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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重回魏府 沈南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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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山在木坑竹海的居所里老老实实养了半个月。
楚客悲每隔三天来换一次药,每次来都要对着他左臂上那些层层叠叠的疤痕啧啧两声。
沈南山全程面无表情地任他数落,只在最后说了句“你换药的手法没以前利索了”,楚客悲把绷带打了个死结。
半个月后伤养得差不多了,宗门便开始筹备封号大典。
沈南山在潜龙渊里靠那滴墨心液从筑基中期一跃突破到筑基大圆满,十七岁的筑基大圆满在整个隐岳宗历史上都是前所未有的事。
消息传出去之后不止隐岳宗内部震动,连几个常年不问世事闭关清修的长老都被惊动了。
孟昭均和赵初晴夫妇为此特意出关——这两位是隐岳宗的创始人,辈分比现任掌门孟昭还高一辈,平日里深居简出,若不是天大的事绝不会同时现身。
大典那日天还没亮,沈南山就被楚客悲从被窝里拎了起来。
阿墨前一天晚上就被他从袖子里请了出来,暂时安置在木坑竹海里的一处隐蔽树洞中,临走前沈南山往树洞里塞了好几块聚贤楼打包的糕点,阿墨用尾巴尖懒洋洋地卷起一块桂花糕,盘成一个完美的黑色圆饼继续呼呼大睡。
封号大典在隐岳宗正殿万法殿举行。
这座大殿平日里已经足够庄严,但今日不同——殿门未开,便有钟声从云梦泽最深处响起,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每一声之间的间隔恰好是九次呼吸。
那钟不是凡铁所铸,钟声不震耳膜,却能穿透肉身直抵灵台,连灵核都会随着钟鸣微微共振。
钟声落定时万法殿的九扇殿门同时自行开启,没有风,没有人力,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南山在内殿更衣时,两名执事弟子捧来了为他量身赶制的典礼袍服。
那是一件藏青色的广袖长袍,料子用灵蚕丝掺了极细的银线织成,质地极轻,放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光线落在上面时整件袍子会泛出极幽微的云纹,不是刺绣,不是印染,是银线本身在灵力的牵引下自动织就的图案,随着穿着者的呼吸缓缓变幻明暗。
赵初晴亲自替他束的发冠,用玉梳把他的头发梳顺,一边梳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上次给他梳头还是他刚到宗门那年,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沈南山安静地坐着任由她摆弄,只在赵初晴把发冠束得太紧勒得他头皮发麻时才轻轻吸了口气,赵初晴便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忍一忍,封号大典一辈子就一次。
踏入正殿的瞬间,沈南山脚下铺的是星辰石打磨的地砖,每一块都嵌着细碎的陨星残片,走在上面时会泛起极淡的银蓝色光晕,从脚跟向外荡开,像踩在深夜的湖面上,每走一步都有涟漪从脚下无声地扩散开去。
大殿两侧的灵火不是寻常烛火,而是从云梦泽深处采来的月魄灵焰,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无根无芯,散发着清冷的银白色光芒。
殿顶不是封闭的,而是被一层极薄的灵力穹顶笼罩,穹顶之上倒映着此刻云梦泽上空的真实星图,银河横贯,星宿列张,偶尔有流星拖着细长的尾焰无声划过,整座大殿像是悬浮在星河之中。
高台之上立着九根盘龙石柱,柱身上的上古神兽浮雕在月魄灵焰的映照下仿佛在缓缓呼吸。
九柱之间是一方高出地面三尺的玉石平台,台上站着孟昭均,台下首位站着孟昭,两侧依次是箫回、谢清砚、方为止、温珩、青弦、黎绪、望舒,连楚客悲都破天荒地换上了正装。
殿中所有弟子在沈南山迈入第一步时同时低下了头,没有人喊口令,动作整齐得像一阵风吹过麦田。
他踩着那些碎星和涟漪往前走,衣袍的下摆拂过星辰石地面,每一步都踏在钟声的余韵里。
走到高台之下他撩袍跪下。
孟昭均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宣读了一段很长的祭文,追溯隐岳宗开山立派的渊源,最后才是关于他的部分——沈南山,年十七,入潜龙渊三月,得墨心莲淬体,筑基大圆满,立身以无情道为根基。
孟昭均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沈南山低垂的发冠上,缓缓说出了那两个字:“心如玄冰,不染尘垢。今日赐号——‘玄微’。愿汝持此号,守心如一,不为外物所移。”
“霁筠(yun二声)”二字落下时,九根盘龙石柱上的神兽浮雕同时亮起金光,龙吟凤鸣从柱身深处隐隐传出,整座大殿的月魄灵焰在那一瞬间全部转为淡金色。沈南山双手接过赵初晴递来的玄铁令牌,令牌正面刻着“玄霜”二字,背面是云纹与竹枝交错的图腾。他把令牌攥在掌心里,玄铁的冰凉从掌心蔓延到指尖,握了很久,久到指节泛白。
封号仪式结束后沈南山去向孟昭请示,说要下山一趟。
孟昭正在批文书,头也不抬地说你的伤还没好利索。
沈南山说差不多了,又说不是去打架。孟昭停下笔抬眼看他,沉默了片刻,没有问他是去接那个孩子还是去做别的事,只是把笔搁在砚台上说早去早回,别惹事。
沈南山说好,转身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一句“惹了事也别自己扛”。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出了万法殿,沈南山在木坑竹海的树洞里把阿墨接上。
阿墨一进袖子就开始抱怨那树洞太闷,连个能损的人都没有,又说这藏青色的袍子穿着倒是人模狗样。
沈南山按住袖口说带你下山,去人界最热闹的地方。
阿墨沉默了一瞬,然后从他袖口探出小半个脑袋,淡绿色的竖瞳里映着山道两侧掠过的树影,语气难得认真:“去找那个孩子?”
“对,”沈南山说,“去接他回家。”
下山的路沈南山没有御剑。刚受了封号就踩着剑光在凡人头上飞来飞去未免太张扬,况且阿墨好几年没来人界了非要边走边看。
进了江州城地界之后阿墨便安静了下来,不是不想说话,是街上的人实在太多了。
于是江州城的百姓们便看到了这样一幕:一个身穿藏青色广袖长袍的年轻仙君,面容清冷如霜,衣袍上没有任何纹饰却自带一股不容逼视的尊贵气度,从城门口沿着主街不疾不徐地走来。
他身后没有随从,周身没有佩剑,但每走一步都让人觉得他脚下踩着的是看不见的云。
最先注意到他的是城门边上卖馄饨的老陈头。
他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支了十几年的摊子,见过不少来来往往的修士,但从来没见过气质这么干净的仙君。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吆喝,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馄饨——刚出锅的馄饨!”沈南山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老陈头赶紧把目光收回去,过了好半天才敢重新抬起头来,咂了咂嘴,自言自语地说这江州城是要出大事了。
绸缎庄的老板娘正站在门口抖着一匹新到的苏绣缎子,看见沈南山走过来时整个人都定住了,张了张嘴想招呼一声,那声招呼却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她活了四十多年,富贵人家的公子见过不少,但眼前这位年轻人身上的衣料她从未见过——明明没有绣任何花纹,却在阳光下泛出极幽微的云纹光泽。
那绝对不是凡间能织出来的。
街边几个嬉闹的孩童最先注意到他,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拉着同伴的袖子指着他喊“快看那个哥哥在发光”,旁边的男孩用力揉了揉眼睛说不亮啊,但他妈妈也拉着他的手不让他再往前追了。
茶楼二楼的雅间窗户被推开半扇,几个正在听曲的富商也探出头来,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对同伴说这气度怕不是凡人,另一个折扇一收说废话,你见过哪个凡人在这纸醉金迷的雍城走路脚下不带灰的——沈南山走过的青石板路面确实没有扬起一丝尘土,衣袍的下摆拂过地面,纤尘不染。
魏府的门房姓朱,在魏家看了近二十年的门,从魏老爷子还在世时他就蹲在那两尊石狮子中间抽旱烟。
今天他正靠在门框上打盹,被他徒弟——一个才来不到两年的年轻小厮推醒的时候还满脸不耐烦,嘴里嘟囔着谁啊大中午的。
然后他看见了那位站在魏府大门外的仙君。
没有通报,没有叩门,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两尊石狮子中间,负手而立,仰头看着魏府的匾额。
老朱认得这张脸。
一年前就是这个人在深夜叩响了魏府的大门,把一个昏睡的孩子和一封传音符留在了门槛前。
那天晚上也是老朱值的夜,他永远不会忘记那道传音符里清冽的声音和门口石狮子上无声结出的薄霜。
老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去通报的。
魏父正在账房里查账,听到消息时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嗒掉了一地。
他匆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迎出来,在大门口见到沈南山时膝盖本能地软了一下,被身后眼疾手快的管家一把扶住。
沈南山很客气,行了半礼,语气平和地问起了那个孩子的近况。
魏父不敢有丝毫隐瞒,一五一十地回禀——给他取了名字叫魏越舟,身体很好,人很聪明,现在和宁宁一起去私塾念书了。
沈南山听到私塾两个字的时候眉梢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原以为到了魏府就能直接把人接走,没想到扑了个空,心情本来还是不错的。
他正准备请魏父派人带路去私塾,脑子里那道已经安静了很久的电子音忽然响了。
“叮咚。新任务已下发,请宿主查收邮箱。”
沈南山的脚步顿住了。
他脸上还维持着和魏父说话时的平和表情,但袖中的手指已经不自觉收紧了。
阿墨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瞬间的僵硬,鳞片微微竖起,压低了声音问怎么了。
沈南山没有回答,只是对魏父微微颔首说了句“稍待”,转身走到魏府门外石狮子旁边一处无人注意的角落,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光屏。
【强制任务:记忆修正】
任务内容:将目标人物魏越舟的记忆中,所有在隐岳宗期间与宿主相关的正面记忆全部进行修改,转移至魏宁宁名下。
沈南山把这段文字看到一半,脑子里就嗡了一声。
他往下继续看——那些被照顾、被保护、被陪伴的过往,其行为主体将由“沈南山”变更为“魏宁宁”。
以此推动目标人物对魏宁宁产生情感依赖,使剧情回归正轨。
任务备注那一栏写着:本任务为强制任务,不可跳过,不可拒绝。
本系统对此可能造成的情感不适深表遗憾,但剧情归位是维持本世界稳定的必要措施。
又是“剧情归位”。又是“深表遗憾”。又是“强制任务,不可跳过,不可拒绝”。
沈南山站在石狮子旁边,把这条任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第一遍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感觉到,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冷得所有知觉都迟滞了半拍。
第二遍那些字一个一个地砸进他的眼底,他开始理解了。
系统不是让他消除小孩的记忆——一年前系统让他消除小孩的记忆,他照做了,他把那个孩子脑子里的竹林、溪水、望月台以及陪伴在小孩身边的日日夜夜全部清空,只留下最基础最原始的那一部分,那时候他跪在那个树洞前把嘴唇咬出了血才逼自己下了手。
现在系统连那一点残余都不肯放过。那些曾经只属于他和小孩之间的东西—要全部从“沈南山”这个名下剥离出去,贴到另一个人身上。
他做的蛋羹,变成魏宁宁做的。他带小孩看的星星,变成魏宁宁带他看的。
他教小孩写的第一个字,变成魏宁宁教的。
他在这个孩子生命里留下的每一个印记,都要被抹掉、被覆盖、被另一个人顶替。
而他不能拒绝。
沈南山在石狮子旁边站了片刻,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
那股怒意不是慢慢升起来的,是一瞬间炸开的,像有人在火药桶里丢了一根点燃的火柴。
他想起那个孩子在溪边伸手抓鱼差点栽进水里,想起练字时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写满了沈字,想起每次把蛋羹端上桌小孩都会用勺子刮碗底刮得咯吱响。
这些画面每一帧都是他亲手制造的,系统现在要把这些全部从孩子的记忆里拆出来,换一个人塞进去。
他不能接受。
他怎么可能接受。
他右手已经本能地按上了腰侧——弄清影没有带出来,但他不需要弄清影也能催动“月陨”。
杀招的运转方式他从未真正使用过,却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灵台深处:以自身灵力与月亮呼应,飞至半空,坠下无差别大范围爆炸攻击,方圆十里无生还,范围内敌人必死。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修为催动这一招是在玩命,灵力根本不够支撑完整的月陨,强行催动轻则经脉尽断,重则本源燃尽当场陨落。
但他不在乎。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丹田上方,灵核深处那轮被封印的金乌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杀意,开始在他血脉里微微震动——那是太阳之力在响应他的愤怒,封印松动之处有炽热的金光从他指缝间隐隐透出来。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妖血也开始沸腾,赤瞳蛇妖那一半的血脉嗅到了毁灭的气息,兴奋得在他血管里嘶嘶作响。
既然系统要把小孩的记忆改掉,那他把这座城连同魏家、连同所有人一起抹掉——死人不需要记忆。
就在他即将催动灵力的前一瞬,袖子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阿墨咬了他一口,不是警告式的轻咬,是真咬——两颗尖细的蛇牙精准地刺入他手腕内侧最薄的皮肤,蛇毒顺着齿尖渗入经脉,不是致命的毒素,而是一种强制性的镇静,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即将沸腾的血脉上。
墨绿色的鳞片在袖口的光影里泛着幽幽的冷光,那双淡绿色的竖瞳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静。”阿墨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和上次一样只说了一个字。沈南山的右手还按在腰侧,胸口的起伏却慢慢缓了下来。
是啊,方圆十里无生还——这满城的人,卖馄饨的老陈头,绸缎庄的刘氏,私塾里那些正在念书的孩童,还有那个他还没来得及见到的孩子,全都会死。
他不能。
“他们凭什么。”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不是问句,是一句被压碎了的不甘。
没有人回答他。
阿墨没有回答,他绕在沈南山手腕上的力度放轻了些,但尖细的蛇牙还嵌在他手腕内侧的皮肤里,随时准备在他失控时再咬一口。
系统也没有回答,它每次发完这种任务就安静得像个坟场。
沈南山站着没动,右手还按在丹田上方,指尖还在发烫,灵核深处那轮金乌还在躁动不安地震颤。
阿墨的蛇牙又往里刺了一分,这一次带上了灵力,冰冷的蛇妖之力顺着经脉灌进去,强行压制住他体内翻涌的妖血和金乌之力。
他的整条左臂都麻了,手指从丹田上方缓缓松开,金乌的震颤被阿墨的灵力一层一层地裹住压回去,像是用湿布盖住了一团即将窜起的火苗。
他把那口几乎要把他烧穿的、堵在胸口的郁气硬生生咽下去,压回丹田深处,然后用拇指按住手腕上那个还在渗血的蛇牙印,站直身体,恢复了那副不近人情的疏离模样,淡漠如常。
“……走吧,”他说,声音沙哑却平稳,“去私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