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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年之约,就此作废   但紧接 ...

  •   但紧接着名字中提前安排好。为了保护小姐少爷们人身安全的猎犬也随之冲了出来。
      那头郊狼被猎犬咬断了后腿,发出几声凄厉的哀嚎,却仍然没有停下。
      它拖着一条断腿在泥地上往前爬,浑浊的眼珠死死锁定着不远处的魏越舟,嘴角的涎水混着血沫滴落在枯叶上。几个公子哥已经吓得连连后退,随从们手里的弓箭对着那头狼一顿乱射,箭矢扎在它背上、肋上,但它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用仅剩的两条前腿扒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朝魏越舟爬过去。

      然后它扑了起来。
      没有人料到一头断了后腿、身中数箭的狼还能爆发出这样的力量——它从地上弹起来的高度几乎与马背齐平,灰败的皮毛在秋日的阳光下划过一道狰狞的弧线,张开布满利齿的嘴,直取魏越舟的脖颈。
      那一口若是咬实了,以这头狼已经彻底癫狂的状态,不会给他任何挣扎的机会。魏宁宁尖叫了一声,拼命想从马背上跳下来往他那边跑,被旁边的随从死死拽住。
      周围的公子哥里有几个和他相熟的——私塾里一起念过书、猎场上一起比过箭——几乎是同时拔刀往前冲,但他们的距离太远了,远到他们自己都知道来不及。

      就在这时一柄铁剑从斜侧方劈下来。
      魏父的剑。那把剑平日里挂在魏父书房的墙上,是一柄开了刃的旧式战剑,据说是魏家祖上从军中带回来的。剑身厚重,沾过沙场的血,被保养得很好,但从未真正出过鞘。此刻这把剑从狼的右侧太阳穴精准贯入,力道极大,一击贯穿了整个颅骨,剑尖从左侧透出,带着一蓬暗红色的血雾。
      那头郊狼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了一瞬,惯性带着它继续往前冲了半尺,然后轰然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枯叶和泥土。

      魏父拔出剑,剑身上沾满了狼血和脑浆。他喘着粗气蹲下身来查看魏越舟的伤势,嘴里喊着拿金疮药来。
      随从们手忙脚乱地翻找药箱,几只手同时在包里掏来掏去,终于翻出一只青瓷药瓶递过来。
      魏母也快步走到近前,拿帕子捂住魏越舟手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口,眼眶泛红,声音微微发颤,说怎么会有这种畜生,不是说密林里的野兽都清理过了吗。
      她的发髻因为快走有些松散,几缕发丝垂落在脸侧,看起来确实像是吓坏了。

      但魏越舟注意到一件事。他的意识正在因为失血而逐渐模糊,视野边缘已经开始发黑,但他的感官在这一刻却异常清明——他注意到魏父拔剑的那一刻,剑是从左侧斜劈下来的,出手利落,力道精准,和那个平日里在账房里打算盘都要戴老花镜的商人判若两人。
      他注意到魏父挥剑的时机刚好在狼扑起来的最后一刻——不早不晚,刚好来得及救他,却来不及阻止那狼在几息之前从他手臂上撕下第一块肉。他注意到魏母的帕子捂在他的伤口上,力道轻柔而克制,刚好能止血,却不够紧。
      他注意到身边的随从们喊金疮药的声音此起彼伏,却没有一个人真的跑去找医者——金疮药只能止血,他的伤口深可见骨,需要的是缝合和汤药,这些在场的成年人不会不知道。

      他注意到魏宁宁跪在他旁边,两只手全是他的血,眼泪淌了满脸,一边喊他的名字一边把他的头往自己膝盖上放,嗓子都喊哑了。
      他注意到平日里一起下棋的那个男孩脱了自己的外袍裹住他的肩膀,那只没受伤的手被对方攥得很紧,那人一声不吭地任他攥着。
      他注意到另一个公子哥已经翻身上马,说自己去最近的镇上找郎中,鞭子抽得马臀上全是血印子。
      他把头靠在魏宁宁的膝盖上,看着头顶被树冠割碎的天空,在心里默默地把所有碎片拼在了一起。香囊是魏家给他的。
      密林是魏家开放的。那头郊狼是冲着香囊里那股气味来的。
      而魏父的剑,早在狼扑向他的第一口之前就该出的。

      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闭上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安静的、带着几分凉意的了然。他在这一刻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这一年多来魏母对他客客气气的照料,那些从未出错的衣裳和饮食,那些从未对他说过一句重话却也从不对他袒露半分真心的日子。
      想起魏父教他打算盘时那双掂量的眼睛,像在看一件暂存在家里的贵重物品——不能摔,不能碰,但也不必倾注太多心血,因为迟早要还给别人。
      想起赵氏骂他野种时魏母拦是拦了,却从未在事后跟他说过一句“别往心里去”。他以前以为这些只是“不亲近”,是“还没熟到那个份上”。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不亲近,是不值得。不值得为他请医者,不值得为他得罪赵氏,不值得为他多费半点心思。
      但值得用他来做一场赌局——赌那位仙君会不会来,赌他身上是不是真的有那道符咒,赌魏家能不能靠他攀上仙门的高枝。
      他的命在这场赌局里只是一个筹码,一个用来钓更大利益的诱饵。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不是身体失血的那种冷,是胸口那块地方彻底空了的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魏越舟手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的脸色已经从苍白转为灰败,嘴唇干裂发白,眼睫安静地伏着,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
      魏母的帕子还按在他的伤口上,但她的目光已经开始往猎场入口的方向飘了。
      魏父蹲在他身边,手里的铁剑还沾着狼血,他没有去看魏越舟的脸,而是在看远方——在看山的方向,在等那道他一直想等却始终没有出现的身影。
      随从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要不要去城里请大夫,被魏母一个眼神压了回去。魏宁宁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拽着她爹的袖子说找大夫,求你了爹,找大夫。
      魏父没有动,他的手攥着剑柄,指节发白,目光死死盯着远方的天际线。他在等。他赌那个仙君一定在越舟身上留了什么东西,他赌那道符咒一定会触发,他赌这场苦肉计一定能把他想见的人引出来。
      只要仙君来了,他就可以当面提出宁宁的事;只要仙君来了,魏家就有机会再攀上一个仙门。
      所以他不能让大夫来——大夫来了,越舟的伤势稳定了,仙君就不会来了。
      他在用越舟的血等一个人。

      魏宁宁终于看懂了她爹眼神里的东西。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孩了,她比越舟还大两岁,她能读懂大人脸上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她的手从她爹的袖子上滑下来,没有再求第二遍。
      她只是重新跪回越舟身边,用自己的帕子换下魏母那条已经被血浸透的帕子,用力按住越舟手臂上的伤口。
      她按得比魏母紧,紧到自己的手指都在发抖。
      她的眼泪滴在越舟脸上,她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她和一个不在这里的人默默说了一句话——你说三年后来接他的,你快来。他快死了。

      魏父魏母的额角终于开始沁出真正的冷汗——不是心疼,是慌。
      是他们赌错了。
      仙君没有来。
      符咒不存在。
      他们为了这个猜测,把自己的养子推上了赌桌,赌注是一条命,而他们输了。
      如果他们赌错了,越舟今天死在这里,三年之约一到那位仙君来要人他们拿什么交?就在魏父的脑子里被这个念头炸成一片空白的时候,天空变了。

      不是被云遮住的暗,不是太阳落山后的暗。
      林间的飞鸟在同一瞬间惊起,扑棱棱地冲向天空,随即又被那股无形的威压压得重新坠回树冠,伏在枝头瑟瑟发抖。
      猎犬夹着尾巴趴在地上,发出低低的哀鸣,马匹在原地慌乱地打着转,蹄子刨起泥土,却一步都迈不出去。
      空气本身被挤压了——不是风,不是声音,是一种从极高极远的天穹之上骤然降下的重量,像一只无形的手掌从云层之上缓缓按下。
      那股力量落在每一个人肩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心脏在胸腔里艰难地跳动,每跳一下都要比平时多花十倍的力气。

      王福是第一个倒下的。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膝盖就直接砸进了泥土里,额头紧贴着地面,浑身抖得像筛糠。然后是随从们,然后是那些公子哥——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跪倒,不是出于敬畏,是他们的骨骼和肌肉在那股威压之下再也无法支撑站立。
      魏母扶着一棵老松,指甲抠进树皮里,双腿不住地打颤,最终还是滑坐在了树根上。
      魏宁宁趴在地上,她的身体也在发抖,但她没有松开越舟的手。

      魏父是最后一个。
      他的双手撑在膝盖上,指节发白,额头青筋暴起。
      他用尽全力想要站直——他觉得自己必须站直。
      他是这场赌局的庄家,是魏家的家主,他不能跪。
      但他的膝盖在打颤,他的脊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寸一寸往下压,他咬着牙硬扛,牙缝里渗出了血腥味。
      三息之后,他的膝盖砸在了泥地上,和所有人一样。

      一道月白色的流光从天际尽头划破长空。
      它穿过云层时云层自动向两侧分开,穿过阳光时阳光在那道流光周围折出了一圈极淡的虹晕。上一瞬它还在远山的轮廓之上,下一瞬它已经落在猎场中央。
      流光散去,一个年轻人站在满地狼藉之间。他穿着月白内袍,外罩浅黄长衫,长发半束,周身没有任何多余的佩饰,衣袍的下摆还在微微拂动,像是从极高的地方降落时带起的风还没有完全平息。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魏父,没有看瘫在树根旁的魏母,没有看趴伏一地的随从和猎犬。
      他甚至没有看那头被劈开头颅、倒在血泊里的郊狼。
      他只是弯下腰,单膝跪在那个浑身是血的男孩身边,伸手把他从魏宁宁怀里极轻极轻地接了过去。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拆一件随时会碎成粉末的东西。
      他一只手托住男孩的后颈,另一只手穿过膝弯,将那具轻得不成样子的身体稳稳地揽进自己怀里。

      魏越舟已经几乎失去意识了。
      他能感觉到有人把他从宁宁怀里托了起来,那只手很稳,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一碰就碎的瓷器。
      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檀木香——清冽而深沉,和他在梦里闻过无数次的气味一模一样。他努力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说了什么他没听清,但他莫名地觉得很安全,安全到他可以把眼睛闭上。他攥着宁宁的那只手松开了,手臂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沈南山把自己的灵力沿着那孩子的经脉渡进去,温和而精准地封住他左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口。
      他的灵力属木,生生不息,最适合止血生肌。
      伤口边缘翻卷的皮肉在他的灵力浸润下缓缓合拢,不再渗血,但那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不是光靠灵力就能完全修复的——还需要楚客悲的药和针。
      血止住了,脉搏还是弱,但至少不会继续恶化。
      他做完这一切才抬起眼,那双淡绿色的瞳孔越过怀中男孩苍白的脸,落在跪在不远处的魏父魏母身上。
      他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连失望都没有。
      他只是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干净、透彻、毫无温度。

      他没有质问他们为什么开放密林,没有追责他们为什么迟迟不叫大夫,没有说“我把孩子交给你们,你们就是这样照顾的”。他只是看了他们一眼。
      魏父被这一眼钉在原地,浑身僵直。他活了四十多年,在商场上被人骂过,被人威胁过,甚至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过,他从来没有真正怕过谁。
      但今天他跪在这片被秋阳晒得温热的泥土地上,看着那个白衣仙君怀里抱着他亲手设计的诱饵,感受着那一记连情绪都没有的眼神,他怕了。

      沈南山将昏过去的男孩轻柔地横抱起来,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
      他转过身背对着跪了一地的人,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留给他们半张被午后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的侧脸轮廓。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这孩子我带走了。三年之约,就此作罢。”

      他没有等任何人的回应。弄清影在他脚下化作一道月白色的流光,托着他和怀里的孩子破空而去。
      直到那道流光彻底消失在天际尽头,猎场上的威压才缓缓散去,树叶重新在风里沙沙作响,猎犬试探性地从地上爬起来,发出几声低低的呜咽。
      魏父跪在地上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的膝盖还在发抖,他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那把铁剑还插在郊狼的头颅上,剑柄微微发颤。
      他忽然意识到从始至终那位仙君没有看他——不是愤怒,不是鄙夷,是不值得一看。
      他付出了魏越舟的命,付出了魏家辛苦积攒多年的体面,付出了他自己都未必能说清的代价,到头来唯一的“回报”,就是那个仙君连一眼都没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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