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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这里很好,但没有以前好   小孩醒 ...

  •   小孩醒来的时候,脑子里空空的。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那种睡懵了的空,而是像有人拿了一块橡皮,把他脑子里的东西擦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些最基础的、生存所需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叫燕儿,也知道自己六岁了

      他能认出面前的东西——门、窗、桌子、床——但不知道这些东西为什么让他觉得陌生。

      就好像他曾经在另一个地方见过完全不同的门和窗,见过更旧更矮的桌子,见过一扇推开就能看到竹子的窗户。

      但他想不起来那个地方是哪里。

      每次试图去抓那些碎片,太阳穴就会一阵刺痛,然后那些碎片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飘走了。

      他躺在一张比他人还大得多的床上,被子是绸缎的,滑溜溜的,和他记忆中某种粗糙但暖和的触感完全不一样。

      床顶挂着绣花的帐子,帐子上绣的是鸳鸯戏水,粉色的荷花,绿色的荷叶,精致得像画上去的。他盯着那对鸳鸯看了很久,总觉得应该有别的东西——不是鸳鸯,不是荷花,而是某种更简单的、更素净的颜色。

      但他想不起来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涌进来一片明亮的天光。一个穿着锦缎衣裙的女人快步走进来,发髻梳得高高的,插着两根银簪子,脸上带着一种既欣喜又小心的表情。

      她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穿藏青色长袍,面容方正,嘴角微微下撇,像是在发愁什么事。再后面跟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从她进门起就一直在拽她娘的衣角,踮着脚尖想往床上看。

      “醒了醒了!”小女孩最先发现他睁着眼睛,松开娘的衣角就跑到床边,两只手扒在床沿上。

      她的脸圆圆的,眼睛又大又亮,凑过来的时候几乎要贴到他的鼻尖,呼出的气带着麦芽糖的甜味。

      “你睡了好久呀,我叫魏宁宁,你叫什么?”

      他张了张嘴。

      燕儿——他差点说出来,但那个名字刚到嘴边就被什么东西轻轻推开了,像是有人在耳边悄悄告诉他:不能说。

      于是他闭上嘴,摇了摇头。

      “这孩子怕生。”女人走过来坐在床沿上,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

      那手心是温热的,柔软的,但他觉得这只手放在额头上的位置不太对。

      记忆中似乎有另一只手经常按在他的头顶上,掌心的温度比这更凉一些,带着清冽的檀木香。他下意识地微微偏开头,女人的手顿了顿,并没有生气。

      “罢了,刚醒过来,还迷糊着呢。”女人收回手,转头看向门口的男人,“老爷,那晚那位仙长说的话——”男人迈步走了进来,在床前站定,低头打量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他不是在看一个孩子——他是在看一件被仙人送到自己家门口的东西,这东西很贵重,因为送货的人是仙;但这东西又很烫手,因为它来得太蹊跷。

      “既然仙长说了这孩子有仙缘,咱们就好生养着便是。”男人点了点头,语气沉稳,“三年后仙长来接人,总不能让他看到咱们魏家怠慢了仙人的徒弟。”

      “徒弟?”小女孩魏宁宁从床沿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转身拽着她爹的袖子来回晃,“爹!他有仙缘!他能当神仙!那他以后会不会踩着云飞?会不会变法术?”

      “宁宁,别闹。”魏母把女儿从她爹袖子上摘下来,语气软了几分,“这孩子刚到咱们家,你先让他缓缓。”她转头看过来,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的试探,轻声问道,“孩子,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吗?你从哪来?”

      他张了张嘴。

      燕儿。

      太阳穴又痛了一下,这回比以前更尖锐,像是有一根细针从太阳穴扎进去。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抬手捂着额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魏母看他这样子便没有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好了,不问了。你不记得就不记得,以后慢慢再说。你先在这儿住下,把身子养好。”

      那天之后他便住下了。魏府比他记忆中住过的所有地方都要大——虽然他也不知道“所有地方”到底是哪些地方。

      魏家是江州城数一数二的商贾大户,宅子前后五进,雕梁画栋,庭院深深,光是后花园的假山就比他整个人还高。

      他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比他记忆中的任何屋子都大,窗明几净,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衣柜里挂着几套崭新的衣裳。

      衣裳是绸缎的,料子很好,针脚细密,穿在身上凉飕飕的。但他每次穿上的时候都觉得袖子太滑了,衣领太挺了,不如某种已经记不清的旧衣裳来得舒服。

      魏母对他很好。吃穿上从不亏待,甚至还专门拨了一个丫鬟照顾他的起居。

      那丫鬟叫春草,比他大十岁,手脚麻利嘴也快,每天给他梳头的时候都要念叨一遍“小少爷你这头发真好,又黑又软”,梳完了还要往他头上别一朵小花,说这样精神。

      他没有拒绝,但他看着铜镜里那朵粉色的花,总觉得好像以前有谁也在头发上别过什么东西——不是粉色的,是白色的,小小的,软塌塌地别在耳朵上方的发间,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这个画面一闪而过,快得他来不及抓住任何细节。然后太阳穴又开始痛了。

      魏父对他的态度则复杂得多。他从不打骂他,语气也算得上和蔼,偶尔还会问几句“吃住可还习惯”“下人们可有怠慢”。

      但他总觉得魏父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暂时寄存在家里的贵重物品——不能摔,不能碰,因为迟早要还给别人。

      他不讨厌这种眼神,但也不喜欢。他隐约觉得自己以前被看过更坦然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掂量,没有计较,只是很单纯地在看他,像是看一棵竹笋或者一朵云,不在意他值不值钱。

      “老爷,”有一晚他睡不着出来溜达,无意间听到魏母在房里跟魏父说话,“那孩子来咱们家半个多月了,话还是不多。

      你说他到底是被什么人送来的?那道传音符里的声音听着倒是年轻得很,怎么也不像是老神仙。你说这仙人看上咱们家什么了?”

      “小声些。管他什么来头,总之把他好生供着,三年后自然见分晓。若是真的仙缘,咱们魏家可就攀上高枝了。若是假的——”魏父顿了一下,“——那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他听到这里便悄悄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怪不到咱们头上——所以还是要怪的,只是怪谁不重要。

      他坐在床上把自己缩进被子里,被子很软很滑,但他翻了好几个身还是睡不着。

      他总觉得以前睡觉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被窝是暖的,不是被子暖,是有人在他睡着之前坐在床边上,隔着一层被子一下一下地拍他的后背。

      那个人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不是檀香——不对,就是檀香。清冽而深沉,像一片在月光下呼吸的竹林。他想不起那张脸。

      他能想起一截苍白的下颌,几缕垂落的黑色长发,被小孩攥在手里的发梢,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蓝色光泽。

      他能想起这双骨节分明的手,把一碗蒸蛋羹放在他面前的小石桌上,蛋羹蒸得太老,上面全是蜂窝孔,但筷子插进去还是嫩得颤颤悠悠的。他能想起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说“蛋羹就是老的好吃”,说“多吃点,吃完带你去看鱼”,说“没事,以后你就在这里住”。他甚至能想起那个声音说过的每一个字,但他拼不出那张脸。像是有人把一幅画最中间的部分剪掉了,只留下周围的边角余料。

      他蜷缩在绸缎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闻到的不是那股淡淡的药草苦香和晒过太阳的棉花味,而是一种陌生的、浆洗得很干净的棉布味。他想回去。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想回去。

      睡意朦胧之际,那个声音又来了。比之前更清晰,更近,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轻声说话——把被子盖好。

      他猛地睁开眼睛,翻身坐起来,心脏咚咚咚地跳得飞快,喘了好几口气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些亮晶晶的痕迹。

      “我之前——在哪里待过?”

      太阳穴一阵刺痛,比之前都剧烈,像有人拿了一根针扎进他最柔软的那块骨头里。他闷哼了一声,用手按住太阳穴,过了一会儿手放下来,茫然地看着面前那床丝绸被子。

      他刚才在想什么来着?

      满月前后魏父魏母把他叫到了正堂。正堂很大很亮,匾额上写着“浩然正气”四个烫金大字,红木太师椅端端正正地摆在堂中央,铜香炉里燃着袅袅的檀香。

      魏母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绣帕,罕见地坐得很直。魏父站在她旁边,背着手,表情郑重其事。

      魏宁宁被丫鬟拉着站在一旁,两只手绞在一起,难得没有扑过来,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伸着脖子朝他张望。

      “孩子,”魏父开口了,声音很正式,“你来咱们家也有些时日了,总不能一直无名无姓。我和你娘——我和你魏母商量过了,给你取了个名字,想问问你愿不愿意。”

      他站在正堂中央,两只脚并拢,双手垂在身侧。他不知道取名是要做什么的,他只是觉得这个场景很陌生——明亮的烛火,端正的太师椅,袅袅的檀香,一切都太正式太隆重了。

      似乎曾经有一个人,在溪边的青石上随意地喊了他一声什么,他就答应了。那声称呼很随意,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像是顺手拈来的一样。

      但那声称呼陪他度过了整整半年。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模糊的失落感眨回去,点了点头。

      “越舟,”魏父一字一顿地说,“魏越舟。越,是逾越的越;舟,是舟船的舟。望你日后能逾越万难,如舟渡海,一帆风顺。”

      他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名字不好听,是因为这个名字放在他耳朵里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排斥,不是喜欢,是一种陌生而确定的重量——像是他本来就应该叫这个名字,只是在过去的几年里被他弄丢了,现在魏父帮他捡了回来。他不知道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也许只是巧合,也许只是他多想了。他告诉自己只是多想了,然后抬起头,朝魏父魏母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弧度很小很小,还没有他吃到一盘老蛋羹时弯得大。

      “谢谢——父亲,母亲。”

      魏母手里的绣帕掉在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按了按眼角,嘴里念叨着“这孩子真懂事”。魏父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比平时重了一点。

      魏宁宁是第一个扑上来的。她拽着他的手,高兴得蹦蹦跳跳的,嘴里高喊着“越舟越舟”一边拉着他满院子跑,非要带他去后花园看新开的月季花。

      她蹲在花丛边上指着一朵粉色的说这是魏宁宁指的另一朵白色的说这是越舟,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用一种宣布大事件的语气说:“越舟,以后你就是我弟弟了。谁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打回去!我打不过就去找爹!爹打不过——爹不可能打不过!”

      他站在开满了月季的花园里,脚下泥土松软,周围飘着淡淡的花香,有只小蜜蜂嗡嗡叫着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金色的阳光透过槐树叶子洒在地上,碎成满地的光斑。

      他觉得这个画面很好,比他记忆中一些模糊的碎片要好——至少这里的日子是安稳的,他不会再被放进竹篓里,不会再听见火苗灼烧的声响和凄厉的嘶吼。

      他应该知足的。可是心里那个洞还在,不管他怎么填都填不满。

      他蹲下身,伸手去摸那朵月季的叶子,轻轻捏了捏叶片的锯齿边缘。以前有谁在院子里教过他,月季的叶子是滑的,玫瑰的叶子是皱的,这不一样。他站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又在想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

      不过魏家终究不止有魏父、魏母和魏宁宁。魏家还有别人。那天魏母的姐姐赵氏来串门,魏母在正厅里招待她喝茶。

      他正好从后院经过,想绕过去不打扰,刚要迈过门槛,赵氏的目光就落在了他身上。她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嘴角牵出一个笑来,那笑意没到眼底,倒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这就是那个被仙人送来的孩子?我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模样呢,倒长得俊俏。不过妹妹,你跟妹夫可得看牢了,这孩子来路不明,万一是哪个山野精怪变的,将来可别把你们家搅得鸡犬不宁。”

      魏母放下茶盏,语气仍然很客气:“姐姐多虑了。这孩子乖巧得很,从来不惹事。”

      “乖巧?谁知道骨子里是什么样。”赵氏转过头来看他,语气忽然拔高了几分,“小子,我问你,你爹娘是谁?家住哪里?为何会被丢在咱们府门口?”

      他被最后一句话刺了一下。不是被丢在这里,是有人把他放在那里的。

      那个人知道魏家的门朝哪边开,还在门前的台阶上站了很久,久到那阶前的石砖都被夜露打湿了。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但他就是知道,像有人把这些画面刻进了他骨头里,只是蒙上了一层他揭不开的纱。

      赵氏的声音还在耳边嗡嗡地响,他没有还嘴,只是抿紧嘴唇,把衣角攥得皱巴巴的。

      他不想在这里站着,他想走,但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不是怕,是不甘心。他想反驳,可他拿不出任何证据。他连那个把他放在这里的人是谁都不记得了,拿什么去反驳?

      “行了,姐。”魏母站起来挡在他前面,“这孩子是我们魏家的人,你少说两句。春草,带越舟回房歇着去。”

      他被春草领出正厅的时候,还能听见赵氏在后面冷哼了一声。那句话从半掩的门缝里追出来,轻飘飘地落在他后背上,却比任何一句都更让人难受。春草说别听她的,她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

      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但他把自己关进房间之后没有哭也没有生气。

      他只是坐在床沿上捏着那枚平安扣——这枚白玉平安扣他一直戴着,不记得是谁给他的,但每次摸到它温润圆滑的表面都觉得心里静了几分。

      以前是不是有人掰开他的小拳头看了一眼这枚扣子又轻轻地塞回去了?他把平安扣按在嘴唇上,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对着它无声地说话。

      他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他只是想——这里很好,但没有以前好。

      那天晚上他又梦见了一片竹林。这次的梦境比以前清晰了一些——他看见一条青石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向竹林深处,看见一道月白色的背影走在前面不远处,黑发用一根发带松松地束着,衣袍被山风吹得微微鼓起。

      他想追上去,两条腿拼命地跑,但不管怎么跑都追不上。

      他一边跑一边喊:“等等我——”前面那个人没有回头。他急得跑得更快了,脚下的石阶化成了一块又一块跳动的碎影,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空气里全是檀木的香。

      就在他伸手快要够到那片衣角的时候,梦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月亮挂在窗棂上,又冷又白。他躺在那里把被子盖得很紧很紧,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下来,浸湿了枕头。

      他不擦,也不动,就那么睁着眼看着月亮,在心里默默念了两句话。我要回去。他在心里说。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虽然我想不起来那张脸——但我要回去。

      他把平安扣攥紧,贴在胸口,又一次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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