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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一体双魂   阿墨的 ...

  •   阿墨的手指还停在他鼻尖上,指尖微凉,带着洞穴深处特有的潮湿气息。

      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淡绿色竖瞳在紫色光晕里弯成两道月牙,笑得张扬又懒散,像小时候每一次把捣好的草药砸在他胸口上时那样——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人记住。

      然后那笑容忽然凝住了。

      阿墨的瞳孔骤然收缩,竖瞳在瞬息之间从慵懒的月牙缩成两道锋利的细缝。

      他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贴上沈南山的鼻尖,那双淡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进沈南山的瞳孔深处,像是在翻找什么——翻找那些他熟悉的、属于阿青的痕迹。

      他找到了很多。灵核是阿青的,脉搏是阿青的,血液里流淌的妖力是阿青的,心口那道疤底下藏着的半颗魂魄也是阿青的。

      但他没有找到阿青。

      那个会在月光下对着自己的影子发呆的青涩孩童,那个会对每一个受伤的村民都伸出援手的少年,那个笨拙地、固执地、用整颗心去爱这个世界的阿青——不在。

      阿墨没有质问,没有开口说“你是谁”或者“你把我弟弟怎么了”。

      他只是把手指从沈南山的鼻尖上移开,然后掐住了他的脖子。那只手和沈南山自己的手一模一样——修长的指节,分明的骨节,握剑时稳得像山。

      此刻这只手扣在他的咽喉上,指尖抵着他的颈动脉,力道不大,刚刚好让他喘不上气。阿墨的脸凑得很近,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来,落在沈南山的肩头,凉得像蛇鳞。

      “你不是他。”阿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谁,但那股冷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冰水浸过,“你有他的身体,有他的灵核,有他的脸。但你跟他完全不一样。他那个笨蛋可不会在我摸他脸的时候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他偏了偏头,竖瞳里闪过一丝幽暗的红光——那是蛇族窥探人心的力量在运转,和他之前触碰小孩时无意间触发的能力同出一源,但阿墨用得更熟练、更精准、更不留余地。

      他在一层一层地往里翻,翻过那些属于阿青的记忆碎片,翻过那些被封印的过往,翻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名字和一段完全陌生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生。

      霓虹灯,摩托车,烧烤摊,李榆年,沈景余,一间堆满文件的办公室和一部永远显示“未接来电”的手机。

      “……沈司津。”阿墨把这个名字念了出来,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一颗从未见过的毒药,“你叫沈司津。你不是他。你是个——”

      “冒牌货”三个字还没出口,他的手指猛然收紧。沈南山的后背撞在洞壁上,后脑勺磕在坚硬的岩石上发出一声闷响,眼前炸开一片白光。空气被从喉咙里硬生生截断,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颈动脉在阿墨指尖下狂跳,一下,两下,越来越快,越来越弱。

      “等一下——”他的声音从被掐紧的喉咙里挤出来,嘶哑而破碎,“掐死我——他也回不来——”

      阿墨的手停住了。不是松开,是停住——手指还扣在沈南山的咽喉上,力道没有再加重,但也没有撤开。

      那双淡绿色的竖瞳死死地盯着沈南山的眼睛,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

      “你什么意思。”阿墨的声音还是冷的,但他没有继续用力。

      沈南山艰难地吸进一丝空气,抬起手——不是去掰阿墨的手指,而是反过来扣住了阿墨的手腕。

      他用的力道不重,正好和阿墨扣在他喉咙上的那只手的力道保持一致,像是在说:你看,我们的力道是一样的。我们的手是一样的。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我的意思是——沈南山就是我,我就是沈南山。这副躯壳是沈南山的,但里面装的不只是他,也不只是我。你没有发现吗——你刚才翻我记忆的时候应该感觉到了,我的魂魄里混着一缕不属于沈司津的东西。那是原身沈南山留在这副躯壳里的最后一缕意识。它已经和我融在一起了。所以你说我不是他——对,我不完全是他。但我也不完全是沈司津了。”

      他松开阿墨的手腕,用手指点了点自己。“他的记忆我没有全部继承,但他的灵核在我身上,他的血在我身上,他分给你的那半颗魂魄,现在也还在我这里。他修无情道,不是因为想斩断和你的关系。他是为了压制妖血,为了保住这副躯壳,为了找到让你重新拥有自己身体的办法。他把你藏在这里,藏了好多年。他不跟任何人提起你,不是不在乎你,是太在乎了。在乎到连提都不敢提。”

      阿墨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愤怒的抖,不是恐惧的抖,而是某种更深的、被压抑了太多年终于被捅破了的情绪在指尖失控地蔓延。他的手指从沈南山的咽喉上慢慢滑落,指腹擦过颈侧那条还在狂跳的动脉,最后无力地垂落在自己身侧。

      “我——”阿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在抖,“我差一点就杀了你。我要是杀了你,他是不是就真的回不来了。”

      “对。所以你没杀我。”沈南山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声音还是哑的,语气却比刚才轻松了一些,甚至还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行了,别用这张脸摆这种表情。你那“笨蛋弟弟”看到你这样会难过的。”

      阿墨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掌心。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声音。过了很久,他才闷声闷气地说了四个字,语调像是抱怨又像是委屈,像是被人戳穿了什么藏了很久的心事之后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哭。“话真多。”

      沈南山靠在洞壁上,这时候才有机会真正打量眼前这个人。

      说实话,刚才那一连串变故来得太快太猛——先是被毒雾放倒,然后是被人抱在怀里叫弟弟,然后是差点被掐死——他根本没空仔细看阿墨到底长什么样。现在阿墨盘腿坐在他对面,黑色的蛇尾在身后慢悠悠地甩着,尾尖偶尔轻轻敲一下地面,像一只慵懒的大猫在晒太阳,虽然这地方根本没有太阳。

      阿墨把头埋在掌心里,肩膀还在微微发抖,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完全缓过来。沈南山只能看到他垂落的银白色长发——不是那种老人家那种灰白的银,而是像月光凝成的丝线,根根分明,泛着一层极淡的冷光。发丝从肩头倾泻而下,铺散在他盘起的蛇尾上,黑的鳞片衬着银的发,黑白分明得近乎刺目。他的手指修长,骨节比自己略微粗一些,指腹上有几道浅浅的旧疤痕——不是练剑磨出来的,更像是常年徒手与什么东西搏斗留下的。指甲比常人略尖,透着淡淡的黑色,像是某种天生的武器而非后天修剪的形状。

      他身上穿的衣服很旧,是那种洗了不知道多少遍的青色粗布,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但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血迹或污渍。这大概是他还保持着当初和阿青一起在山洞里时的穿着——或者说,他的形象就定格在了被那些村民围攻之前的样子。从外表看,阿墨和他长得确实很像。那张脸的五官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甚至下颌线的走向,都和沈南山照镜子时看到的一模一样。但气质完全不同。沈南山的气质是冷的——修无情道修出来的那种生人勿近的清冷,加上沈司津本身的疏离感,整个人像一柄被擦得干干净净挂在墙上很久没人碰过的剑。阿墨的气质是狠的。即使此刻他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抖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他身上那股天生的捕食者的气息也丝毫没有减弱。那种威压不是刻意释放出来的,而是刻在骨头里的——是他作为赤瞳蛇妖另一半血脉的具象化,是在无数场厮杀中锤炼出的本能,是一头猛兽即使闭着眼睛蜷缩在角落里也会让周围的猎物不敢靠近的气场。

      沈南山忽然想起来,阿墨刚才只用一只手就把他按在了墙上。虽然当时他被毒雾影响经脉被封,但即使在全盛状态下,他也没有把握能打赢这个人。阿墨的战斗直觉比他更原始、更直接、更不按套路出牌——他之前在潜龙渊里杀那些凶兽残魂的时候已经打得够凶了,但和阿墨比起来,自己那种打法简直像在健身房做有氧运动。

      “……看够了没有。”阿墨闷闷的声音从掌心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还没散干净的鼻音。

      “没看清,”沈南山实话实说,“你把脸挡着。”

      阿墨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把手从脸上放了下来。他的眼眶还有点红,睫毛上沾着几颗没来得及擦掉的泪珠,鼻尖也泛着淡淡的粉色。配上他那张和沈南山一模一样的、本该清冷孤高的脸,看起来实在有点——违和。但更违和的是他的眼神。即使在刚哭过的状态下,那双淡绿色的竖瞳依然锐利得像刀锋,在紫色光晕里泛着幽暗的冷光。他看你的时候不是“看”,是“盯”——像一条蟒蛇在暗处锁定了猎物,即使他本人完全没有攻击的意图,那股被盯上的压迫感也会让人后颈发凉。

      但此刻沈南山没有被盯上的感觉。不是因为阿墨收起了那股气息,而是因为他看着沈南山的眼神里,除了天生的锐利之外,还有某种更柔软的东西。那是阿墨在看阿青时的眼神,是在看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和自己共享血脉、共享记忆、共享半颗魂魄的人。沈南山忽然觉得,这双眼睛他见过很多次。在梦里,在回忆里,在那些不属于他却比什么都真实的画面里。只是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个人是谁。现在他知道了。他是沈南山,这个人叫阿墨。他们不是兄弟,他们比兄弟更近。他们是同一个人分出的两个灵魂,是同一颗心裂成两半之后各自生长的模样。一个是阿青的善良与柔软,一个是阿青的狠厉与孤绝。而此刻这两个半颗心终于又碰到了一起,在这片昏暗的、长满发光植物的洞穴深处。

      “怎么,看傻了?”他疑惑的歪了歪头,银白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发梢扫过沈南山的手背,“还是说你在想该怎么跟人解释,你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自己?”

      沈南山没有回答。他确实傻了——不是被吓傻的,是被这短短一炷香之内灌进脑子里的信息量砸傻的。

      他刚从一个他从未亲身经历却比任何记忆都更清晰的过去里挣脱出来,那些画面还在他眼前打转:被剖开胸口的阿墨,抱着阿墨无声流泪的阿青,把自己的灵核和魂魄硬生生撕成两半的原身沈南山。

      而现在,那个在回忆里浑身是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阿墨,就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鼻尖贴着他的鼻尖,呼出的气带着洞穴里发光植物的微微甜腥。

      “……你等一下。”沈南山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

      他用手肘撑着地面勉强坐起来——被封的经脉正在缓慢疏通,四肢还是软的,但至少能动了。

      他往后挪了半尺,和阿墨拉开一点距离,然后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用一种沈司津式的、被生活反复殴打后不得不认命的语气说,“所以我身体里一直住着两个人。一个是我——不对,一个是原身沈南山,另一个是你。原身沈南山把自己的灵核和魂魄分了一半给你,然后你们两个就挤在一副躯壳里挤了这么多年。”

      “差不多。”阿墨盘腿坐在他对面,黑色的蛇尾在身后慢悠悠地甩了一下,“不过正如你所说,你就是他,他就是你。你继承了他的身体、他的灵核、他的一半魂魄,还有他所有没来得及做完的事。我不是住在‘沈南山’的身体里——我是住在‘你’的身体里。”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沈南山的腹部,正中间那道为救他而留下的疤痕,“这里。你分给我的那一半魂魄,就是我的锚。”

      沈南山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那道疤,又抬头看了看阿墨。沉默了片刻,把前因后果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所以阿墨不是他哥。从来都不是。阿墨是阿青在孤独中无意间创造出的另一个自己,是两个被遗留在凡间的幼小神明在寂寞中的相依为命。

      而在那场屠杀之后,原身沈南山把半条命分给了阿墨,从此两个人一体双魂,在这副躯壳里共存到现在。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碎片、那些被消除后却又不肯彻底消散的残影,就是这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过往。

      “行,”沈南山说,语气平淡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那我捋一下,所以那个在潜龙渊深处跑来跑去打架的是我,在我差点妖化的时候蹦出来帮我压住妖血的是你。这账对得上。”

      阿墨眨了眨眼,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洞穴里荡出回声,惊得几只发光的鱼从他们头顶飘过。他一边笑一边摇头,眼角都快笑出泪来:“你这个人——我费了这么大劲才出来见你一面,你就给我摆这张脸?你倒是给我看看别的表情啊。惊讶呢?感动呢?抱着我大哭一场呢?我可是很想你的。”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语气还是吊儿郎当的,但尾音不经意地往下坠了一点,像是玩笑话说多了,不小心漏了一句真心。

      沈南山看着他。

      他想起梦里那个在槐树下追逐嬉戏的孩子,想起那个躺在血泊里睁着空洞双眼的少年,想起那个在他妖化边缘时用一个字把他从深渊边缘拉回来的声音。他想起原身沈南山为了救阿墨不惜撕开自己的魂魄,然后修了无情道把所有的思念和愧疚都压在冰层底下,压了好多年。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在槐树下做的那个梦,梦见两个孩子在山腰上追逐嬉戏,漫天槐花像雪一样落下来。现在他知道了——那两个孩子从来都是同一个人。是阿青在孤独中创造出的另一个自己,是两条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的命。

      “……你刚才叫我什么来着?”沈南山忽然开口,语气懒洋洋的,像是随口一问。

      阿墨从掌心里抬起脸,眼角还有点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懒散模样。他斜眼看着沈南山,竖瞳里的幽光闪了闪,嘴角慢慢勾起一个不太正经的弧度:“弟弟。怎么,不满意?不满意也没用。你打不过我。”

      沈南山看了他片刻,然后把后脑勺重新靠回洞壁上,闭上眼睛。“随你。不过我得先声明一件事。你那笨蛋弟弟不是被我‘取代’的。我是被一个发光汤圆塞进来的,他的记忆、他的灵核、他的一切都还在。我替他活着,也替他做他来不及做的事。”他顿了顿,睁开一只眼瞟向阿墨,“比如把你找回来。”

      阿墨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弹了一下沈南山的额头。这个动作和他小时候弹阿青的动作如出一辙。“你这张嘴——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黑色的蛇尾在他身后甩了一下,然后悄无声息地缠上了沈南山的手腕。不是束缚,不是威胁,只是轻轻绕了一圈,像在确认这个人还在这里,还是暖的。

      “行吧。”阿墨把脸侧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个不在场的人说悄悄话,“你的确跟他不太一样。但也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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