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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再等 不会来 沈南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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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山没有让魏父派人带路。
他问清了私塾的位置,便独自沿着青石街继续往前走。
阿墨在他袖子里安静下来,没有问他要怎么完成那个任务,也没有问他还疼不疼。
阿墨只是把尾巴绕在他手腕上,绕得比平时更紧一些,像一道沉默的、温凉的锁扣。
私塾在城东,是江州城里唯一一所不收束脩的学堂,由一位告老还乡的老举人开办。
沈南山走到街角时便远远看见了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树冠遮天蔽日,正值花期,满树白花如雪,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
树下是一排青砖灰瓦的屋子,窗户半敞着,能听见里面传来稚嫩的读书声。
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槐树的阴影里,抬起右手在袖中捏了个诀。
一缕极淡的灵力从他指尖无声无息地飘了出去,穿过槐树的枝叶,穿过敞开的窗棂,落在那个正坐在窗边捧着书简、却明显走了神的男孩面前。
魏越舟正在发呆。
夫子讲的是《论语》,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耳朵自动把夫子的声音过滤成了背景噪音,眼睛一直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每年这个时候槐花都会开,他总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比这更繁盛的槐花——不是在江州城,是在一个更安静、更清幽的地方。
那里也有槐树,树下有青石小径和成片的竹林,空气里有比槐花更清冽的檀木香气。
然后他的脑子忽然恍惚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极轻极轻地打了个响指。
夫子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头有一只燕子飞走了。
他放下书简站了起来。夫子问他去哪,他说去解手。
夫子没有多想,这个学生平时就乖巧听话,便点了点头。
魏宁宁在一旁揪着眉头跟《孟子》较劲,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要不要我陪你去。他说不用,你背你的书,然后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那道灵力的牵引若有若无,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穿过私塾后院的小径,穿过一道爬满青藤的月洞门,把他引向一处他从没来过的庭院。
魏越舟推开月洞门的木扉时,槐花的香气忽然浓了。
不是那种被风吹散的若有若无的淡香,而是铺天盖地的、沉甸甸的、几乎要把人浸透了的浓郁花香。
庭院的四面围墙上爬满了半旧的青藤,角落里有一口被石板盖住的老井,井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槐花瓣。
院子中央站着一个穿藏青色广袖长袍的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颀长而清瘦,衣袍的下摆在微风里轻轻拂动,长发半束,发尾垂落在腰际,正仰头看着院中那棵不知多少年的老槐树。
阳光透过槐花的缝隙落在那人身上,被枝叶剪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月白色的光点在那件藏青色的袍子上轻轻晃动。
魏越舟站在月洞门下,脚像生了根似的扎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动。
这个人他见过。
不是在这里,是在梦里——准确地说,是在无数个梦里。
竹影深处、小溪尽头、月光覆盖的山巅,这个人总是背对着他,衣袍被山风吹得微微鼓起,发尾在风里轻轻拂动。
他每次都想追上去,每次都在快要抓住那片衣角的时候醒来。但这一次他没有醒。
这个人不再是梦里的背影,是实实在在站在他面前的、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了一层暖金色轮廓的真人。
他甚至能闻到那人身上的一股极淡的香气——不是槐花的甜腻,而是更深沉更清冽的木质调,像是檀木在月光下慢慢燃烧了很久之后留下的余韵。
他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他的身体好像认识。
他的手指在发麻,他的眼眶在发酸,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太快太响,响到他觉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你是谁?”他问。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哑。
那人转过身来。阳光正好落在那张脸上——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微微上扬的眼尾。
淡绿色的瞳孔在槐花投下的碎影里显得格外清浅,像被溪水反复冲洗过的琉璃珠。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少,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很淡,不像是笑,倒像是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魏越舟心里有什么东西被那个极淡的弧度狠狠撞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某种陌生又熟悉的疼痛,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
那人弯下腰来与他平视,那双淡绿色的眼睛近在咫尺,槐花落在他的发间和肩头,落在他的眉骨和袖口,他没有抬手去拂。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跟我走吗?”那人的声音清冽而低沉,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稳定感,像是在说一句已经等了很久的话。
魏越舟愣住了。
他应该说不。
这是私塾,他是溜出来的,魏宁宁还在里面背书,魏母还在等他回家吃饭。
他不认识这个人,这个人可能是个拍花子,专门用好看的脸拐小孩。
但他听到自己说了一声“想”。声音很小,却很确定,像是这个答案早就在他喉咙里等着了,只是终于等到了能说出口的这一刻。
那人没有惊讶,也没有得意,只是微微垂下眼睫,遮住了那双淡绿色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某种极深极沉的情绪。
魏越舟当时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那双眼睛在那一刻盛着的不是欣喜,是告别。
那人直起身,将手掌极轻极轻地覆在了他的头顶。
那只手是温热的,带着那股淡淡的檀木香。掌心的温度和那只手的触感让他觉得很熟悉,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这样一只手经常按在他的头顶上,会揉乱他的头发,会在他偷吃糖的时候轻轻拍他一下,会在他赖床的时候把他从被窝里拎出来。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有一丝极细极柔的灵力从那只手的掌心渗进来,像一缕温热的泉水流过他的灵台。
那些他做了无数次的梦——竹林、溪水、望月台、蒸蛋羹——开始在他记忆里缓缓展开,但画面里那个总让他追不上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像是有人用一支蘸了清水的毛笔在一幅水粉画上轻轻刷过,把那些属于那个人的轮廓一笔一笔地晕开。
他隐约知道自己在失去什么。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痛,不是被割舍的撕裂感,而是像站在一条河的对岸,看着曾经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水流一片一片地冲走,却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沈南山的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那只手还是稳稳地覆在他头顶,没有移开,也没有犹豫。
他看到自己在隐岳宗度过的每一个日夜——练字、看鱼、在月光下听故事——那些画面依然完整,场景依然是那些场景,但画面里那个坐在他旁边的人影正在缓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人的轮廓。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了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魏宁宁。
“她——”魏越舟张了张嘴,声音在自己的意识里回响,却传不到外面。
那只手轻轻抖了一下,然后继续。
这不是简单的消除,是更精细也更残忍的操作:把每一个场景里的沈南山抠出来,再把魏宁宁嵌进去。
那个人蹲在溪边教他认鱼——不,是宁宁。
那个人在他每次练字时给他磨墨——不,是宁宁。
那个人在他做噩梦的深夜把他从被窝里捞出来轻声说别怕——不,是宁宁。
那个人把他从着了火的屋子里抱出来,把外袍裹在他身上——不,是宁宁。
那个人用心头血救活了他。
不——不,不是宁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一刻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明明意识已经快要沉入那片温柔的暖意里,但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最深处拼命地抗拒——不是理智,是本能。
他闻到了那股檀木香,和梦里的不一样,不是模糊的、遥远的、被风吹散了的残余,而是近在咫尺的、从那只覆在他头顶的手腕上散发出来的、温热的檀木香。
他不知道这道疤的来历,但他知道这件事绝对不能被改掉。这个人绝对不能被换成别人。
那只手停住了。
魏越舟感觉到头顶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灵力不支的抖,是压抑着某种极深极烈的情绪时身体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
那只手停了很久,久到槐花又落了好几片在他们肩头。
然后他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又像是已经没什么力气再伪装下去了。
“…以后,你不会再做那种梦了”
之后的一切便顺畅而无阻碍。
沈南山把那些记忆里的自己一个个换成魏宁宁,动作利落而精准,再也没有停顿。
他把那些自己曾经坐在小孩床边的夜晚、自己牵着小孩走过玉带溪边青石小径的黄昏、自己在厨房里被油烟呛得直咳嗽的背影,全部替换成了另一个人的脸。
每换一处,他就在心里把那句话默念一遍:我做的蛋羹变成她做的。
我教他写的第一个字变成她教的。
我带他看的星星变成她带他看的。
念到最后他已经没有任何情绪了,只是机械地、冷静地、一丝不苟地执行着系统的每一个字。全部改完之后他收回了手,魏越舟站在他面前,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几颗细碎的泪珠,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沈南山蹲下身,用拇指极轻极轻地蹭去那孩子睫毛上的泪珠。
他看着这张安睡的、毫无防备的小脸,看了很久,然后收回手,站起身来。袖中的手指缓缓握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叫醒他。
三年之期未到,今日此行本就不该发生。
他只是想来看一眼——看一眼这孩子长高了没有,瘦了没有,在魏家过得好不好。如今看过了,也亲手把该抹的都抹了,该还的都还了。他不该再多留。
他转身朝月洞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身后那个靠着老槐树沉沉睡去的男孩身上。槐花落了他们满身。
“……愿你,安好”
他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风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他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极淡的灵力屏障无声地笼罩了整个庭院,足够护到有人来找到这个贪睡误了时辰的小少爷。
做完这一切他再没有回头,藏青色的衣袍消失在月洞门外的青藤深处,像来时一样安静,像从未来过。
私塾的读书声还在继续。魏宁宁背完了一段《孟子》,发现越舟还没回来,皱了皱鼻子跟夫子说了一声便推开门跑出去找人。
她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在那棵老槐树下找到了歪着头睡得正香的魏越舟。
她蹲下来戳了戳他的脸说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越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奇怪地看着四周——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了。
魏宁宁笑话他背书背傻了,拽着他的袖子把他拉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跑回学堂。
魏越舟在跨过月洞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庭院。
槐花还在落,阳光很好,那口老井的石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花,空气里有一股极淡极淡的、让他心口微微发酸的香气。
他想不起来这股香气在哪里闻过。
他站了片刻,直到魏宁宁在前面喊他快点夫子要点名了,他才转过身跑进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