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笑柄 那道月 ...
-
那道月白色的流光消失在云层尽头之后,猎场上空那股沉重的威压也随之散去。
飞鸟重新扑棱棱地落回枝头,猎犬试探性地从地上爬起来,夹着尾巴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被剑气掀翻的枯叶还在半空中打着旋,一片一片地落在被血浸透的泥土上。
魏父跪在地上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的膝盖还在发抖,后背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
那把铁剑还插在郊狼的头颅上,剑柄微微发颤。
他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放着刚才那道月白流光从天际尽头划破长空的画面。
他算了一辈子账,这一次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赌桌上——那个香囊,那片密林,那头疯狼,越舟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赌那位仙君一定在越舟身上留了什么东西,赌那道符咒一定会触发。
他赌对了,仙君确实来了。
但仙君带走了越舟,连一眼都没有看他。
密集的马蹄声从猎场入口的方向传来,由远及近,踏碎了猎场上的死寂。
魏父听到马蹄声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来的人是江州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江南织造局的赵家、漕运码头的钱家、盐铁铺子的孙家、还有几个平日里和魏家往来密切的商户家主。
他们在猎场外围等了很久,等着围猎结束之后和魏父谈生意、叙交情。
但他们等来的不是满载而归的猎队,而是一道从天而降的月白流光,以及那股让所有人的膝盖都砸进泥土里的威压。
他们目睹了那位仙君将魏越舟抱走,等威压一散,便策马直奔猎场深处。
为首的赵老爷翻身下马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不知道多少倍,衣摆被马镫挂了一下扯出一道口子也顾不上心疼。
他快步走到魏父面前。
他身后的钱老爷、孙老爷、周老板也都围了上来,每个人脸上都不是关心,是压不住的慌张和愤怒。
赵老爷把还在发抖的魏父从地上一把揪起来,唾沫星子溅了魏父满脸。
“你疯了!魏长源你疯了!你早说要拿那孩子做赌注,我们说什么也不会配合你演这出戏!你有没有想过那仙君要是迁怒下来,我们在场的哪一个跑得掉?我儿子就站在离你那诱饵不到十丈的地方!那头疯狼要是咬完你儿子转头去咬我儿子,谁拦得住?你拿什么赔!”
魏父被他揪着领子摇晃了好几下,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身边的随从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替家主解围。
王福缩在人群最后面,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泥地里。
这时候钱老爷也挤了上来,他的声音比赵老爷更加尖刻。
他说:“魏长源你是做买卖做昏了头,一个好好的孩子,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人家也没做错什么吧,怎么舍得拿他当钓饵,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关键时刻心比炭还黑。”
他还说:“你以为仙君是什么好糊弄的主,人家连话都懒得跟你说一句,抱着孩子就走,那是失望透顶了,魏家这脸算是丢尽了。”
孙老爷怀里还抱着自己家的小儿子,那孩子被刚才的威压吓得不轻,一直哭闹着要找娘。
他一边拍着儿子的背一边冷笑,说:
“魏家主好大的胆子,拿命赌仙缘,我们几个的命就不是命了?我孙家就这一根独苗,要是被你牵连进去了,你就等着在江州城混不下去吧。”
魏母一直瘫坐在那棵老松树下,发髻散了一半,衣摆上沾满了泥和枯叶。
她想站起来替丈夫说句话,腿却是软的,手扶着树干使了几次力都没能撑起身子。
她张了张嘴颤颤巍巍的说:“我…我们也没想到会这样!……”魏母平日里跟这些夫人太太喝茶赏花聊天时那个从容得体的样子碎得连渣都不剩,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没想到?”钱夫人冷笑了一声,从人群中走出来,“我看你们是从来就没真把这孩子的安危放在心上。你们只是怕三年之约一到交不出人,仙君怪罪下来。可你们就没想过吗,这孩子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仙君难道能饶得了你们?”
魏母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够了!不要再说了!”
一道尖利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人群后方炸开。所有人循声看去,魏宁宁站在人群外围。
她的头发散了半边,绛红色的骑装上全是泥,膝盖处破了一个大洞,大概是刚才从马上跳下来时摔的。
她的眼眶红得能看见血丝,整张脸上全是眼泪和泥灰。
她刚才一直蹲在越舟被咬伤的那片草地上,用手去捂地上那滩已经变暗的血迹,指缝里全是泥和血。
没有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从那些随从的阻拦中挣脱出来的,也没有人知道她听了多久。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浑身都在发抖。
“你们早就是计划好的!”她的声音尖得破了音,“狩猎之前你们就知道会出事对不对?你们为什么非要让阿舟去!他明明说了不想去,非要他去!你们到底图什么?你们为什么要害他!”
魏父张了张嘴,脸上那层维持了几十年的威严和体面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碎裂了。
他伸出手想去拉魏宁宁,被她一把甩开。“别碰我!”她退后两步,眼泪淌了满脸,
她看着自己的父亲和母亲,眼睛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在短短一下午之内被硬生生催熟了的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凉意。
她忽然喊了出来,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撕出来的:“他是我弟弟!你们不疼他我疼他!”然后她转身就跑。
跑过那群还在发愣的随从,跑过那滩被郊狼的血和她弟弟的血浸透的枯草地,跑过那棵老槐树下被踩碎了的桂花糕——那是春草临行前塞给越舟的,油纸包破了,糕饼碎了一地,被马蹄踩进了泥里。
魏母喊了一声“宁宁”,踉跄着站起来就要追上去。
钱夫人斜跨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赵老爷也侧过身,和另外几个家主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还没有检查自己孩子的伤势,还没有算完这笔账,他们不会放魏父魏母就这么走了。
赵老爷挥了挥手,几个随从上前把魏父魏母围在中间。
等几位家主确认自家孩子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之后,那口气才算勉强咽了下去。
但咽下去不代表算了,而是敲诈魏家一笔的心思被硬生生压了回去——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位仙君刚走,威压还残留在每个人的骨头缝里,谁敢在这时候对魏家动手都怕触了仙君的霉头。
但他们嘴上是不会饶人的,他们围着魏父魏母,像围住两只被拔了毛的落汤鸡。
“偷鸡不成蚀把米,”钱老爷摇头咂嘴,“算计了一辈子生意,倒把自己算计进去了。”
周老板临走前回头啐了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叫什么来着?赔了孩子又折兵。不对,那孩子本来也不是他的。”
最后一个字落在地上时没有人再回头。
人群散尽之后猎场上只剩魏父魏母两个人,被唾弃过的泥土比别处更黑,枯叶上沾着的唾沫星子还没干。
事情传得比魏家派去茶馆说好话的人快多了。当天晚上江州城里大大小小的茶馆酒楼就全在讲同一件事——魏家为了攀仙门的高枝,拿自家养子的命当赌注。
第二天一早,魏家商行的三家分号门口被人泼了烂菜叶。
账房先生推门时踩了一脚滑腻腻的烂叶子,骂骂咧咧地抬头,看见门板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大字:狼心狗肺。
魏府大门外那两尊石狮子也没能幸免,不知被谁挂了一条破布,布上写着“卖子求荣”。管家老周蹲在石狮子底下抽了大半袋旱烟,用烟杆子把破布挑下来团成一团,蹲在那里闷头骂了声晦气。去布庄进货的伙计在茶楼里被人认出来,几个闲汉围上去起哄,说你家老爷是不是又打算把哪个少爷小姐也绑去猎场当诱饵。
魏宁宁没有去私塾。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猎场回来那天起就没出过房门。
她躺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哭,枕头湿了翻过来继续埋,翻了两三次整个枕面都湿透了。
春草端着粥在门外站了很久,粥热了三回又凉了三回,最后她把粥放在门槛旁边,轻声说小姐你多少吃一点吧。
里面没有回音,只有闷在被子里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魏父魏母的日子也不好过,但没有一个人来安慰他们。
没有人觉得他们需要被安慰。
那天下午绸缎庄的刘氏路过魏府门口时故意放慢了脚步,对着那两尊石狮子嗓门不大不小地说了句“这就是那个用孩子当鱼饵的人家啊”,说完拿帕子掩了掩嘴角,走了。
茶楼里从前最爱讲魏家发迹史的那个说书先生,如今把魏长源编成了笑话段子的主角,一拍惊堂木,阴阳怪气地说“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底下听客哄堂大笑,打赏的铜钱比平时多了一倍。
不止这些。
在城里排得上号的商户女眷们,平日里和魏母一同赏花游园的,如今在路上碰见她都装作没看见。
烧香拜佛碰上了就绕道走,宴请帖子再也没往魏家送过。
魏父去钱庄谈账延期的事,钱庄掌柜把他晾在偏厅干坐了将近一个时辰,最后让伙计出来传话说不巧东家出门了改日再约,那个改日是再也不会来的。
魏母受不了这份窝囊气,辗转托人打探仙门的消息,想求隐岳宗网开一面,哪怕只让越舟回来一趟也好——回来一趟就能堵住那些人的嘴。她派去的人连隐岳宗的山门都没找到,在云梦泽外围绕了三天三夜,最后带回来一句“仙门不是凡人能进的”。
她不死心又让人去打听有没有别的仙门愿意收徒,派去的管事跑了没半天就回来了。
说仙门收徒要么看仙缘要么看出身——现在全江州城都知道咱们家这事,说咱家品行不端,人家一听是江州魏家就摆手。
仙门虽不问凡尘俗事,但品行不端是大忌。
“品行不端”。
这四个字从管事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魏母觉得自己被人当众剥光了衣裳站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晒。
她想起自己曾经在魏越舟手臂上缠的那条轻飘飘的帕子,以为压住血就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现在那轻飘飘的报应终于落回到她自己身上,不轻不重,却把她压得抬不起头来。
她这辈子最看重的体面、名声、那些在茶会赏花时被其他太太恭维的资本,在短短几天之内碎得干干净净。
魏家是江州城里最会做生意的商贾,但如今他们最值钱的东西已经不是库房里的银子和铺子里的绸缎了,而是茶余饭后被反复咀嚼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