了一遍系统走之前给他灌的那一长串名单。九个长老,加上掌门,十个人。他排行第四,上面有三个师兄——箫回,谢清砚,还有一个——还有一个——

      他想不起来了。

      面上,沈南山不动声色。或者说,他以为自己不动声色。他的表情维持在一种因高烧而显得迟钝的平静里,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但实际上,他的脑子已经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水,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师弟?不是,他谁啊?这么算他应该是我师兄……但他是哪一位??箫回?谢清砚?还是掌门孟——」

      他把自己有限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把眼前这张温和的脸和系统报过的任何一个名字对上号。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位“师兄”看起来是真的在担心他——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像是怕他再出什么意外。

      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是火燎了屁股一般的沈南山此刻正进行着头脑风暴。
      可能是因为魂穿并非身穿的缘故,他的性情和行为举止与“沈南山”相融合了一些。
      他正一脸苦大仇深想这个“师兄”究竟是哪一位是时候,在别人看来却是另一幅景象。
      身体抱恙的师弟皱着眉头,眼中似有水光波动,淡绿色的瞳仁甚至略微有些涣散。
      嘴唇干裂,此刻却死死抿着,时不时就还要忍受痛苦而狠咬一下嘴唇,似是难受极了,但即使这样也不愿与别人说的模样。

      「诶,要不我直接跟他坦白,就说其实我不是他师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不行不行,谁会信啊。一个好端端的人忽然说自己换了个芯子?这不纯纯找抽吗。」

      「那——我现在就装晕过去,等他走了,再偷偷溜出去翻翻这个沈南山留下的东西,搞清楚谁是谁再说?」

      「也不行,我刚醒,他就坐在床边上,现在晕也太假了,演技不够用。」

      「对了——系统!系统你给我出来!老子有事要问你!!」

      他在心里狂喊了半分钟,脑子里安安静静的,连个回声都没有。那个光球今天的两小时额度已经在下班前的时候用得干干净净,此刻大概正在某个不可知的空间里翘着脚喝茶,完全不知道它的宿主正陷入一场人际关系危机。

      「……艹。不理人?这跟撒手不管了有什么区别?狗系统。」

      沈南山在心里骂完这一句,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他认为最稳妥、最有策略、最符合当前处境的决策。

      他决定装失忆。

      这个决定在他脑子里成形的过程是这样的:他刚魂穿过来,刚发完一场高烧,任何正常人都可以合理地表示自己“脑子有点乱”“有些事记不太清了”。这不算撒谎,他只是说得比较委婉。他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张了张嘴,正准备把这个酝酿已久的借口以一种既不刻意又不心虚的口吻说出来——

      对面的人先开口了。

      “师弟,可是还有不适?”

      话音未落,一只手已经贴上了他的额头。

      那只手干燥而温热,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茧,触感并不粗糙,反而有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手背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会儿,又翻过来用手心试了试温度,然后那人轻轻地、像是松了口气般地收回了手。已经不烫了。

      他转身从床边的矮几上拿起一只青瓷茶盏,托着沈南山的后颈让他微微抬起头,将杯沿送到他干裂的唇边。水温恰到好处,不烫也不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些干涸的沙粒一点一点地浸润开来。

      “你刚来这儿那会儿,也总爱往那棵老槐树底下跑。”那人一边给他喂水,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数落晚辈的无奈和纵容,“这次又睡在下面了。烧了两天。知不知道我——我和几位师兄弟有多担心?”

      他说“我”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后面又补上了“和几位师兄弟”,像是临时改了口。

      沈南山听着这句话,脑子里那锅沸水忽然停了。

      老槐树。刚来这儿那会儿。把他从槐树下捡回来的人——系统说过,沈南山是从小被掌门孟庭昀捡回隐岳宗的。而眼前这个人,守在他床边,叫他师弟,知道他小时候爱往槐树底下跑——

      「孟昭。字檀珩。掌门。苍生道。济世阁。」

      系统的声音在他记忆里响起来,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在背诵。

      “……孟师兄。”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好了许多,“麻烦你了,将我带回来。”

      孟昭的耳朵尖红了。

      那抹红是从耳垂开始蔓延的,慢慢地、一点点地染上了整个耳廓,像一滴朱砂落进了清水里。他的脸上却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沈南山看见了。

      “不必麻烦,”孟昭说,语气平稳而温和,甚至还带着一点掌门该有的从容大度,“你我兄弟二人,何必如此客气。”

      他的嘴角出卖了他。那抹笑意从他的唇角溜出来,怎么藏都藏不住,和他语气里强撑的沉稳形成了极其微妙的对比。配上那双微微发红的耳朵尖,整个人的状态就像是一本摊开的书——嘴上说着“不必客气”,脸上却在替他客气。

      沈南山看着那张强作镇定却耳尖通红的脸,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了一句他日后回想起来会觉得非常不合时宜的话。

      “师兄,你热吗?”

      这一问不要紧。孟昭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演变过程——先是疑惑,然后是意识到自己可能暴露了什么的心虚,然后是拼命想要掩饰心虚的克制,最后所有这些情绪搅和在一起,生成了一个介于被踩了脚和被人当众拆穿之间、说不上是哭还是笑的微妙表情。

      “……?”

      沈南山歪在枕头上,看着孟昭那张写满了“我没有在高兴我真的没有在高兴”的脸,心里的困惑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他张了张嘴,想用一种委婉而不怪异的方式问一句“你到底怎么了”,话还没出口——

      一道冰冷的电子音在他脑中炸开。

      “宿主做出了不符合原主的行为:对他人过度亲密。依据规定,将对宿主采取惩罚。”

      沈南山的瞳孔猛地一缩。

      「过度亲密?!我不就叫了一声师兄吗?这算什么过度亲密——」

      他的思绪在这一瞬间跑得飞快。该死。沈南山修的是无情道。无情道的仙尊,怎么会叫掌门“师兄”?他应该叫什么?叫掌门?叫孟掌门?还是——

      他想起来了。系统临走前说的那句话——“绝不可做出与原身沈南山不相符的事情”。他一直以为那是说行为举止不能太出格,不能崩人设,不能在修仙世界做出什么太现代的事。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就连一个称呼,也在系统的判定范围之内。

      「该死的性冷淡。原装货平时不叫孟昭师兄的吗?那他想叫什么,难不成叫大名?」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随便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个字,也许就能补救。他张了张嘴,舌头顶住了上颚,正准备发出一个“孟”字——

      什么也没有发出来。

      那些未出口的话语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猛然卡在喉咙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了咽喉。他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抽气声,然后声音就断了。彻彻底底地断了。

      下一秒,他的整个身体——不,是他的整个灵魂——都被扔进了一个高频震荡的电网里。

      “滋啦——!”

      那是没有声音的声音。可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同时刺穿了他的皮肤,扎进他的血管,沿着每一条神经纤维疯狂游走、撕扯、肆虐。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每一寸肌肉都不受控制地抽搐、痉挛。膝盖猛地弹起又落下,脚踝在床榻上磕出了闷响,手指蜷缩成扭曲的形状,指甲死死地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破碎。床幔、屋顶、孟昭的脸——所有的一切都融化成旋转的、刺眼的白光和炫目的色块。耳边只剩下尖锐的嗡鸣,高频率的电流声贯穿了耳膜,把外界所有声音都隔绝在外。他听不见自己的嘶吼,但他知道自己一定在叫,因为他的喉咙在剧烈地振动,像是要把每一丝空气都从肺里榨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沸腾,又在下一秒冻结。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如此真实、如此狂暴,让他的大脑彻底空白,连思考的能力都被碾成了齑粉。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投入滚烫油锅的蚂蚱,浑身的骨头都在咔咔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股无形的力量生生震碎。

      “唔……呃……啊啊——!!”

      他想蜷缩起来。想把自己缩成一个球,把身体收紧、收紧、再收紧,也许这样能好受一点点。可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的身体像一摊被掏空了所有骨头的烂泥,不受控制地往一侧瘫软下去。

      然后他落入了一个怀抱。

      干燥的、温暖的、带着淡淡药草香的怀抱。一双手臂紧紧地箍住了他的肩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孟昭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来,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在发抖——不是焦急,是恐惧。那是怕他出事的恐惧。

      可他已经没有余力去回应了。他的身体还在抽搐,像一条被拖上岸的鱼,不受控制地弹动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尝到了自己嘴唇上的血腥味。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像是有人拿着一块黑布,从他的眼角一寸一寸地往里蒙。

      那股可怕的电流——那场灵魂深处的酷刑——分明只持续了大约十秒。可在他看来,那十秒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当一切终于结束的时候,沈南山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生命力,软绵绵地瘫在孟昭怀里。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喘息都粗重而痛苦,像是被谁用钝刀一刀一刀地剐着肺叶。汗水浸透了他的内袍,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额前的碎发黏在额头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方才咬破嘴唇时溅出来的血。

      他的意识模糊不清,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床幔在转,屋顶在转,孟昭的脸也在转。耳边的嗡鸣还没有完全消散,像是有人在他耳朵里塞了一团棉絮,把所有声音都闷在了外面。

      他似乎听到了有人在叫他。

      有人在喊“师弟”,有人在喊“南山”,有人在喊“快叫医修过来”。那些声音遥远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透过水波传来,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他没有力气回应了。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了一片黑暗的、没有电流也没有疼痛的深海。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和剧痛、和恐惧、和孟昭通红的耳朵尖都没有关系。那个念头只有一个字,简洁而有力,带着沈司津式的、哪怕被电成一条濒死的鱼也压不住的愤怒——

      「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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