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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再等等   魏越舟 ...

  •   魏越舟在魏家的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自打上回赵氏母子被魏父亲自赶出大门之后,府里再没人敢明着给他脸色看了。

      下人们当着他的面都规规矩矩叫一声“越舟少爷”,茶水点心一样不少,四季衣裳按时裁制,该有的份例从不短缺。

      魏母亲手给他屋里换了新被褥,料子是铺子里最好的苏绣缎子,摸上去滑溜溜的。

      魏父偶尔在书房查账时会把他叫过去,教他认几个字、打算盘,说以后魏家的生意你若是有兴趣也可以学着打理。

      魏宁宁更是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全黏在他身边——她比他大两岁,却一点姐姐的架子都没有,吃饭要他坐旁边,练字要他帮着磨墨,连去后院逗猫都要拽着他的袖子一块儿去。

      可他就是不自在。这种不自在很难说清——不是有人对他不好,恰恰相反,魏父魏母对他挑不出毛病。

      但正是这种“挑不出毛病”的客气,让他始终觉得自己是这户人家里一个被善待的外人。

      魏母会亲手给魏宁宁缝衣裳,给魏越舟的衣裳却是让裁缝铺做的,针脚一样细密,料子一样贵重,但他无意间看见过魏母给魏宁宁缝的那件小袄,针脚不算齐整,袖口还歪了一点,可那上头留着当娘的指尖被针扎破后洇出的一小团血印子。

      魏宁宁犯了错魏母会板着脸训她,甚至罚她抄书,可轮到越舟犯了错——其实他极少犯错,但偶尔打碎个花瓶或是背书背错了段落——魏母总是摆摆手说无妨,连重话都不说一句。他宁可她像训魏宁宁那样训他。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他会把枕头底下那枚平安扣摸出来对着月光看。

      白玉温润,莲花雕得不算精细,边缘有几处磨损的痕迹。

      他记得这枚扣子——记得娘把它从脖子上扯下来塞进他手心里时红线绷断的那一声轻响,记得娘的手很凉,记得爹糊在竹篓外面的泥巴有一股河滩的潮腥气。

      他记得那个夜晚的一切:火焰舔舐房梁时噼啪的爆裂声,妖兽喉咙里咕噜咕噜的低吼,爹被一掌扇飞出去时骨骼断裂的脆响,娘倒在竹篓前面时睁着的眼睛和嘴唇无声翕动的口型。

      每一个细节都像烙在骨头上的烙印,不管过去多少个夜晚都不会变淡。

      但他不记得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个着了火的屋子里出来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不知道这枚平安扣是怎么重新挂回他脖子上的。

      那段记忆像是被人用一把极锋利的刀整整齐齐地切掉了,切口平滑,不留痕迹。他只记得一种气味——檀木的香,清冽而深沉。

      每次试图回忆那段空白的时候,这股气味就会先于画面浮上来,然后太阳穴一阵刺痛,所有碎片便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飘走了。

      在魏家的第一个秋天,江州城里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魏家后院那口老井的水面忽然涨了三尺,井水泛着淡淡的荧光,半夜里还有极细微的嗡鸣声从井底传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深处缓缓翻身。

      魏父请了道士来看,道士绕着井口转了三圈,掐指一算说是有灵物在井底沉睡,与府上一位命格不凡的小公子有缘。

      说完这话那道士的目光越过魏父的肩膀,落在越舟身上,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拱手而去。这件事很快就在街坊邻里传开了,茶馆里的说书人添油加醋,把魏家捡来的那个孩子说成是谪仙转世,连带着一年前那晚仙君敲门的旧事也被翻出来重新咀嚼。

      那些曾经在背后嚼舌根说他“来路不明”的人如今反倒成了最殷勤的,三天两头托人往魏府递帖子,说是想请越舟少爷赴宴。

      魏越舟一概推了。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谪仙也好野种也罢,他既不因此自矜,也不因此自卑。他只是在井水发光的那个夜里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片竹林,竹影深处站着一个穿月白衣袍的人,身形颀长,背对着他。他想追上去,脚却像生了根似的扎在原地。

      那人似乎感觉到什么,微微侧过头来,露出半张清冷的脸和一小截苍白而优美的下颌线。他张嘴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不知道自己该喊什么,那声称呼就堵在喉咙口,明明很熟悉,像是曾经每天都要喊好几遍的,可话到嘴边就是吐不出来。

      然后梦就醒了。窗外月色清朗,井水的荧光已经散了,空气里残留着一股极淡极淡的檀木香。他把手按在胸口上,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快又乱。

      他还会梦到别的。

      有时是几棵稀疏的竹子,有时是一条闪着光的小溪,有时是一口架在火上烧得正旺的铁锅和一个被油烟呛得直咳嗽的人影。

      那人影总会一边咳嗽一边嘴硬地说“蛋羹就是老的好吃”,然后端上来一盘蒸得满是蜂窝孔的蛋羹,撇过头去不让他看到自己被油烟熏红的眼睛。这些碎片的画面和声音像从什么地方泄漏过来似的,零零散散地渗进他的梦里,又在他醒来的瞬间迅速褪色。

      他不记得那些人是谁,不记得那条小溪叫什么名字,但他隐约知道——那些碎片和那个他无法触碰的地方有关,和他被切掉的那段记忆有关。

      今天又是这样。

      他做了那个关于竹林的梦,然后醒了。他不想再躺下去,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没有惊动任何人,从后门溜出了院子。

      天色将明未明,石板路被露水打得湿润发亮,空气里有一股清冽的草木香。他沿着那条出城的路一直往前走——走过他和魏宁宁一起吃过馄饨的小摊,走过他蹲在池边看过锦鲤的石桥,走过那棵每次路过都会停下来看看有没有新燕巢的老槐树。然后他停下来。

      山路就在前面,他没再往前走,只是在城门边上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把后脑勺靠在城墙冰凉的石砖上,看着东边的天空从灰蓝变成浅金。他没有上山。

      不是不敢,是觉得还没到时候。他在等一个信号,等井水再发光,等梦里那个人转过头来看他一眼,等那声卡在喉咙里的称呼终于成形。他握着平安扣,把它贴在嘴唇上。

      他在心里默默地问了一句——你是谁,你为什么不来接我。然后他自己在心里默默答了一句——也许时辰还没到。

      那就再等等。

      我不急,我在这里过得还行。但他错了,那一丝残存的记忆会不断地牵引他走向那个真相,直到他彻底想起来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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