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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午睡有风险 光球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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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球暗下去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
它只是在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敛了光芒,像一盏被拧灭了灯芯的油灯,那团乳白色的光从边缘开始黯淡,往中心收拢,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融进午后的天光里。
“好了!所有人物建筑都已经介绍完了。”系统的语气轻快而满足,像一个终于念完了长篇报告的秘书,尾音里甚至带着一丝迫不及待的解脱,“本系统一天只有两个小时可以上线,今天刚刚好,说完这些就到时间了。”
“等等!”
沈南山这一嗓子来得又急又亮,在空旷的山谷里荡出一圈浅浅的回声。那团正在熄灭的光球猛地一颤,“蹭”地一下重新亮了起来,亮度比之前还高了三分,像一盏忽然被拧到最大档的台灯。
“怎么了怎么了!”系统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吓,连那股子电子腔都忘了端稳。
沈南山双手抱胸,就这么站着看它。他比光球高出太多,垂着眼皮俯视的姿态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语气倒是不紧不慢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就这样走了?任务谁告儿我呀?”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明晃晃的威胁意味——那意思很清楚:你要是现在就撒手不管,我就把你捏碎。虽然他也不确定一个光球能不能被捏碎,但这不妨碍他先把架势摆出来。
系统显然没有接收到这个眼神里的危险信号。它用一种近乎敷衍的语速飞快地说道:“本系统给你留了邮箱,那里什么都可以收到——任务、任务进度、获得道具等等什么都有。好了,我要下班了!”
说到“下班”两个字的时候,光球的亮度已经降到了最低,像是已经关掉了电源、只等着最后一缕余晖消散。临灭之前,它又挣扎着亮了一下,补了一句:“宿主记得绝不可做出与原身沈南山不相符的事情,否则将会受到惩罚——”
话音还没落,光球就彻底灭了。
空气中只剩下几粒极细的光尘,在午后的阳光里懒懒地浮沉了两下,然后也消失不见了。
沈南山站在原地,维持着双手抱胸的姿势,看着系统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两秒。那最后一句关于“惩罚”的警告从他左耳进去,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原封不动地从右耳出去了——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邮箱?”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荒诞感,“修仙世界还有邮箱?”
没有人回答他。系统已经下班了,下班得非常彻底。
他站了一会儿,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件事。阳光已经从清晨的柔和变成了正午的炽烈,白花花地砸在他头顶上,晒得他后颈发烫。他身上那件浅黄色的外袍虽然轻薄,但架不住日头太毒,层层叠叠的衣料捂在身上,后背已经开始沁出一层薄汗。
“咦,好晒。”他抬手遮在眉骨上,眯着眼望了望天上那颗明晃晃的太阳,“都仙境了,太阳怎么还是这么辣。”
他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转动目光在四周搜寻可以乘凉的地方。映月池边倒是有几棵矮树,但树冠稀疏,投下的阴影也就巴掌大一块,连只猫都遮不住。远处的竹林倒是浓密,可那片竹海离他至少还有一炷香的脚程,等他走过去怕是已经晒脱了一层皮。
然后他看见了那棵槐树。
说“一棵”是准确的——它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溪流上游不远处的缓坡上,周围没有任何同伴,只有齐膝的野草和几丛矮灌木陪衬着。但它的树干粗壮得惊人,远远望过去,沈南山目测了一下,觉得少说也有三四米宽,树皮上沟壑纵横,像是被岁月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树冠铺展开来,遮天蔽日,枝叶浓密得像一把撑开了的巨伞,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成满地跳跃的光斑。
不知这里现在是什么时节。那棵槐树的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的白色花穗从枝头垂下来,雪一样地落满了树下的草地。远远看去,像是那棵树披了一件白花花的衣裳。
沈南山不再犹豫,朝着那棵槐树走了过去。
还没走到树下,一阵清幽的花香便扑面而来。那香气不浓不淡,甜而不腻,被午后的微风裹挟着,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拨弄他的心弦。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股燥热都被这香气涤荡了几分。
他在树下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背靠着粗壮的树干坐了下来。树荫浓密,将正午的暑气隔绝在外,只留下沁人心脾的清凉。地面落了一层薄薄的槐花,铺成了柔软的花毯,坐在上面竟也不觉得硌。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后脑勺抵着树干,闭上眼,让那份难得的宁静与凉爽一点一点地包裹住他。
花香越来越浓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花香里悄然酝酿,钻进了他的呼吸里,又顺着呼吸渗进了他的意识深处。沈南山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像是被人用最轻最软的绸缎盖住了眼睛。他想睁眼,但那股困意来得太快太猛,连给他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就这么睡着了。
起初是一片白茫茫的雾。
无边无际的,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都泡进了牛乳里。他站在雾中,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周围,只觉得脚下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上。然后,一阵风不知从哪里吹来,雾开始散了。先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一缕香气,慢慢地变得越来越浓郁——是槐花的香。和入睡前闻到的如出一辙。
雾气彻底散尽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在一棵槐树下。
但不是刚才那棵。
他坐在半山腰的一处平缓坡地上,头顶的槐树比之前那棵小了许多,树冠也没有那么浓密。阳光从枝叶间洒下来,温温柔柔的,不像正午那样毒辣。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轮廓被淡蓝色的雾气柔化了,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这里的空气更湿润,更清凉,带着山间特有的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这不是隐岳宗。也不是云梦泽。
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的半山腰。
“阿青,阿青。”
一个稚嫩的童声忽然响起来,声音里带着急切和欢喜,像是等了他很久。
沈南山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看见了一个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小褂,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又圆又亮,正冲着他笑。那张脸——沈南山心里微微一动——长得竟和自己小时候有几分相像。不,不是几分相像,是像得让他觉得不对劲。
他还来不及细想,身体就自己动了。或者说,是梦里这副躯壳自己在动。他低下头,看见了一双小小的、属于孩子的手——这不是他的手。他的意识像是被塞进了一副不属于自己的皮囊里,能看能听能感知,却不能操控。他只是一个旁观者,被困在这副小小的躯体里,看着“他”做出每一个动作。
那个叫“阿青”的孩子开心地跑过来,接过男孩递来的一串手链。手链是用天青色的石头串成的,每一颗石头都打磨得圆润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从溪水里刚捞出来的。沈南山——不,是“阿青”——把手链戴在手腕上,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咧开嘴笑了。
“瞧,我也有一串呢!”对面的男孩举起左手晃了晃,手腕上一串深绿色的石头手链也跟着晃了起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得像山泉水敲在石头上。
然后两个孩子开始在槐树下追逐嬉戏。阿青追着那个男孩跑,脚下踩着落了一地的槐花,鞋底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清亮亮的,像是两只雏鸟在比赛谁的嗓音更脆。阳光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奔跑的脚尖上,把两个小小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沈南山——沈司津——缩在这副不属于自己的躯壳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说不出话,也动不了,只能看。他看见那个男孩回头冲阿青笑的时候,露出一排还没长齐的牙。他看见阿青追不上对方的时候,急得跺脚,然后对方就故意放慢了脚步,假装被追上了。他看见这两个孩子在槐花树下互相拉扯着对方的袖子,笑得前仰后合,头发上沾满了白色的花瓣。
他看见了。
看见那个男孩的脸,越看越像一个人。
然后,风忽然变了。
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从山谷深处席卷而来,粗暴地掠过山坡,吹得槐树枝条剧烈摇摆。满树的白花被风撕扯下来,纷纷扬扬地砸向地面,像是天空忽然下了一场白花花的暴雨。花瓣扑打在脸上,明明是柔软的、轻飘飘的东西,却让沈司津觉得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压下来。
那个男孩的身影在花雨中渐渐模糊了。他的轮廓被白色的花瓣一点一点地吞噬,先是手脚,然后是躯干,最后是那张红扑扑的笑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这个世界里一点一点地擦掉了。
阿青伸出手去抓他,什么也没抓到。
白花花的雨停了。
天空变成了灰蒙蒙的血色。云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地面上,像是随时会塌下来。空气里不再是槐花的清甜,而是一股浓烈的、腥甜的、让人胃里翻涌的铁锈味。
那个男孩又出现了。
但他躺在地上。
他长大了些,大概十来岁的模样,身量拔高了,轮廓也褪去了幼童的圆润,开始有了少年的棱角。但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身上、脸上满是血污,靛蓝色的褂子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紫色。胸口开了一个大窟窿——那是被人用手硬生生贯穿的,边缘参差不齐,正兀自往外淌着猩红温热的血。血流了一地,渗进泥土里,把落在地上的白色花瓣染成了红色。
他睁着眼睛。
那双曾经明亮的、炙热的墨绿色瞳孔,此刻正直直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瞳孔散开,倒映不出任何东西。
沈司津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动,动不了。他被困在这副小小的躯壳里,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
是阿青在哭。那声音不像是一个孩子在哭,更像是某种受了重伤的小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哀嚎。
“……阿墨——!!”
阿青踉跄着扑了过去。他的腿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刚跑了两步就“扑通”一声跪倒在那个少年身边。他想站起来,站不起来,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抽干了。他只能跪着爬过去,膝盖在粗糙的砂石地面上磨破了皮,拖出两道暗红色的痕迹。他爬到少年身边,伸出那双小小的、止不住颤抖的手,想要摇醒他——却又不敢使力,像是在触碰一件已经碎了的瓷器。
“阿墨……阿墨,你醒醒……你醒醒……”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轻,像是怕吵醒了谁。他多么希望对方只是睡着了——只要摇一摇他,他就会像从前那样,嬉笑着睁开眼睛,再叫一声“阿青”。
“为什么……为什么都是血啊……”
他抖着手想要擦干净那张脸。可是溅上去的血已经干涸了一部分,一抹就花了,越蹭越脏,在苍白的皮肤上拖出一道又一道暗红色的痕迹。那双墨绿色的眼睛依旧茫然地望着虚空,映不出他的脸,也映不出这片血色的天空。
沈司津被锁在这副躯壳里,被动地承受着这一切。他感受得到阿青的每一丝颤抖、每一寸绝望,感受得到那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几乎要把人活活吞噬的痛苦。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看着,只能承受。
「他们是谁?」他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我会做这种梦?」
然后阿青撕心裂肺地喊出了一声——
“……哥————!!!!!”
那一声像鞭子一样抽进了沈司津的心里。
不对。确切地说,是抽进了沈司津的心里。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个男孩长得像小时候的自己了。
那不正是沈景余吗?
他的亲哥。
那张红扑扑的笑脸,那排还没长齐的牙,那双明亮的眼睛——他把它们从记忆深处翻出来,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人。一个他太熟悉的人。一个在现实世界里,此刻大概正在疯了一样找他的——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又重又急,像是要撞碎肋骨冲出来。额头上沁了一层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东西——不是槐花铺成的柔软花毯,而是某种更硬、更凉的织物。
哭喊声消失了。
槐花消失了。
血色的天空和那个躺在地上的少年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温润儒雅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泛着微微的欣喜:
“师弟,你终于醒了。”
沈南山——沈司津——躺在那张不属于他的床榻上,盯着头顶陌生的床幔,花了整整三息的时间,才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他慢慢地转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一个人影逆着光,坐在他的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