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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契机 江州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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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城最近半个月的谈资,三句话离不开那位藏青衣袍的仙君。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那天的事编成了段子,一拍惊堂木,声情并茂地讲那位仙君如何在城门口一露面就让满街的喧嚣都静了三分,如何走过青石板路时脚下不起一粒尘埃,如何在魏府门前负手而立、衣袍无风自动。
听客们百听不厌,每回讲到“那两尊石狮子见了仙君都低眉顺眼”时总要拍案叫绝,铜钱哗啦啦往托盘里丢。
绸缎庄的老板娘逢人便说自己那天亲眼瞧见了仙君身上的衣料,不是凡间能织出来的,光照上去会泛云纹。
馄饨摊的老陈头更夸张,信誓旦旦地说仙君经过他摊子时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他那锅熬了十几年的老汤都比平时鲜了三分。
这些话传到魏府下人们的耳朵里,又被添油加醋地带回了府内。
魏母坐在正厅里听了几个来回,起初只是当新鲜事听听,后来听到有人说那仙君不过十七岁便已是筑基大圆满时,手里的茶盏当啷一声搁在了桌上。
十七岁。
筑基大圆满。
她虽不是修行中人,但这一年多来也托人打听了不少修仙界的常识——筑基是凡人与修士的分水岭,多少人穷尽一生都跨不过这道坎,而那位仙君年仅十七便已站在筑基之巅,距离金丹只有一步之遥。
她想起那封传音符里清冽的声音,想起石狮子上无声结出的薄霜,想起一年前那个深夜跪在魏府门口把昏睡的孩子放在门槛前的身影。
那样的人物,比魏家在商场上打过交道的任何权贵都要尊贵千百倍。
如今这样的人成了越舟的师父——虽然越舟自己还不知情,虽然三年之约还未到,但这层关系是实打实的。
“老爷,”她转向正在一旁喝茶的魏父,压低声音,目光里泛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微光,“咱们魏家祖祖辈辈经商,钱是攒了不少,可说到底也只是个商贾人家。如今有这么大的机缘摆在眼前,总不能让越舟一个人占了去。”
魏父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她一眼。夫妻多年,他当然听得懂她话里的意思——宁宁也大了,若是也能拜入仙门,哪怕只是个外门弟子,魏家便是出了两个仙人。
隐岳宗是什么地方,修仙界第一大宗,与魏家这样的凡人富户之间隔着天堑鸿沟。越舟能进去是因为有仙缘,宁宁没有仙缘,但若是能让那位仙君多看顾几分,有没有仙缘还不是仙君一句话的事。
他沉默了片刻,把茶盏放下,缓声道:“那位仙君来无影去无踪,上哪儿找他去。总不能跑到隐岳宗山门口去喊人。”
这话一出,夫妻俩都沉默了。茶厅角落里一个正在添茶的下人唤作王福,在魏家待了十几年,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却有一副极会揣摩主家心思的脑子。
他添完茶水退到一旁并没有走,而是垂着手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他说仙君若真是将越舟少爷当徒弟看待,说不定会在越舟少爷身上留下什么符咒,好知道小徒弟有没有遇上危险。
若是越舟少爷当真遇了险,仙君自然会现身。魏母的目光转向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呵斥。
王福便知道自己踩对了路子,又补了一句:此事与老爷夫人无关,不过是小的多了句嘴。
魏父的手指在茶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良久说了句再议。这句“再议”不是拒绝,是需要时间把细节想清楚。
又过了一周两周,魏父把“再议”两个字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天。
他能在江州城的商场里站稳脚跟这么多年,靠的就是算得比别人精、想得比别人远。
王福的提议虽然大胆,但逻辑上没有破绽——既然那位仙君一年前在越舟身上留了不知名的手段,三年之约未满,总不会放任自己未来的徒弟出什么意外。
只要把握好分寸,让越舟受点有惊无险的皮肉之苦,把那仙君引出来见上一面,他就有办法把宁宁也塞进去。
他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对不起越舟的——那孩子本就是魏家养着的,吃穿用度哪样不是魏家出的?如今让他为魏家做点事,不过是情理之中。
至于那点小伤,回头让厨房炖几只老母鸡补补身子就是了。一个半大小子,皮实得很,能出什么大事。
秋猎的帖子在三日后送到了江州城各大商户的案头。
魏家在城西有一大片私人猎场,每年入秋都会办一场围猎,邀城中名流一同参与,算是江州城商圈的固定交际盛事。
今年的排场比往年都大,魏父不仅包下了猎场外围所有酒水和野宴,还破天荒地开放了猎场深处那片常年封闭的密林——说是今年猎物格外肥硕,让各位尽兴。
帖子发出去不到两天,江州城里叫得上名号的商户几乎全接了,连几个平日里和魏家不太对付的竞争对手都忍不住派了人来打听。
出发那天秋高气爽,猎场入口的空地上停了好几排马车,各家公子少爷穿着簇新的骑装,背弓带箭,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
猎犬兴奋地吠叫着在人群里窜来窜去,马夫们忙着给马匹套缰绳。
几个相熟的公子哥远远看见魏越舟从魏家的马车上跳下来,便招手喊他过去。
这一年多他常跟魏宁宁一起上私塾,在江州城的年轻一辈里也算混了个脸熟,大家都知道他是魏家收养的那个孩子,人聪明,话不多,骑射学得又快又准,相处起来倒也融洽。
魏越舟朝他们走了几步,目光扫过猎场入口那面绣着“魏”字的猎旗,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往年秋猎都是在猎场外围走走形式,能猎到几只野兔就算不错的了,今年却特意把密林深处那片区域也开放了——那片林子他听魏家的老猎户说过,里头有野猪,有狼,甚至还有人见过熊的爪印。
魏父是个谨慎的人,往年总说密林太危险不许任何人进去,今年却主动把它划进了猎区。
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很微妙的直觉——像是有人在棋盘上悄悄挪了一颗子,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
不过这份直觉很快就被魏宁宁打断了。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绛红色骑装从马车上跳下来,小辫子在风里甩来甩去,兴冲冲地跑到他面前转了个圈,问他自己这身好不好看。
魏越舟说好看,像一只会骑马的红辣椒。
魏宁宁愣了一瞬,然后追着他打了半个猎场入口。
临出发前,王福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
托盘上放着两只绣工精致的香囊,缎面光滑,上头绣的是驱虫辟邪的五毒纹样,收口处缀着一小串碧色流苏,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草香。王福弯着腰,语气恭敬而周到,说这是夫人特地去药铺配的驱虫药囊,密林里蚊虫多,少爷小姐一人一只,挂在腰间就行。
魏宁宁高高兴兴地接过来闻了闻,随手系在腰带上。
魏越舟接过另一只,放在掌心里掂了掂。香囊很轻,缎面底下摸得出来装的是晒干的草药碎末,有一小截硬邦邦的东西不知道是桂枝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香囊凑到鼻尖闻了闻,药草的气味底下好像还藏着什么,很淡,被艾叶和苍术的味道盖得几乎分辨不出来。
他皱了皱眉,正要再仔细闻一下,魏宁宁已经骑上了马在那边催他快点,再不上马就把他的小红马骑走了。他把香囊揣进怀里,翻身上马。
春草追到马前,踮着脚把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气喘吁吁地说里头是少爷爱吃的桂花糕,刚蒸好的,猎场里跑了半天肯定会饿,饿了就吃两块。她跑得太急,头发都被风吹散了,几缕碎发粘在汗津津的额头上,看起来比他还紧张。魏越舟把油纸包小心地放进马鞍旁的布袋里,说放心吧我骑射好着呢。春草瞪了他一眼说就是因为你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她才不放心,每次打猎回来衣裳都被树枝刮破好几个口子。魏越舟笑了笑,拉了拉缰绳跟上了队伍。
围猎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进了猎场。初秋的山林还带着夏末的余温,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落下来,在林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几个公子哥在马背上互相较着劲,看谁先猎到第一只野兔,猎犬兴奋地在草丛里穿来穿去,吆喝声和马蹄声此起彼伏。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直到那头郊狼出现。
那狼是从密林深处窜出来的,体型比寻常的野狼大了整整一圈,毛色灰败,眼珠是浑浊的暗黄色,嘴角挂着黏稠的涎水。它的状态明显不对劲——不是正常捕食时的机警与敏捷,而是一种疯狂的、不顾一切的亢奋,像被什么东西灼烧着内脏,急于找到任何能撕咬的活物来发泄那股折磨它的剧痛。几个眼尖的随从立刻搭弓放箭,箭矢扎在它后腿上,它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继续往前冲,径直朝着队伍最边缘的魏越舟扑了过去。
魏越舟的骑射确实是好——他在那狼从灌木丛里窜出来的瞬间就松开了缰绳,身体往左一倾,整个人翻下马背,避开了狼的第一次扑击。但那股浓烈的药粉味随着他的动作从衣襟里散了出来,那狼闻到这股气味,浑浊的眼珠几乎要在眼眶里翻过来,嘶吼着再次扑向他。一人一狼的距离太近了,近到他来不及拔箭,只能本能地用手臂去挡。狼的利齿穿透了他的袖子,从他的左前臂上狠狠撕下一道皮肉,鲜血几乎是喷涌出来的,溅在他脸上、衣襟上,温热的,腥甜的。
世界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安静。他能看到那头狼的喉咙在发出嘶哑的嚎叫,能看到马蹄在原地慌乱地打转,能看到魏宁宁惨白着脸从马上翻身下来朝他跑过来,嘴里在喊什么但他听不见。所有声音都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水幕隔住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沉重、急促、带着一种不该属于此刻的冷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又看了一眼那头仍在嘶吼着想要挣脱猎犬撕咬的郊狼。然后他意识到了一件事,刚才从他衣襟里散出来的那股味道——是香囊。
香囊里的药粉不对劲。秋猎、开放密林、临行前特地送来的驱虫药囊。所有之前让他觉得不对劲的细节在这一刻全部串在了一起。他没有感到愤怒,也没有感到恐惧,只是有一种很冷静的、带着一点讽刺的了然。这香囊是魏家给他的。这场意外是有人安排好的。
然后疼痛才真正到来。那种疼痛不是从伤口传来的,而是从身体更深处——从灵台深处,从某种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比血脉更隐秘的联结之中猛然炸开。像是有一根极细极长、肉眼看不见的丝线,从他的心脏深处一路延伸到千里之外的某个地方,而现在那头狼的牙齿不仅撕开了他的手臂,也扯动了那根丝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被触发了。
与此同时,隐岳宗木坑竹海的竹居里,沈南山正盘膝坐在榻上调息。楚客悲说他左臂那些疤痕还需要静养,他便难得听了医嘱,连剑都没练,只是安静地运转灵力调理内息。阿墨盘在他膝头,把自己卷成了一个完美的黑色圆饼,鳞片在午后从窗棂漏进来的阳光里泛着墨绿色的微光。一人一蛇都没有说话,竹叶在窗外沙沙地响,一切都安宁得恰到好处。
然后沈南山的后腰忽然烫了一下。
那个位置——脊椎末端往上一寸,皮肤底下藏着孟昭当初留在他身上的那道咒法——此刻像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按了上去。
孟昭说过,这道咒法不仅能让他感知到沈南山的濒死状态,也能反向感知。
所以在孟昭把这咒法教给他之后,他自己也留了一道在那个孩子身上——灵力编成极细极小的印记,趁小孩睡着时轻轻按在他后腰的皮肤上。此刻那道印烫了起来。
沈南山的眼睛猛地睁开。
阿墨也在同一瞬间从饼状弹了起来,竖瞳里带着警觉,问怎么了。沈南山没有回答,一只手按住后腰,另一只手已经凌空一抓将弄清影从剑架上召入掌中,剑身在感应到他灵力波动的瞬间泛起幽蓝的光。
他站起来时膝上的书卷滑落到地上,阿墨无需他多说,化作一道黑影缠上他的手腕,鳞片紧紧贴着他的皮肤。
他冲出竹居的木门,脚底灵力炸开,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朝山门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后腰那道咒法越来越烫,烫得他额角沁出了冷汗,但他的表情依然冷静得近乎冷酷,只有握着剑柄那只手指节泛白。
他在心里算了一道很简单也很冰冷的账——最好只是摔了一跤,只是从马上跌下来擦破了点皮。
如果那孩子出了什么大事,如果那孩子出了什么他来不及挽回的事,那这笔账他就要找该算的人好好算一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