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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换他几年安生日子   沈南山 ...

  •   沈南山在一天一夜之后仍然没有醒。

      楚客悲把能做的都做了。
      银针封穴,灵药灌入,灵力渡引,甚至连他那坛埋在梅树底下的陈年药酒都挖出来当药引用上了。
      沈南山体内那股不知来源的治愈之力在他的疏导下终于不再横冲直撞,开始缓慢而有序地修复受损的经脉。
      脉搏比刚被抬回来时稳了不少,脸色依旧苍白,但至少不再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宣纸。
      楚客悲收起银针时孟昭守在旁边,问怎么还不醒。
      楚客悲擦了把手,说身体已无大碍,本源虽亏损得厉害但那股不要命的治愈之力还在运转,假以时日总能养回来。
      至于为什么还不醒,他的神识像是被什么东西拽进了一个极深极远的地方,不在身体里,也不在灵台深处。

      孟昭没有追问。
      他把魏越舟安置在沈南山旁边那张矮榻上,那孩子左臂的伤口已经被楚客悲清理缝合过了,缠着干净的绷带,睡得很沉。
      孟昭在他眉间加了一道安神咒,让他睡得比普通昏迷更深一些——这是沈南山在意识模糊时揪着楚客悲的袖子反复交代的。
      楚客悲照做了,没有多问。
      他和孟昭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站到了屋外去低声交谈,把房间留给那两个并排躺着的人。
      门被极轻极轻地掩上,竹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两张安静的睡脸之间画了一道细长的银线。

      沈南山的意识确实不在身体里。
      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色虚无空间中,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面八方全是刺目的白。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这里了,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他就是在这里被那个发光汤圆连哄带骗地签了卖身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净的,没有血,没有剑痕,皮肤光洁完整,和在猎场里抱着小孩一路杀回来的那双手截然不同。
      但他没心情欣赏自己完好无损的手指——他想醒过来。
      那小子怎么样了?他只记得自己把小孩放在山门的石阶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楚客悲到底先救的谁?
      孟昭有没有把人安顿好?
      小孩手臂上那道被狼牙撕开的口子不及时清理会化脓,搞不好还会发烧,那小子从小体质就不算好,小时候在篓子里被火燎过一次之后每到换季就咳嗽,这些事楚客悲不知道。
      他得去看着。

      他在那片纯白空间里原地转了好几圈。没有出口,没有方向,四面八方全是白,白得让人想骂脏话。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在自己的物品栏里翻找。净灵丹,楚客悲亲制的,用三十二味灵草炼成的。
      系统当时还特意标注了一句:楚长老说这一炉就炼成了三颗,两颗在宗门药库里锁着,这颗是系统凭本事弄来的。
      他盯着那颗丹药看了片刻,心想系统虽然坑,但偶尔也干点人事。
      选择使用。

      一股清冽的药力从他丹田深处涌出来。
      那药力温润而柔和,带着草木晒干后残留的阳光气息,沿着他经脉的每一处断口缓缓流淌。
      像渴了大半夜的人忽然灌进第一口温水,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它流过食道的每一寸,沁得整个胸腔都舒展开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那些被剑锋反复贯穿后勉强愈合的经脉在这种浸润下重新舒展开来,之前残留在经络拐角处的淤滞被药力冲散,灵力重新在经脉里流转起来,像被冻了大半个冬天的溪流终于在春阳下化了第一层冰。
      他的心跳从微弱而急促的挣扎变成了沉稳而有力的搏动,每一次收缩都有一股新的力量涌向四肢百骸。
      他的体温在回升,之前那种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寒意被这股暖流一寸一寸地驱散,指尖开始发麻,脚底开始发热。
      他甚至能闻到楚客悲药庐里那股熟悉的药草香——不是丹药本身的香味,是楚客悲每次从药房里出来时衣襟上总会沾着的、那几种草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微苦,清冽,闻久了居然还有点亲切。
      他的感官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接通这个世界。

      然后那道冰冷的电子音在他脑子里响了。不是“叮咚”的任务提示音,是系统直接接入时那种从灵台深处传来的声音,但这一次和往常不太一样——没有那种毫无感情的金属质感,更低,更沉,像是在说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宿主,在你完全清醒之前,有些事情需要让你知道。”

      沈南山的意识还飘在虚无空间和现实之间,药力还在他体内运转,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稳,但他还没能睁开眼睛。
      他只能在意识里听着。
      系统说在他之前这个世界已经有过四位宿主,第一位拒绝执行任务强行脱离,导致世界第一次重启;第二位在任务进行到三分之一时精神崩溃,第二次重启;第三位试图用自己的方式修正剧情反而加速了故事线的坍塌,第三次重启;第四位在任务进行到一半时选择放弃,第四次重启。每一次重启都会消耗这个世界的本源力量,而重启的次数是有限的。
      他所在的这个世界,已经是最后一次机会。

      沈南山听到这里的时候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难怪这系统整天就知道折磨人,还整出了这么多邪门的惩罚,感情是被前四任坑怕了。
      他随即把这个念头压了回去——现在不是抖机灵的时候,但他就是管不住自己这张嘴,哪怕是在意识里。
      他要是能学会在该闭嘴的时候闭嘴,上辈子也不至于被他哥追着满院子揍。

      然后系统说到了魏越舟。说如果剧情偏离严重,主角没有按照原计划长大,他在将来的某一天就会死去。
      不是穿越者任务失败,不是世界剧情偏离,是他会彻底地、不可逆转地消失。
      而一旦主角死亡,这个已经重启过四次的世界将会彻底坍塌。
      系统说这句话的时候顿了顿,然后列举了那些将会消失的东西。
      云梦泽的雾气会散尽,望月台上的星光会熄灭,木坑竹海的每一根竹子都会化为齑粉。
      这是他知道的,是他每天推开房门就能看到的。
      但系统没有停。
      它说人界也不会例外——江州城那条青石主街上的每一块石板都会碎裂,城门边上老陈头的馄饨摊会消失得连汤勺都不剩,绸缎庄门口老板娘抖开的那匹苏绣缎子会像从未被织出来过一样化为虚无。
      还有魔界,那些隐藏在荒原和密林深处的、他从未踏足过的领域,连同其中蛰伏的生灵,都会一并消散。

      还有在他为数不多的到人界时看到的场景。
      是那次本为了带小孩回家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还被迫篡改了记忆的那次。
      经过江州城时正好赶上集市。
      那条青石主街上人挤人,挑担子的货郎喊着冰糖葫芦,卖包子的小贩掀开蒸笼时白蒙蒙的热气糊了半条街,几个小孩从他身边跑过去,其中一个撞在他腿上摔了个屁股蹲,爬起来冲他做了个鬼脸就跑了。
      他当时觉得这地方挺吵的,比滨江道还热闹,但也没有停下来多看两眼。
      现在他想起来那个小孩的鬼脸——缺了一颗门牙,脸上糊着糖渣,笑得没心没肺。
      要是这一切都没了,那他爬过的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登仙阶算什么。
      他扛过的万剑穿心算什么。
      那个他用心头血救回来的小孩连长大的地方都没有了。
      这不行。
      这当然不行。
      这比万剑穿心还让他难受。

      系统没有打断他的沉默。
      它只是安静地等他说完那些在心里翻涌的念头,然后才继续把剩下的话说完——关于补偿,关于跨世界通讯,关于完成任务后可以返回原世界,关于魏越舟会顺利长大。
      沈南山把所有条件都听完了。然后他说:“行了。别念了,再念就真成老妈子了。”
      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里那种不以为然的调子,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沉默没有发生过。
      但他接下来说话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几分:“道理我听明白了——他不走剧情线会死,世界会塌,你们也没办法,之前那几位已经把这个世界的容错率用完了。我就是被拉来收拾烂摊子的第五任冤大头。”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但有几件事你得给我办妥。第一,不准再把他送回魏家。那两口子往他身上塞引兽药粉,为了引我出来眼睁睁看着他失血到意识涣散,这种人没资格养他。给他换个去处,换个对他好的人家。第二,你说的补偿——丹药什么的我不稀罕,上次给的还没用完。你那个跨世界通讯,时长给我多加点,十分钟不够说。”

      沈南山把条件摆完之后,等着系统的答复

      “第一项请求,无法同意。”它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字与字之间的停顿比平时更长,像是在试图用一种不太熟练的方式表达某种接近于“宽慰”的东西。
      它说,宿主其实可以往好处想——从你当年在那个村子里把心头血喂进他嘴里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偏离了最坏的那条线。
      在原剧情中,魏越舟在魏家的日子远比现在你所见到的要惨得多。
      魏母的刻薄不是仅仅停留在客气与疏远,而是从一开始就将他视作奴仆。
      没有仙君的传音符,没有门前的薄霜,没有任何人来敲那扇门,没有人告诉魏家这个孩子动不得。
      他在魏家所遭受的远不止冷眼和排挤——那是真正的、被系统写在原始剧情线里的苦难。
      而这一次,他至少在进门之前就已经被标记了“不可怠慢”。

      他的起点,已经比他原本该有的高了太多。

      沈南山张了张嘴,一句“凭什么”已经顶到了嗓子眼。系统没有给他打断的机会,继续说下去。它说,

      “并且,魏家在剧情线中是不可替代的节点。主角必须在魏家度过他成长期的关键阶段,这是世界规则的底层设定。本系统无权更改,也无法更改。”

      沈南山听到这里,那声“凭什么”在喉咙里碎成了一堆零碎的闷响,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行吧。”
      不是不气了,是系统这番话一出来,他连气都气不利索了。
      系统说的“原本会更惨”,他心里有数——他见过这个世界的残忍。
      那个村子被烧成灰烬之后满地焦黑的残垣,那个孩子蹲在竹篓里咬着手指不敢出声,他爹娘被妖兽啃得只剩碎骨。
      他当然知道魏家不是好地方,如果他没有用自己的心头血救下小孩,如果他没有在魏府门口留下那道传音符——他不敢往下想。

      但系统说得对,这一次魏越舟至少没有一进门就被当奴仆使唤,至少魏宁宁是真心把他当弟弟疼,至少春草是真心护着他。

      但他还是不甘心。
      他想起魏父蹲在越舟身边握着那把铁剑却不叫大夫的样子,想起魏母那条按在伤口上轻飘飘的帕子,想起那个香囊。
      就算起点已经比原来高,也不代表那孩子就该受这些罪。
      那孩子胳膊上被狼咬出的伤口还没拆线,凭什么还要把他送回那个拿他当诱饵的地方?

      “宿主,”系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提示意味,“规则不允许宿主伤害魏家人,但宿主可以用自己的方式防止主角再次受到伤害。”

      沈南山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魏家那两口子为什么放着安生日子不过非要铤而走险,拿越舟当赌注来引他出来,他其实不太确定。
      财?魏家是江州城数一数二的商贾,不缺钱。
      权?跟仙门攀上关系比当官好使得多。
      宁宁?他们有女儿,也许想给魏宁宁也求个仙缘。
      但这些都是猜测,他摸不准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可他也不需要摸准——他只需要让他们明白一件事:越舟过得好,你们想要的东西才有可能拿到。
      越舟过得不好,什么都别想。

      他甚至想,就算他们想要金山银山,想要他的命,他也给。
      要钱他就倾尽玄霜阁的家底去填,要命他就站那儿让他们捅一刀——反正又不是没被捅过。
      只要越舟在魏家剩下的这几年能平平安安的,不掉一根头发,不挨一顿饿,不被任何人指着鼻子骂“野种”,他什么条件都敢应。
      大不了回头让谢清砚笑话他几年,说堂堂栖云长老被一介凡商拿捏得死死的。
      笑就笑,又不会少块肉。

      他把这些念头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觉得思路通了——说到底不就是跟魏家做交易吗。
      他以前在训练营里什么交易没见过,队友拿压缩饼干换一块肥皂的,他拿半包烟换别人帮他值夜岗的,沈景余拿他两个月零花钱换他期末考试考进年级前十的——交易这种事他轻车熟路,只不过这回筹码大了点。
      魏家想要什么他不知道,但只要他把自己往桌上一放,说这是我的全部条件了,你们看着办,魏家那两口子但凡还有点脑子都不会拒绝。
      他没什么舍不得的,反正这条命也是跟系统死磕才保下来的,拿来给那小子铺路也算是用到刀刃上了。

      “行,”他开口,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沈司津式的、讨价还价时惯有的轻快调子,只是嗓子还哑着,把那股势在必得的气势削了几分,
      “魏家的事我自己摆平。说回你的补偿——通讯时长,加到半小时。”

      系统沉默了片刻。那个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可以。跨世界通讯时长增加至三十分钟。这是本系统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沈南山在心里吹了声口哨。他本来以为能砍到二十分钟就不错了,没想到还真被他磨到了半小时。他哥要是知道他拿菜市场砍价的本事跟系统谈判,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成交。”他说。

      做完这一切后。

      他扭过头。
      不是真的扭头——他还在那片纯白空间里,但他的感官已经恢复了足够多,他能感觉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而他旁边的矮榻上就睡着那个孩子。

      孟昭大概是把人安置在他旁边了,那孩子盖着一床薄被,左臂上的伤口已经被楚客悲处理过了,缠着干净的绷带,呼吸平稳,睫毛安静地伏着,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张小脸上,把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那片纯白空间开始慢慢变淡,久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重新连上手腕,久到那双淡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然后被一层极薄极淡的笑意盖住了。
      那笑意里有不舍,有心疼,有一种被反复碾压之后才磨出来的、粗糙的温柔,但没有犹豫。

      “那就这么定了。等他伤好了,我就送他走。”他在意识里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说他将来会顺利长大,你最好说到做到。你要是敢骗我,我就算回了原世界也要想办法爬回来砸了你的服务器。”

      系统没有回答这句话。
      纯白空间在他眼前缓缓消散,月光、竹叶的沙沙声、药草微苦的清香、指尖被子的粗糙触感,一样一样地重新涌进他的感官。
      他闭上眼,感觉到自己的胸口还在规律地起伏,脉搏还在跳,手边不远处有一团小小的、软软的、正在安静呼吸的温度。
      他把那只没有受伤的小手握在掌心里,极轻极轻地握了一下。
      好好长大。
      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松开了手,把小孩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开始在心里盘算那个跨世界通讯该怎么跟他哥交代——是说“你弟穿越了被一个发光汤圆逼着养主角顺便还遭了不少罪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呢,还是简洁一点直接报平安呢。
      但不管怎么开场,最后一句一定是我还活着。
      他欠沈景余这句话,欠了快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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