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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找你   经过这 ...

  •   经过这一遭,魏越舟每天都心不在焉的。

      没过几天赵氏又来了。

      这一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身后跟着一个半大小子,比她将将高出半个头,长得粗壮,下巴微微朝上翘着,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蛮横。

      那是她儿子,叫赵宝生,比越舟大五岁,一进魏家的门就开始四处打量,目光从院子里的石桌扫到廊下的鸟笼,再从鸟笼扫到茶几上那套青花瓷茶具,像是在估算什么东西值多少钱。

      “越舟,叫人。”魏母放下茶盏招呼他过来,语气还算温和。越舟站在正厅门口,目光从赵氏脸上掠过,然后规规矩矩地朝她行了个礼,叫了声“姨母好”,又朝赵宝生点了点头叫了声“表哥”。

      赵氏嗯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赵宝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越舟没有在意。他已经习惯了赵氏每次看他的眼神——那种把他从头到脚掂量一遍、然后轻飘飘地移开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个家里的家具。

      他行完礼便自觉地退到了正厅角落,想等她们寒暄完就走。

      但赵氏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喝茶聊天,她的目光在正厅里转了转,然后落在魏母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上——通透的老坑冰种,是魏家祖传的物件,今天魏母刚翻出来戴上。

      “妹妹这镯子可真好看。”她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后开始长篇大论地讲她最近听来的各种闲话——谁家的下人偷了主子的东西跑了,谁家的远房亲戚来投靠结果手脚不干净,讲得绘声绘色唾沫横飞,说到兴起处还拍着大腿往前探了探身子。

      魏母听了几句便不太自在,但又不好当面驳了自家姐姐的面子,只能跟着应和两声。越舟听着这些话觉得不太舒服,那些话里话外都在往“外人不可靠”上引,而赵氏说到“外人”两个字的时候眼角余光不偏不倚地扫过他。他抿了抿嘴唇,悄悄从侧门退了出去。

      春草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见他出来便笑着说小少爷怎么不待了。

      越舟走到她旁边蹲下来,没有说话。春草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看了看正厅方向隐约传来的赵氏的大嗓门,心里便有数了,把手里的湿衣裳往盆里一搁,拍了拍手上的水,说走,咱们去后花园看鱼去。

      他们在后花园待了约莫半个时辰。越舟蹲在池塘边看锦鲤,春草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一边摘豆角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可等他们回到正厅的时候,里面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魏母站在太师椅前,脸色发白,手里捏着空空的手腕。魏父站在她旁边,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几个丫鬟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四处翻找。赵氏站在一旁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赵宝生斜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

      镯子丢了。就在赵氏母子来做客的这半个时辰里,魏母去了一趟后院吩咐厨房准备午膳,回来的时候手腕上就空了。

      起初还以为是搭扣松了掉在什么地方,叫丫鬟们找了好几圈,正厅找遍了,卧房找遍了,连后院通往前厅的石板路都一寸一寸地翻了一遍,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那镯子我戴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掉过。”魏母的声音在抖,一半是急的,一半是心疼。

      “那就奇了怪了。”赵氏接过话头,用一种慢悠悠的、意有所指的语气说道,“镯子好好的怎么会自己跑没了?莫不是被什么人摸去了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她那句“什么人”不约而同地转向了一个方向。越舟刚走进正厅,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就觉得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了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怀疑、有审视、有看热闹的兴奋。赵宝生懒洋洋地开了口,眼睛看着房梁,声音却不小:“我方才看见越舟表弟一个人在正厅里待了好一会儿,还以为他在看书呢。”

      越舟站住了。他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转头看向赵宝生,声音不大但很平:“我没有拿。我和春草在后花园看鱼,刚回来。”

      “谁能证明?”赵宝生嗤笑了一声,歪了歪头,“你说你在后花园就是后花园?我怎么没在后花园看见你?谁知道你是不是趁大家不注意溜回来偷了东西藏好了,又装模作样地跑回去。”

      春草从越舟身后站出来,刚要开口就被赵氏抢先一步。赵氏挥了一下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春草这丫头成天跟在越舟后头,自然是护着他的。她的话能全信?”她走到越舟面前,弯下腰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慢慢说道,“越舟啊,你魏母待你不薄,你要是喜欢这镯子跟你魏母直说便是,何必偷呢?年纪这么小就手脚不干净,大了还得了?你魏母不好意思管你,我这个做姐姐的替她管。”

      然后她扬起手,一巴掌扇在了越舟脸上。

      那一巴掌力道不算重,在安静的堂屋里却响得格外刺耳。越舟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半步。

      他没有抬手捂脸,也没有哭,只是偏着头,保持着那个被扇偏了的姿势,沉默了片刻。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打。

      脸颊火辣辣地疼。这不只是普通的一巴掌——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是当着魏父魏母的面,当着几个丫鬟的面,当着那个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得意的赵宝生的面。

      他慢慢把头转回来,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赵氏。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安静的倔强。

      赵氏被他看得很不舒服,一个被当众扇了巴掌的小杂种不但没有哭,反而用这种平静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她。这让她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挑衅。

      “你瞪我?”她抬手又要打第二下,魏母终于回过神来要上前拦,春草已经抢先一步挡在了越舟前面。

      春草跑了一路,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青石板上,气喘吁吁地把越舟护在身后。她举起手里攥得皱巴巴的帕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木珠子,是越舟手串上掉下来的,今早她在后花园池塘边的石缝里捡到的,还没来得及还给他。“启禀夫人!这枚珠子是今早在池塘边的石缝里捡的,上头沾的泥还没干透。越舟少爷今天一整个上午都在池塘边蹲着看鱼,衣裳下摆还沾了池边的青苔,便是刚刚才跟奴婢一起回的正厅!从头到尾没有单独离开过。正厅里的事,与他无关!”

      赵宝生的脸色变了。他的得意僵在脸上,嘴角那丝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整个人显得滑稽极了。

      “你——你胡说什么!”赵宝生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又高又尖,“你这丫头跟他串通好了的,他的话不能信——”魏父的目光落在赵宝生鼓鼓囊囊的衣襟上。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力克制但仍能听出怒意的声音开口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宝生,你怀里揣的什么?”

      赵宝生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捂衣襟,但那个动作反而出卖了他——袖口露出来的部分有翠绿的光泽一闪。

      魏父上前一步,从他怀里把那东西拽了出来。那是一只通透温润的翡翠镯子,完好无损,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绿光。

      它就这么从一个半大小子的衣襟里掉了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正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庭院中梧桐叶沙沙作响的这一刻。

      赵氏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但只褪了一瞬,下一瞬,一股恼羞成怒的红又从脖子根往上涌,涨得她的耳根和两颊都红得不正常。她扯着自己儿子后退了两步,嘴角抽搐了几下,像是想说点什么挽回颜面,最终却只剩下了咬牙切齿的迁怒。她猛地转头盯着越舟,目光像淬了毒。

      “都是你!你这个小扫把星!你——”她嘴里的话变得语无伦次,“自从你来了我妹妹家,我们家就没安生过,你这野种——”

      “够了!”魏母厉声打断。但赵氏像是没听到一般,她甩开魏母的手,气急败坏地冲向越舟。春草想挡,被赵氏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在廊柱上,后脑勺磕出一声闷响。

      越舟下意识地往后退——身后是栏杆,栏杆外面是花园的池塘。他的后背撞上木质栏杆的瞬间,赵氏的两只手已经推在了他的胸口上。那一推用足了力道,他整个人翻过栏杆,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然后重重地砸进了池塘里。

      池水不深,但足以没过他的头顶。冰冷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的耳朵、鼻腔、嘴巴。他拼命挥动四肢想浮上来,但衣裳吸饱了水变得像铅块一样沉,裹着他往下拽。

      模糊的视线里,池水把天上的云和岸边的垂柳搅成了一片旋转的暗绿色。他听到岸上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喊救人,声音透过水波传进来,闷闷的,像是隔了好几层棉被。

      他的手在冷水里无意识地乱抓,想抓住任何能让他浮上去的东西,但指间滑过的只有水,还有水底漂起来的一缕一缕的绿色水藻。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腕被什么东西扣住了。

      不是水藻,不是枯枝——是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

      那只手扣住他的腕骨,用力一拽,他整个人便被从水里提了出来。

      破水而出的那一瞬间,世界重新变得吵闹——耳边的水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春草带着哭腔的呼唤、魏母焦急的声音、以及管家气喘吁吁地收起了捕鱼用的长竿。

      他趴在池塘边的青石板上吐了好几口水,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衣裳往下淌着泥水。

      春草跪在他旁边一边哭一边用袖子给他擦脸,脏兮兮的袖子比他的脸还湿。

      他咳嗽着,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起头看向赵氏。

      赵氏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大概在那一瞬间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当着魏父魏母的面,把他们的养子推下了池塘。

      魏父挡在越舟和赵氏之间,指着门外只说了两个字:“出去。”

      赵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魏父没有给她机会,他的声音沉稳而冰冷,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带着你儿子,出去。以后也不必再来了。”

      赵氏的脸彻底白了。她拽着赵宝生的手臂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不甘、怨恨、还有一丝被当众落了面子的羞耻。

      但没有人再理她。

      魏母已经蹲在越舟身边,一边拿帕子擦他的脸一边红着眼眶说“不哭了不哭了,没事了”。他浑身湿漉漉地跪在青石板上,被春草和魏母一左一右地围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没有哭。他只是按着胸口,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跳最激烈的那一刻动了一下,像是锁在心底最深处的某个无形的封印被撞开了一条肉眼不可见的裂缝。

      他想起那只把他从水里拽上来的手——那只手抓得太紧太用力,以至于在他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红痕。但他在被提出水面的一瞬间感受到的不只是那只手的力道。

      还有另一种东西,一种极微弱的、几乎被池水冲散的熟悉感,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过这样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他,把他从一片冰凉的黑暗里拉回光明。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红痕,把手按在胸口上,透过湿透的衣裳摸到了那枚平安扣的温度。它被池水浸得冰凉,但贴在皮肤上久了,边缘又开始慢慢变暖。

      他把它攥在掌心里,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说的是两个字。不是“救我”,是“找你”。

      他不知道在对谁说。
      但又或许,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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