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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过往 意识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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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回拢的时候,沈南山最先感受到的是后脑勺枕着的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地面,是某种温热而有弹性的支撑,伴随着极细微的、有节奏的起伏——是另一个人的呼吸。
他试图睁眼,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视线从模糊到清晰花了好一阵工夫。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洞顶,上面覆满了之前见过的发光藤蔓,正在一明一暗地呼吸,把整片穹顶染成了诡异的暗紫色。
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甜腻的毒雾余味,每吸一口都觉得舌根发麻。
他被人抱在怀里——从背后整个揽进怀中,后脑勺靠在对方的锁骨窝里,后背紧贴着胸腔的温度。
一只手横在他胸前,手指懒洋洋地搭在他肩头;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后颈上,指腹极轻极缓地摩挲着他颈侧最脆弱的那条经脉。他下意识想动,想挣脱、想起来拔剑,但四肢像被人抽空了所有力气,灵力在经脉里凝滞不动,被封得死死的。
“别动。”那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轻,带着一点沙哑的、压抑着什么的温柔,“你吸了这里的毒雾,得缓一缓。我不会伤害你。”
那声音让沈南山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听过这个声音——不是这一次,是上一次。
就在他把燕儿从北境带回宗门的路上,妖化发作、鳞片从手背上翻出来、意识几乎被那股疯狂的饥饿感吞没的时候,就是这个声音从他血脉深处响起,只说了一个字——“静”。
那一个字像竹林里穿堂而过的风,清冽而沉静,把他体内沸腾的妖力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当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只觉得它年轻、熟悉,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又像是近在咫尺。
现在他听清了——这个声音的音色和他自己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语气完全不同。
他的语气是冷的、淡的、被疏离感裹了好几层的,而这个声音是懒散的、张扬的,带着一种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随意,像烈酒,像刀锋,像冬天里烧得噼啪响的篝火。
抱着他的人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
银白色的长发从那人肩头滑落,铺散在沈南山胸口,凉凉的,像月光凝成的丝线。
那人用鼻尖蹭着他的颈侧,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他是真实存在的,确认他没有消失,确认他和记忆里的轮廓分毫不差。然后那人开口了,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近乎委屈的温柔。
“我好想你。我找了你好久。你不来看我,我就只能自己来找你了。上次帮你压住妖化的时候就想出来见你,但你那时候太虚弱了,我怕你一激动又晕过去。”他顿了顿,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我亲爱的弟弟。”
“弟弟”。他叫他“弟弟”。沈南山的脑子在这一瞬间炸开了一连串的问号。
他是谁啊??
不对。
他忽然想起一些细节。那些细节在梦里模糊不清,此刻却像被一只手从记忆深处一件一件地捞出来,摆在最刺眼的光线下。
天帝说,太阳之力封印于此子血脉之中——此子。不是“你们”,是“他”,单数。从始至终山巅上只有一个襁褓。赤瞳蛇妖把游竹放在襁褓旁边,天帝把弄清影悬在襁褓上方,所有的传承、封印、守护,都指向同一个婴孩。
沈南山。他从来没有什么亲哥哥。
那段关于阿墨的记忆碎片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灌进他的意识,不是他自己的回忆,却比任何亲身经历都更清晰、更沉重。
他看到天帝和赤瞳蛇妖将刚出生的婴孩封印在一颗蛇蛋里。
那颗蛇蛋被安置在南山深处一处隐秘的洞穴中,石壁上爬满了发光的苔藓,洞顶有钟乳石滴落的水声。
天帝在蛋壳表面覆上最后一道封印,指尖的金光在壳面上流转了几圈,然后缓缓沉入莹白的壳膜之中。
赤瞳蛇妖盘在蛋壳旁边,用她庞大的蛇身将蛋整个裹住,暗红色的鳞片轻轻翕张,把体温一点一点地渡进去。
她维持这个姿势待了整整七日,直到确认蛋壳里的那个小生命已经安稳地进入了长眠,才慢慢松开身体。她化回人形,在蛋壳顶端落下一个吻,然后站起身,和天帝并肩走出洞穴。
他们在洞口站了很久,谁也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蛋壳在不知多少年后裂开了。一条通体雪白的小蛇从壳里钻出来,额心有一点极淡的金色印记,眼睛还没睁开,鳞片还透着半透明的粉。它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那些刻在血脉里的力量该怎么用。
它只是一条刚破壳的小蛇,饿了就找野果,冷了就把自己盘在石头缝里,下雨了就把头缩进落叶堆里。
但它天生就能听懂风里的语言,能感受草木的生长,能和路过的小动物无声地交流。
山里的松鼠会把多余的坚果丢进它的洞穴,受伤的狐狸会来找它舔舐伤口。
它不知道这是一种馈赠——赤瞳蛇妖旺盛的生命力在它体内流淌,让它到过的地方草木疯长,让它触碰过的生灵伤口愈合。
有一天它化成了人形。
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觉得两条腿走路比用肚子爬更快,两只手摘野果比用嘴叼更方便。
它给自己幻化了一身青色的衣裳——它喜欢青色,那是雨后竹叶的颜色,是山间溪水的颜色,是它在蛋壳里透过半透明的壳膜第一眼看到的光的颜色。
活像一位刚开智的小仙。
它不知道什么叫名字,只是当山里的小动物用各种声音叫它的时候,它总是会第一时间回过头。后来有一天,它碰见了一个迷路的小孩。
那个小孩是山脚下村子里一户农家的孩子,贪玩跑上山,天黑了找不到路,蹲在一棵松树底下哭。
它走过去蹲在小孩面前,歪着头问你怎么了。小孩抹着眼泪说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他蹲下身,偶然发现小孩儿膝盖处破了一片,还淌着血,生来就能探查到人心灵的蛇妖,察觉到了小孩所受到的疼痛,便小手一挥,那片伤口竟奇迹般的愈合了。
小孩也停止了哭泣,愣愣的看着它。
它把小孩送下了山,一路牵着小孩的手,穿过天黑之后会变暗的山路,绕过那些连猎户都不敢靠近的陡坡。
小孩不哭了,攥着它的手指说大哥哥你真好看,你是神仙吗。
它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我就是住在这山上的。
小孩回家之后把这件事告诉了大人。
大人们起初不信,但小孩说得太具体了——青色的衣裳,能跟动物说话,走过的地方会有小草长出来,还将他的伤治好了。
大人们将信将疑地上了山,在小孩指引的山洞里找到了几片蛇蜕。
蛇蜕在民间传说里是祥瑞之兆——蛇蜕皮重生,象征着长生不老。
再加上那些被治愈的动物、山洞周围长得格外茂盛的草木,大人们便断定山上住着一位山神。
他们给它修了一座小小的庙,用香樟木雕了一尊像。
从那天起,每天都有香火。
不是那种求财求官的香火,是更朴素的东西——老妇人祈求风调雨顺,新媳妇祈求早生贵子,小孩祈求明天不要下雨因为要去赶集。
它把那些声音都收进耳朵里,然后认真地履行着一个山神该做的所有事。
白天它下山去帮村里人修屋顶、找丢失的牛羊、给生病的老人送去山里采的草药。
晚上它回到洞穴里,蜷缩成一团,想明天该帮谁家做什么。
但它没有人可以说话。
那些山里的动物虽然亲近它,但毕竟不是同类;村里人对它毕恭毕敬,叫它山神大人,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它,那不是交流,是供奉。
它开始在黑暗中对着自己的影子发呆。
它想要有一个人陪它说话。
不是对着它说“山神大人显灵”,而是和它说“今天月亮挺圆的”“山下的柿子熟了要不要去摘”。它真的只是想要一个人。
然后阿墨出现了。
那是一个和往常没什么两样的夜晚,它刚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回到洞穴里累得连人形都懒得维持了,化成蛇形盘在石窝里,把脑袋搁在自己盘起来的身体上。
它看着洞壁上被月光投下的那道影子,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如果有你在就好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它看到了自己的脸。
不是在水里的倒影,不是铜镜,是另一张活生生的脸。
那个人就蹲在它面前,歪着头用和它一模一样的淡绿色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它,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那个声音和它自己的完全重叠,但语气却完全不同——比它的更懒散,更张扬,带着一点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随意。
“哟,醒了?你可真能睡。我叫阿墨——嗯,这个名字刚想的,你就凑合叫吧。”
它愣住了。它伸出手去碰阿墨的脸,指尖触到真实的、温热的皮肤。
不是幻觉,不是梦。
香火中日复一日积蓄的念力与它无意识间倾泻的灵力,在某个不可知的神秘瞬间凝结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存在。
阿墨不是一缕烟,不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更不是它错认的兄长,而是它在孤独中无意间分裂出的另一个自己。
阿墨是它对陪伴的渴望,是它从未见过的、那个可以和它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阿墨会在它帮村里人修屋顶的时候靠在旁边的树干上打哈欠,说你就不能歇一天。
阿墨会在深夜里和它并排躺在洞穴里,透过岩缝看外面的星空,说你看那颗星星像不像昨天王大婶烙的饼。
阿墨会在有人受伤时撇着嘴说它自己的伤还没好呢管别人干吗,然后一边抱怨一边把捣好的草药扔给它——力道很大,砸在它胸口上,草药汁溅了它一身,阿墨就站在旁边笑。
它不在乎阿墨是谁,不在乎阿墨是从哪里来的,不在乎阿墨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它只知道从那天起它不是一个人了。
后来它们商量好,两个人轮流下山,一个人扮山神,另一个人留在洞穴里休息。
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双生子——山下村子里有个古老的说法,双生子是不祥之兆,会招来灾祸。它们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假装成同一个人。
村民们从未发现山神大人一天换了一张脸,因为没有人敢抬头直视山神的尊容。
瘟疫是在一个秋天爆发的。起初只是几户人家,很快蔓延到了整个村子。
它心急如焚,翻遍了山里能找到的所有草药,让阿墨每天带下山去。但草药治不了瘟疫,只能缓解症状。
村里人开始发烧、溃烂、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庙里的香火越来越旺,跪在地上磕头的人越来越用力,额头上磕出了血,香灰糊了一脸。
然后有人提出了那个说法。
那个说法不知道是从谁嘴里最先冒出来的,也许是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也许是一个喝了太多酒的中年男人。
他们在绝望中说出了一种猜测——这场瘟疫,是山神降下的。
山神愤怒了,所以降下瘟疫来惩罚它们。只有挖了山神的灵核,用灵核里的仙力才能治愈瘟疫。
阿墨下山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穿过槐树的叶子洒在村口,阿墨提着草药篮走在土路上,还在想今天该给最先发热的那几户人家送哪几味药。
它不知道等待它的不是病人家属的感谢,而是一群拿着锄头和麻绳的村民。
它们把它围在村口,有人喊“就是他”,有人喊“挖了他的灵核救我家孩子”,有人喊“他根本不是山神,他就是个妖怪”。
阿墨的反应比它快得多——阿墨从来就不是好脾气的人,当场就撂翻了最先冲上来的几个人。
但那些村民太多了。
这个村子是阿墨和它一起守护了好几年的地方,阿墨认识在场的每一张脸。
阿墨给那个拿锄头的男人修过屋顶,给那个喊“妖怪”的女人送过草药。
阿墨的手慢了,在看到一个缩在人群后面的小孩时慢了——那个小孩曾经跟在它们屁股后面捡掉在地上的野果子吃,阿墨每次都把最大最甜的留给它。
就是那一瞬间的手慢,让锄头砸在了阿墨的后背上。
然后是刀。
然后是更多的手。
阿墨被按在地上,有人骑在它身上,用那把杀猪的尖刀捅进了它的腹部。它们甚至没有找对灵核的位置,在阿墨的丹田附近胡乱翻搅,搅碎了它的内脏,搅断了它的经脉。
那个曾经攥着深绿色手链朝它炫耀说“瞧我也有了”的孩子,那个会在深夜里并排躺在洞穴里看星空的少年,被那些它保护了一整个春夏秋冬的人们活生生地剖开了肚子。
它们挖走了它的灵核。
阿墨的灵核和它的灵核是同一颗。
阿墨不是完整的人,阿墨是它分出去的另一半自己——由香火念力与灵力凝聚而成的实体,没有独立的魂魄,没有属于自己的生命本源。
它的灵核在那一刻被隔空撕裂了,那一半它感觉不到阿墨了。
它冲下山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理智,没有犹豫,没有那些从小动物们那里学来的温柔和善良。
它只知道阿墨在下山之前还揉着它的头发说“今天阳光好,我去就行了,你在洞里多睡一会儿”,只知道阿墨提着草药篮走出洞穴时回头冲它笑了一下,嘴角懒洋洋地翘着,像之前每一个平凡的日子。
那个笑还在它眼前晃,可阿墨已经躺在了山道上。
浑身是血,拖行的痕迹从村口一直延伸到山脚,泥土和碎石嵌进了阿墨背上被磨破的皮肉里,那张和它一模一样的脸此刻灰白如纸,胸口那个窟窿还在往外淌着暗红色的血,黏稠的、温热的,把它青色的衣袍染成了黑色。
它扑到阿墨身边,双手按上阿墨的胸口想堵住那个窟窿,血从它指缝里涌出来,怎么按都按不住。
它把灵力往阿墨体内灌,灌进去多少漏出来多少,阿墨的身体像一个破了的筛子,什么都装不住。它能感觉到阿墨的生命力正在从那个窟窿里往外流,像是捧在手里的水,越攥越漏,越漏越少。
它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哑的呜咽,像一只被踩碎了壳的蜗牛。
村民们围了上来。那些刚才还在阿墨身上捅刀子的人,那些阿墨帮忙修过屋顶、送过草药、找过牛羊的人,此刻举着还滴着血的锄头和柴刀,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朝它逼近。有人在喊“又来了一个”,有人在喊“它也是妖怪,它和那个妖怪长得一模一样”,有人在喊“一起杀了,以绝后患”。
锄头挥起来的时候它还在抱着阿墨,那把锄头的铁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是这把锄头,刚才砸在阿墨的后背上,砸断了阿墨的脊椎。它认得这把锄头。
它帮这个拿锄头的男人修过屋顶,夏天的时候屋顶漏雨,男人说家里有刚出生的娃娃不能受潮,它搬着梯子爬上屋顶,一片一片地换掉碎了的瓦片。
阿墨站在下面给它递瓦片,仰着头抱怨说你快点我要热死了,但还是把每一片瓦都稳稳当当地递到它手边。
它帮过这个人,阿墨也帮过这个人。这个人现在举着锄头要杀它。
恨意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它的脊椎底部一路贯穿到天灵盖。
它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松开阿墨的,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站起来的,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正在变成血红色——不是那种蒙了一层红纱的模糊的红,而是瞳孔本身在变色,从淡绿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暗红,最后变成两轮倒挂在天边的血月。它母亲那双竖瞳也是这个颜色,这是赤瞳蛇妖的血脉在它体内第一次真正苏醒,被恨意唤醒的。
它的双手在变形。
手背上青黑色的鳞片一片一片地从皮肤底下翻出来,边缘锋利如刃,顺着手腕蔓延到前臂。
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弯曲、变黑,不是人类的指甲,是爪子。
它的下半身正在撕裂衣袍,双腿在剧痛中合拢、拉长、覆满鳞片,变成一条粗壮的蛇尾,暗红色的腹鳞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它仰天发出了一声怒吼——那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更像是某种受伤的野兽在月夜里长啸,尖锐而凄厉,震得山道两侧的树叶簌簌往下掉。
村民们被这一幕吓呆了。那个刚才还在喊着“一起杀了”的男人手里的锄头掉在了地上,铁刃磕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有人转身就跑,有人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上,有人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在恐惧,但他们恐惧的是它的外表——一个半人半蛇的、长着鳞片和利爪的、双目血红的怪物。
他们恐惧的是他们自己的想象,是他们对“妖怪”这个词的所有刻板印象的投射。
他们从来没有怕过它。他们怕的是他们以为的那个它。
它扑了上去。蛇尾在空气中甩出一道弧线,绞住最近那个村民的脖颈——就是那个拿锄头砸断阿墨脊椎的男人。
鳞片摩擦着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它收紧了尾部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收紧,像一条真正的蛇在绞杀猎物。
它能感觉到这个人的颈动脉在鳞片下狂跳,能感觉到这个人用手去抠它的蛇尾,指甲抠断了三片,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那个男人挣扎了几下,然后他的身体被甩上半空,落地时头颅以一种不应该存在于活人身上的角度歪向一边,再也没有动过。
然后是第二个。
那个刚才喊“双生子是不祥之兆”的老妇人,她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求山神饶恕还是在求佛祖保佑。
它没有给她求饶的时间,利爪从她的胸前穿透过去,老妇人的身体软软地倒在血泊里,浑浊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那片她曾经跪拜过的天空。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那些参与围杀阿墨的、在一旁叫好的、虽然没有动手但也没有阻拦的人——它一视同仁。
每一个。它听不见他们的惨叫,因为仇恨把它的耳朵堵死了;它看不清他们的脸,因为眼前只有阿墨躺在血泊里的画面在一遍一遍地重播。
它的爪子刺穿了胸膛,它的蛇尾绞断了脊椎,它的牙齿咬碎了喉管——它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用牙齿咬,它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头野兽。
不知过了多久,它停了下来。
蛇尾缓缓收回,重新盘踞在身下。利爪上的血一滴滴往下淌,在泥土里砸出暗色的小坑。
它站在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四周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
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脸朝下埋在泥土里,有的还保持着往外爬的姿势。
血把土路染成了暗红色,顺着路面的坡度往下淌,流进了村口的水渠里,把水渠里漂着的菜叶子也染红了。
它站在那堆尸体中间,鳞片上的血还没干,指尖还在往下滴着什么东西——不是血,是刚才撕裂某个人的腹腔时带出来的组织液。
它的呼吸还没平稳,胸口的鳞片一起一伏,淡绿色的竖瞳扫过满地的尸体,像是在看一堆被砍倒的柴火。
没有恐惧,没有反胃,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它只是觉得安静了。
那些吵吵嚷嚷的声音终于停了。
它转身朝阿墨的方向走。
蛇尾拖过浸满鲜血的泥土,拖出一道长长的、蜿蜒的痕迹。
它走到阿墨身边,鳞片和利爪慢慢缩回皮肤底下,蛇尾重新分裂成双腿——衣袍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但它顾不上这些。
它跪下来,把阿墨重新抱进怀里。那个和阿墨一模一样的人此刻浑身是血,不是它自己的血,是那些村民的血,溅了它一身一脸,把它的头发都糊成了一缕一缕的。
但它抱着阿墨的动作很轻很轻,和刚才那个杀人如麻的怪物判若两人。它低下头,用沾满血污的脸贴着阿墨冰冷的额头,嘴里发出细碎的、含混的呢喃。
“阿墨……你醒醒……他们都死了……没人能再欺负你了……你醒醒好不好。”
阿墨没有醒。
它在那里跪了很久,抱着阿墨冰冷的身躯,身上的血从温热变凉,从天亮跪到天色渐暗。
身后不远处就是被它亲手屠尽的村庄,曾经那些求它保佑风调雨顺的祈祷声,那些它帮忙修屋顶时递上来的一碗碗凉茶,那些被它的草药治好病的老人拉着它的手说“山神大人长命百岁”的声音,全都安静了。
它把这一切都杀了,但它不后悔。它只是把脸埋在阿墨的头发里,无声地流泪。
它把阿墨抱在怀里,阿墨的眼睛还在睁着,但已经涣散了。它把自己的灵力往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里灌,灌不进去——灵核碎了,装不住灵力。
阿墨没有属于自己的魂魄,就像一只被倒空了的杯子,灌多少灵力都会从杯底漏走。
它必须给这只杯子装一个底。
它没有犹豫,他甚至没有想过这件事的代价有多大——他挖出了自己剩下的一半灵核,又将自己的魂魄硬生生撕下一半,一并注入了阿墨体内。
灵核是生命之本,魂魄是意识之源。他把这两样东西分给了阿墨,从此阿墨不再是他的附属,而是一个拥有独立生命和独立意志的、真正的人。
而终于能够依靠自己感知到情绪的他,也蜕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人。
疼痛是瞬间炸开的,那种痛不是被匕首刺穿的痛,而是从存在的层面上被撕裂——他的魂魄被一分为二,他的灵核被一分为二,他整个人被一分为二。
但他做完了整件事,然后抱着阿墨倒在了山道上。
他失去了一半的灵核和一半的魂魄,从此身体比常人差了一大截,吹一阵风就要卧榻好几天。但他不后悔,从来都不后悔。
他是一个从小就没有父爱和母爱的孩子,即使是为了一个虚假的兄长,他也要拼尽全力的,留下来。
他把半颗灵核和一半魂魄注入阿墨体内之后,抱着那具逐渐回暖的身体倒在了山道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躺了多久,只知道意识模糊之际,怀里的阿墨开始发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光芒,而是一种极淡极柔的银白色光晕,像月光透过薄云洒在雪地上。
阿墨的身体在光晕中变得透明,边缘一点一点地融化,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粒,温柔地、缓慢地渗入他的胸口。
他能感觉到阿墨的存在正在与他重新合为一体——不是消失,不是被吞没,而是像一条溪流汇入另一条溪流,两股水流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阿墨的体温、阿墨的意识、阿墨那些懒洋洋的笑和张扬的怒,全部沉进了他的血脉深处,在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安了家。
他能感觉到阿墨在那里,安静地蜷缩着,像一颗等待发芽的种子。
后来发生的事他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有人把他从山道上抱了起来,那只手很大很稳,托着他的后颈和膝弯,把他裹进一件带着檀木香气的外袍里。他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人在争吵——一个焦急的男声说“这孩子伤得太重了灵核只剩一半”,一个更沉稳的男声说“先带回去让初晴看看”。他知道那个沉稳的声音是孟昭的父亲孟昭均,隐岳宗的创始人,后来成了他的养父。
那个焦急的声音是孟昭——那时候还不是掌门,只是一个比同龄人早熟一些的少年,攥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说阿青你别睡。他想回应,但没有力气。他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柔软干净的床上,鼻尖萦绕着汤药的微苦和晒过太阳的被褥的清香。赵初晴赵夫人坐在床沿上,用温热的帕子擦去他脸上的血污,见他睁开眼便笑了,眼眶红红的,说了一句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醒了就好,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他成了隐岳宗的弟子。孟昭均收他做了义子,给他取名为沈南山——“南山”是他家乡的名字,“沈”是他身上那个锦囊上绣的字。他跪在宗门祠堂里对着祖师爷的牌位磕了三个头,正式拜入隐岳宗门下。孟昭站在他旁边,悄悄塞给他一块桂花糖,小声说别紧张以后我罩着你。他接过糖攥在手心里,糖块被体温捂化了,粘了满手,但他没有松手。
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个填不满的洞。白天他跟着师兄们一起练剑、打坐、听课,学什么都比别人快,剑招看一遍就能复刻,心法背一遍就能默写。孟昭均说他根骨清奇天赋异禀,将来必成大器。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练下一招。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木坑竹海的竹林里,抬头看着被竹叶割碎的月亮,把手按在胸口上,感受着血脉深处那一缕微弱的、熟悉的跳动。阿墨还在那里。他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但感觉不到他的回应。阿墨像是睡着了,睡得很沉很沉,沉到他怎么叫都叫不醒。他试过用灵力去触碰那一缕意识,每次都小心翼翼地把灵力探过去,像敲门一样轻轻地叩两下,然后等。没有任何反应。
他去找宗门里所有能找的人问过。
孟昭均翻阅了藏经阁里所有关于魂魄分离的古籍,回来的时候脸色沉重,沉默了很久才告诉他:“你这种情况,古籍上没有先例。魂魄一旦分裂,便已是逆天而行。要让他重新拥有自己的身体,除非——”他顿了顿,把手里那卷泛黄的古籍合上,抬头看着沈南山,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除非你能参透长生之秘。那是连上古真神都未必能掌控的领域。”
长生。沈南山把这两个字刻进了心里。他不需要长生不老,他只是想让阿墨重新站在这片阳光下,用属于自己的身体呼吸,用属于自己的声音说话,而不是只能蜷缩在他血脉深处、借着他的眼睛看世界。他不能让阿墨就这么睡一辈子。
从那以后他开始发了疯一样地修炼。
别人修炼是为了飞升,是为了成为天下第一人,是为了斩妖除魔守护苍生。
他修炼只有一个目的——找到让阿墨复活的方法。
白天他泡在藏经阁里翻阅所有关于魂魄、灵核、转生秘术的古籍,竹简和帛书堆满了整张桌案,烛台换了不知多少根蜡烛;晚上他一个人在木坑竹海里练剑,练到手指磨出血泡,血泡破了结成茧,茧又被磨破,层层叠叠地覆盖在指节上。孟昭偶尔会来找他,给他送饭,送药,送新换的绷带。
孟昭从来不问他为什么要这么拼,只是每次来的时候都带两份吃的,一份放在沈南山面前,一份放在沈南山对面的空位上。
沈南山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抬头看了孟昭一眼。孟昭说,一份给你,一份给你哥。
他不知道孟昭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他昏迷的时候说了什么梦话,也许是孟昭自己猜到的。
他没有追问,只是在每次吃饭的时候把对面的碗筷也摆好,安安静静地吃完自己的那份。
阿墨喜欢吃什么,他早已记不清,但他每次都多夹一筷子红烧肉放在对面的碗里。阿墨会喜欢的,他觉得。
他开始尝试各种禁术。魂魄分离的古法,灵核移植的秘术,甚至那些被列为宗门禁术的转生之法,他都悄悄翻过。他瞒着所有人,在深夜的木坑竹海里布下阵法,用自己的血画符,用自己的灵力为引,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把阿墨从他体内分离出来。每一次都失败,每一次都被反噬,每一次都在地上躺很久才能重新站起来。最严重的一次,他画完符阵激活灵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飞出去,后背撞断了三根竹子,嘴角溢出的血把衣领染得透湿。他躺在竹林里望着头顶被竹叶割碎的星空,忽然听到血脉深处传来了一个极轻极弱的声音,像是在梦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那是阿墨。阿墨动了一下。他把那只染血的手按在胸口上,笑了。
因为他太过心急,什么东西都想试,什么方法都敢碰,终于在某个深夜出了事。
他照着一卷残破古籍上记载的秘法运转灵力,将体内的灵核之力逼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极限。
起初一切顺利,他能感觉到阿墨的意识在苏醒,在朝他靠近,像是隔着一层冰面在往上浮。
然后那股力量突然失控——不是他的力量,是阿墨的。
阿墨体内那一半妖族的血脉在沉睡多年后第一次被外力强行触动,妖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他体内炸开,混着他自己的灵力,在他的经脉里疯狂冲撞。
他的眼睛在那一刻变成了血红色,不是赤瞳蛇妖的暗红竖瞳,而是失去理智的、彻底暴走的血红。
他在那片竹林里毁掉了周围所有的竹子——拔地而起的妖力把竹子连根拔起,坚硬的竹竿被扭曲成匪夷所思的形状,碎石和泥土被炸得到处都是。
等孟昭听到动静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倒在狼藉之中,浑身是血,手指还抠在泥土里,嘴唇翕动着,反反复复地念着两个字。
他差点入了魔。
不是“误入歧途”的那个入魔,是真正的、字面意义上的入魔——如果孟昭晚来一步,他体内的妖血就会彻底压过人性和理智,把他变成一头只知杀戮的怪物。赵初晴亲自出手,用了整整三天三夜才把他体内暴走的妖力压回去。
她坐在床榻边,脸色比躺在床上的他还白,声音却还是温温柔柔的:“你这孩子,有什么事不能慢慢来?非要拿命去拼,拼出个好歹来让活着的人怎么办?”
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能说“我身体里还有一个人,我要救他”,因为孟昭均和赵初晴虽然救了他,却并不清楚他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不知道阿墨的存在,不知道他为什么拼了命地研究这些禁术。
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个天资聪颖却过于急功近利的弟子,差点把自己炼废了。
在这之后,掌门孟昭均亲自找他谈了一次。孟昭均没有问他到底在做什么,没有问他为什么三番五次触碰宗门禁术,只是坐在他对面给他倒了杯茶,用一种很平和的语气说:“你现在的心境,不适合修炼任何需要调动情绪和欲念的功法。你的灵力已经在暴走中损伤了经脉,如果再有一次,谁也救不了你。”
沈南山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没有解释。他不能解释——阿墨的存在是一个他无法向任何人启齿的秘密。一个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其中一个是靠禁术勉强维系的存在,这种事说出来只会让孟昭均担心。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确实需要一个东西来压制体内那股不安分的妖血和那缕与他共享生命却尚未苏醒的残魂。无情道。他以前翻古籍的时候见过关于无情道的记载,斩断情丝,心如玄冰,不为任何情绪所动——恰好能把一切容易引发妖血暴走的欲念全部封死,让他那副饱经摧残的身体得到喘息。而只有身体先稳住,他才有余力继续寻找让阿墨复活的办法。
他跪在宗门祠堂里,对着祖师爷的牌位和孟昭均,一字一顿地说:“弟子沈南山,愿修无情道。”孟昭均沉默了很久,久到祠堂里的檀香都燃尽了,最终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沈南山就变了。
他不再去找孟昭蹭饭,不再在夜里一个人自言自语,不再在每次吃饭时多摆一副碗筷。
他把所有关于阿墨的事都封进了心底最深处,把所有的温柔和执念都锁在了一扇谁也打不开的门后面。他修无情道,修得比任何人都快,比任何人都好。
因为别人修无情道是在“修炼”,而他是在“压抑”——他已经有了一份比任何情感都更炽烈、更疯狂、更不计后果的执念,无情道对他来说不是目标,是工具。是锁住体内那头随时可能破笼而出的野兽的锁链。他把所有对阿墨的思念、愧疚、不甘,全部压在无情道冰冷的外壳底下,压得死死的,连自己都几乎忘了还有这些东西存在。他只是偶尔在深夜路过那棵老槐树时,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站上很久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往槐树底下跑,他早就忘了那棵槐树和山脚下那棵像,忘了槐花落在肩上的重量,忘了两个孩子曾经在漫天白花里追逐嬉戏。
他只是站在那里,觉得心里很静。而在血脉最深处,阿墨也安静地沉睡着,等待着那个尚未到来的时机。
从那以后它就明白了——阿墨没有消失。阿墨一直在它体内,在那半颗灵核里,在血脉最深处某个它够不到的角落,看着它所经历的一切,等着苏醒的时机。它偶尔会在梦里听到阿墨的声音,偶尔会在濒临失控时感觉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帮它压住翻涌的妖力。它以为这是错觉,是思念过度产生的幻觉,它不敢深想,因为深想了就会忍不住想去找,而它不知道该怎么找。
回忆的洪水在这一刻退潮。沈南山猛地吸进一口气,洞顶那些发光藤蔓还在缓慢地呼吸,紫色的光晕把他的视野染得迷离而诡异。他还在潜龙渊,还在那个隐秘的洞穴里,还被人从背后抱在怀里。只是抱着他的那只手比之前更紧了一些。
“你醒了。”那个声音说。和上次在他妖化时帮他压制血脉暴动的声音一模一样,和梦里槐花树下那个叫阿青的少年的声音一模一样。
沈南山慢慢地、艰难地转过头。那张和他如出一辙的脸就在几寸之外,淡绿色的竖瞳在紫色的光晕里泛着幽暗的色泽,银白色的长发从那张脸的鬓角垂落,和他自己散在地上的黑发混在一起,黑白交织,分不清彼此。
阿墨的眼睛弯起来,嘴角勾起一个邪气的弧度——是那种懒散的、张扬的笑,和他记忆中槐花树下的那个少年完全重合。他抬起一只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沈南山的鼻尖,像小时候帮它擦掉脸上沾着的草药汁那样。
“上次帮你的时候太急了,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阿墨歪着头,语气像是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次你要是真的妖化了,我也得跟着你一起遭殃。咱们两个的命是拴在一起的。”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露出一点尖尖的虎牙,“好久不见。我亲爱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