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蛇醒 入潜龙渊 这是沈南山 ...
-
潜龙渊的入口在隐岳宗后山禁地,是一道被九重封印锁死的裂缝。孟昭亲自替他开的封印。这位平日里温润端方的掌门站在裂缝边上,脸色难得沉了几分,手里掐诀的动作却稳得一丝不苟。九道封印一层一层剥离,每剥一层便有阴风从裂缝里涌出来,吹得满山松柏都在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深处哭。
“潜龙渊三年一开,进去的人十个里头能全须全尾出来的不到一半。”孟昭将最后一重封印撤去,转过身来看着他,语气郑重得不像平时的他,“你心境不稳,按规矩我不该放你进去。但你非要拿命去赌,我也不拦你。记住,渊底有当年祖师留下的镇心碑,若是撑不住了就去找碑,别死要面子硬扛。”
沈南山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听见没有?”孟昭皱起眉。
“听见了。”沈南山开口,声音有些哑,“多谢掌门。”
孟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到嘴边的话在舌头上转了两圈又咽了回去。他活了快两百年,见过太多弟子为情所困的样子,可沈南山这种不声不响却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的平静,反而让他觉得最棘手。有心劝几句,又知道这人要是能听劝就不是沈南山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往旁边让开一步。
“三个月后我来接你。”
沈南山纵身跃入裂缝。下坠的过程比想象中更长。四周的黑暗浓稠得像实质,挤压着他的每一寸感知,耳畔全是呜呜咽咽的风声,听久了便分不清到底是风在响,还是自己的心魔在低语。他任凭身体直直往下坠,冷风灌进衣袍里,刺骨的寒意反而让他觉得好受了一些——至少这种冷是真实的,比那些幻觉干净。
脚落地的时候踩在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黑色石滩上。远处的渊壁上嵌着星星点点的磷光,勉强能照亮方圆数丈的范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灵气倒是浓郁得惊人,几乎凝成了实质的雾,只是这灵气里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寒,每吸一口都觉得心口发闷。他环顾四周,懒得找什么风水宝地,随便挑了个方向往前走。他不想打坐,也不想修炼,只想找点事做。潜龙渊里多的是上古遗留下来的凶兽残魂和心魔幻境,随便撞上一样都能让他暂时没空去想别的事。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安静下来。因为一安静,那个小小的人影就会从记忆里冒出来,怎么压都压不住。那孩子刚学会说话的时候口齿不清地喊他“哥哥”,怎么纠正都不改,最后他也懒得管了,由着小孩喊。小孩第一次用木剑劈柴,劈了半天劈出一身汗,柴没劈开几根,倒把自己的手指砸肿了,眼泪汪汪地跑来找他吹吹。每天晚上都赖在他腿上听故事,听到一半就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袍子。最后一晚,他亲上那个温热的额头时,小孩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拱了拱,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那句话是什么。是“哥哥”,是“明天”,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而这个“不知道”成了他心里永远填不满的一个洞。
“够了。”沈南山停下脚步,抬手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力道大得差点把自己拍了个趔趄,“来修炼的,不是来开追悼会的。”
话音刚落,前方的黑雾里便传来一阵窸窣响动。一双猩红的眼睛从雾气深处缓缓亮起,紧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密密麻麻,像一盏盏血色灯笼在黑暗中次第点燃。沈南山扯了扯嘴角,露出进潜龙渊以来第一个表情。来的正好。
他甚至没有拔剑,赤手空拳迎了上去。拳拳到肉的闷响在空旷的渊底回荡,夹杂着骨骼碎裂的脆响和野兽濒死的哀嚎。他打得很凶,凶得不像是修炼,更像是发泄。一头形如巨狼的凶兽被他按在地上,一拳一拳砸在头骨上,砸到自己的指节皮开肉绽见了骨,也没有停手的意思。等到最后一头凶兽化为黑雾散去,他才喘着粗气直起身来,双手鲜血淋漓,骨节处森白的骨头隐约可见。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用灵力封住伤口,继续往前走。
不能停。停下就会想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沈南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在潜龙渊里横冲直撞。别人进潜龙渊是小心翼翼地避开凶兽,找灵气浓郁的地方闭关打坐;他倒好,专往凶兽多的地方钻,恨不得把渊底所有的脏东西都引过来打一架。短短半个月,死在他手里的凶兽残魂不下百头,方圆数里内的渊底被他清出了一片真空地带。打累了就找个地方打坐恢复灵力,灵力一恢复立刻继续找架打。他不让自己有任何空闲的时间,甚至刻意压缩睡眠,每天只闭眼一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全在战斗和修炼中度过。这种近乎自虐的修炼方式放在外面早就把身体拖垮了,但在潜龙渊这种灵气浓度极高的地方,反而让他的修为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蹿。
只是心境的问题,并不会因为修为增长就自动解决。进入潜龙渊的第二十三天,沈南山第一次撞上了心魔。
那天他刚打完一场硬仗,对手是一头上古蛇蛟的残魂,实力堪比金丹后期的修士。他拼着左肩被咬穿的代价才将其击杀,脱力地靠在一块黑色巨石上喘气,伤口处的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他闭着眼睛调息,灵力的暖流沿着经脉缓缓流淌,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开始缓慢愈合。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哥哥”软软的,糯糯的,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鼻音。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眼前什么都没有——黑色的石滩,粼粼的磷光,远处翻涌的雾气,没有任何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他死死盯着前方,瞳孔微微收缩,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幻觉而已。”他对自己说,重新闭上眼。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晰,像是贴着耳朵在说:“哥哥,我饿了,想吃糖糕。”
沈南山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知道这是心魔——潜龙渊里最常见也最危险的幻象,利用修士心中最深的执念来侵蚀心神,一个不慎就会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道理他都懂,可当那个声音带着熟悉的语调喊他“哥哥”的时候,所有的理智都像是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他没有睁眼。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一睁眼就看见那张小脸,怕自己会控制不住伸手去抱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小人儿,然后心魔就会趁虚而入把他彻底吞掉。他死死闭着眼睛,牙关紧咬,任凭那个声音在耳边一声接一声地喊,从“饿了”喊到“困了”,从“困了”喊到“哥哥你怎么不理我”,最后带上了一丝哭腔。
沈南山猛地一拳砸在身边的巨石上。石头炸裂的轰鸣盖过了一切,碎石四溅,有几块擦过他的脸颊划出血痕。他喘着粗气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身后的声音渐渐消散在黑雾之中。那天晚上他没再打坐,在渊底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整夜。
此后的日子里,心魔的侵扰越来越频繁。有时候是声音,有时候是画面,最严重的一次他甚至看见小孩就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穿着生日那天他亲手换上的新衣裳,歪着头冲他笑,朝他伸出两只短短的手臂要抱抱。沈南山那次差点就伸手了——指尖已经抬起了一半,最后硬生生咬破舌尖,借着剧痛把涣散的神智拉回来。血从嘴角淌下来的时候,眼前的小孩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扭曲的黑色雾气,正张着大口等他自己走进去。沈南山一剑把那团雾气劈成了两半。
从那以后他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当听见小孩的声音或者看见小孩的影子,就用剑在手臂上划一道。锋刃割破皮肤的刺痛能让他迅速分辨虚实,伤口多了也不去处理,任它们在胳膊上结痂、崩裂、再结痂,层层叠叠地覆盖在前臂上。疼是疼,但疼能让他清醒。他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清醒。
但清醒也不全是好事。清醒的时候他会想一些很危险的事。比如:凭什么。
凭什么系统说送走就得送走?凭什么剧情需要归位他就得把自己的孩子交出去?凭什么他在那个村子里从火场里把这个小人儿掏出来、用心头血救活、一勺一勺喂了大半年、教他写字教他说话,最后却连他生日那天早上的一句“哥你第一个叫我”都没能兑现——而系统只用一句“任务完成奖励加倍丰厚”就想把这一切一笔勾销?
他靠在渊壁上,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翻出来,翻得很慢,像是在拆一堆炸药。他想起魏府那扇朱红大门关上时的闷响,想起自己把小孩放在门槛前时那孩子蜷缩在过大的外袍里无知无觉的睡脸,想起自己敲完门转身就走甚至没有等里面的人出来应一声——因为他怕自己再多待一息就会反悔,把小孩重新抱起来头也不回地回隐岳宗。事实上他现在就想反悔。这个念头像一条蛇从黑暗里游出来,无声无息地缠上他的心口。他在想,如果现在出去,御剑飞到江州城,翻进魏府的院墙,把小孩偷出来——不,不是偷,是抢。光明正大地抢。谁敢拦?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魏家不过是凡人富户,门丁护院在他面前跟纸糊的没两样。他可以连夜把小孩带回隐岳宗,藏在木坑竹海里,谁也不知道。系统要惩罚就惩罚,大不了再被电几次,又不是没被电过——
一道前所未有的剧痛从他脊椎根部炸开,沿着脊柱一路烧到后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猛烈到他整个人瞬间从靠坐的姿势弹了起来,后背重重撞在渊壁上。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牙齿磨得咯咯作响,手指抠进石壁的缝隙里,指甲崩断了两片,血从指尖淌下来。电流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痛感层层叠加,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狠。这不是警告,是惩罚——系统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有些念头,想都不能想。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盏茶,也可能是一炷香,电流终于停了。沈南山沿着石壁滑坐下来,浑身被冷汗浸透,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手指还在痉挛,膝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他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缓了好一阵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行。你狠。”
他闭上眼,把那股几乎要把他烧穿的愤怒和委屈一点一点地压回去。他知道自己现在不太对劲——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以前的沈司津天不怕地不怕,飙车打架喝酒样样来,但骨子里是个随性的人,不爽了骂两句,骂完就算了。可现在的他会想一些以前绝对不会想的事。比如抢。比如杀。比如不惜一切代价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夺回来。这些念头让他觉得陌生,又让他觉得痛快。他隐约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条蛇正在苏醒——不是力量上的苏醒,是性情上的。蛇是记仇的,蛇是护短的,蛇是不会把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的。而他的东西被人拿走了,他现在很不高兴。
但他还有理智。那点理智告诉他:系统手里握着他的命,也握着小孩的命。他不能轻举妄动,至少现在不能。他需要变强。强到系统的惩罚对他无效,强到可以自己制定规则而不是遵守规则。到那时候——
他把后面的话掐断在脑子里,不让它成形。刚才那一通电击教会了他一件事:系统的监控比他想象的更敏锐,连想法都可能触发惩罚。所以他不能想。至少现在不能。
进入潜龙渊的第四十五天,沈南山找到了一样东西。那是在一处偏僻的渊壁裂缝里,一株通体墨黑的莲花静静生长在一块散发着幽光的石头旁边。花瓣已经全部展开,花蕊中央凝聚着一滴漆黑如墨的液体,散发出浓郁到令人窒息的灵气和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
墨心莲。宗门典籍里记载过,潜龙渊里偶尔会生长这种灵植,其花蕊凝聚的墨心液是淬炼心神的绝佳材料,一滴便足以抵得上普通修士数十年苦修。
只是墨心莲的生长周期极长,成熟后花瓣会在短短半个时辰内枯萎,能恰好碰上一株正值盛放的,概率比天上掉灵石还小。而他偏偏在这个时候碰上了。
沈南山盯着那朵黑莲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妥协的苦笑。
他进潜龙渊的本意是用近乎自虐的方式消耗自己,结果阴差阳错撞上了天大的机缘。这算什么?系统的补偿?还是老天爷看他太惨了随手扔过来一颗糖?算了,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他懒得深想,伸手摘下莲瓣,将那滴墨心液小心翼翼地引入体内。
黑色的液体一入经脉便化作一股冰寒刺骨的力量,沿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所过之处经脉剧痛,像是被无数根冰针同时穿刺。沈南山闷哼一声,就地盘膝坐下,运转功法引导这股力量归入丹田。疼痛持续了整整六个时辰,等到他终于将那滴墨心液完全炼化时,全身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但效果立竿见影——修为从筑基中期一路暴涨到了筑基后期圆满,距离金丹只有一步之遥。更重要的是神识比以前凝实了不止一倍,感知范围扩展到了原来的三倍有余。之前那些在耳边萦绕不散的心魔低语,在神识突破之后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
他长出一口气,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这算是进潜龙渊以来最像样的一次修炼成果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些层层叠叠的剑痕还在,新伤叠着旧痂,像一张画得乱七八糟的地图。
他用指尖摸了摸最新的一道,还有点刺刺的疼。这让他想起小孩膝盖上那些磕磕碰碰的小伤疤。
小孩刚学走路的时候老摔跤,膝盖上三天两头挂着彩,每次都泪汪汪地来找他吹吹,吹完了又跑出去继续疯。那时候他觉得这孩子怎么这么皮,现在想想,皮一点好。皮一点说明他开心,说明他没被这个世界吓住。他希望小孩在魏家也能这么皮,又怕他在魏家太皮了会挨打。
他想起原剧情里魏家对小孩的那些苛待——当奴仆一样使唤,动辄打骂,魏夫人那些刻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他走的时候在魏府门口留了那道传音符,用仙人的身份压了魏家一头,但他不知道这种威慑能管多久。
凡人最是健忘,仙人的传说久了就变成了故事,故事久了就变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等魏家发现那个所谓的“仙人”从来没有露过面,他们对小孩的态度还会像现在这样恭敬吗?
沈南山站在渊底的黑色石滩上,手里攥着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从脑子里摘出去,像摘粘在衣服上的苍耳。
多想无益,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变强——强到三年后站在魏府门口的时候,不需要再用传音符虚张声势,而是让那扇门自己从里面打开。
他重新提剑走向渊底深处。那些凶兽残魂和心魔幻境还在前面等着他,而他还有两个月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