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并蒂莲 沈南山 ...
-
沈南山靠在洞壁上,脑袋里忽然就蹦出一个词来。
并蒂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到这个词。
也许是刚才灌进脑子里的那些画面太过密集,也许是阿墨盘腿坐在他对面的样子和回忆里那个槐花树下嬉笑的少年重叠得太不真实,也许只是他潜意识里一直在找一个东西来比喻这两个人的关系——阿青和阿墨,一个善良柔软得近乎天真,一个狠厉孤绝得近乎暴戾,却偏偏生自同一颗心、同一副魂、同一段被槐花与血腥共同浸透的过往。
就像并蒂莲。
他以前在现实世界的时候,有一次被他哥沈景余拽去参加一个什么传统文化展览。
他在展厅里百无聊赖地晃悠,最后在一幅工笔画前面停了下来。画上是一枝两朵的莲花,从同一根茎上并排开出来,花瓣粉白相间,一朵微微向□□,一朵微微向□□,各自朝向不同的方向,根却扎在同一处泥里。
旁边的解说牌上写着:并蒂莲,一茎双花,同根同源,风雨共担。解说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并蒂莲在凡间极为罕见,十万朵莲花中未必能寻得一枝,古人视其为祥瑞之兆,认为它象征着世间最深厚、最不可分割的羁绊。夫妻、兄弟、挚友,但凡能在彼此生命中烙下不可磨灭印记的人,都可以用并蒂莲来形容。但并蒂莲的寓意远不止于此。它是“同生”,是“共命”,是两朵花从同一根茎上生长出来,共享同一段根系、同一捧泥土、同一片风雨。如果其中一朵枯萎,另一朵也无法独自存活——因为它们不是两朵恰好长在一起的莲,而是从始至终就是同一个生命分出的两个形态,分担着同一颗心的喜怒哀乐,承担着同一段命的生老病死。这和阿青与阿墨的关系何其相似。
沈南山记得那幅画旁边还配了一小段文字,讲的是并蒂莲的传说。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相依为命的兄弟,父母早逝,家境贫寒,兄弟二人靠采莲为生。
他们每天划着小船在荷塘里穿行,哥哥撑篙,弟弟采莲,日子清苦却安稳。然而有一年突发洪水,弟弟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被急流卷走,哥哥毫不犹豫地跳入水中想要拉住他。洪水滔滔,两个人被冲散了又聚拢,聚拢了又冲散,最后人们在下游找到他们的时候,哥哥还紧紧攥着弟弟的手,两个人面对面浮在水面上,已经没有了气息。村民们将他们合葬在荷塘边,第二年夏天,他们坟前的水面上生出了一枝奇异的莲花——一茎双花,并排绽放,花瓣粉白交错,向着不同的方向各自盛开,根却紧紧缠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当地人叫它“兄弟莲”。再后来人们发现,这枝莲花凋谢之后,荷塘里再也没有开过花。它只开一次,只在两缕魂魄终于重逢的时候绽放,然后便随他们一同去了。
沈南山把后脑勺搁在洞壁上,看着洞顶那些一明一暗的发光藤蔓,心想这个传说虽然是个悲剧,但用来形容阿青和阿墨倒是再贴切不过。阿青和阿墨也是这样——从同一段孤独中诞生,共享同一段命,分担同一颗心的喜怒哀乐。
阿青是那朵向着阳光的花,把善意和温暖分给每一个需要的人;阿墨是那朵向着暗处的花,把所有尖锐的、狠厉的、不妥协的部分揽在自己身上,替阿青挡下来自这个世界的一切恶意。
他们曾经并肩开在同一根茎上,各自朝向不同的方向,各自承担不同的重量。
然后那场瘟疫来了,阿墨被人群撕碎,阿青把自己撕开去救他。从那天起他们就再也没有并肩绽放的机会,一朵枯萎在另一朵的血脉里,另一朵把自己封进了无情道的冰层底下。
但根还在。根一直没有断。阿墨没有消失,他一直在阿青的血脉深处沉睡,在“阿青”差点妖化的时候帮他压住翻涌的妖血,在“阿青”被系统的电击折磨得蜷缩在地上时在他体内无声地翻了个身,像在梦里皱了一下眉。
阿青也没有忘记阿墨。他把对阿墨的思念藏在无情道冰冷的外壳底下,藏了好多年,藏得连自己都以为自己忘了,却在每一次靠近槐树时心跳慢了半拍。
而现在,这两朵花终于又碰到了一起。不是以兄弟的名义,不是以朋友的名义,而是以并蒂莲的方式——从同一根茎上生长出来,共享同一段根系,同生,共命。
沈南山忽然觉得,他之前跟阿墨说的那些话——沈南山就是我,我就是沈南山——并不是什么临时编出来保命的借口。
他是认真的。他虽然不完全是原身沈南山,但他继承了原身沈南山的身体、灵核、记忆碎片,还有那半颗分给阿墨的魂魄。
他的魂魄里混着一缕不属于沈司津的意识——那是原身沈南山留在这副躯壳里的最后一缕残魂,已经和沈司津的魂魄融在了一起。所以他和阿墨之间的羁绊,不是他作为旁观者“目睹”了一段感人的故事然后心生同情。
他是当事人之一。
那根并蒂莲的茎,一头扎在阿墨心里,另一头扎在他的灵核深处。他替阿青活着,也替阿青承担着这份羁绊的分量。这不是比喻,是血脉里刻着的事实。
“……并蒂莲。”沈南山喃喃地把这三个字念了出来,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墨从掌心里抬起脸,眼角还有点红,睫毛上沾着几颗没擦掉的泪珠。他歪着头看着沈南山,竖瞳里的幽光在紫色光晕里闪了闪,用一种介于好奇和嫌弃之间的语气说:“你又想什么呢。”沈南山摇了摇头,把后脑勺从洞壁上移开,看着面前这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人,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很轻很柔的语气说:“没什么。就是想起来,你跟他——跟我——跟阿青。”他顿了顿,发现自己确实分不清这些代称了,干脆放弃,认命地叹了口气,“反正就是你们俩。像一朵…并蒂莲。”
阿墨愣了一瞬,然后把脸重新埋进掌心里,黑色的蛇尾在身后甩了两下。闷声闷气地从指缝里漏出一句话,语调嫌弃得很,尾音却藏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话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