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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谣言是怎样炼成的   沈南山 ...

  •   沈南山在木坑竹海窝了三天。

      这三天他干了几件事:换药,吃饭,教小孩用筷子。

      最后一项比前两项加起来都费劲——小孩不是不会用筷子,是手小,握不住成人用的竹筷,每次夹菜都像在练鹰爪功,夹起来掉下去,夹起来又掉下去,桌面上的米粒比碗里的还多。

      沈南山看着满地狼藉,沉默了片刻,转身去翻了翻原身沈南山的旧物箱,居然真让他翻出一对小木勺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把木勺塞进小孩手里,小孩仰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饭,晃荡在椅子下面的两条短腿前后摆了摆。

      第三天傍晚,沈南山靠在窗边看着小孩蹲在院子里用树枝戳蚂蚁,终于做出了一个他拖了三天的决定:这孩子不能说话的事,得找人看看。

      楚客悲不行。

      那家伙治外伤是一把好手,但让他治心病,他大概会懒洋洋地回一句“心病还须心药医”然后继续睡他的午觉。

      整个隐岳宗上上下下数一圈,能和“温柔”两个字沾边的,能和小孩子打成一片的,还能通人心、读情绪、说不定能治心病的——他脑子里只跳出一个人来。

      温珩,字泽言,修苍生道,济世阁的人。九位长老里年纪最小,脾气最好,笑起来像春天化开的雪水。沈南山在脑子里把系统当初报菜名似的背过的人物档案翻出来——温珩,苍生道,和孟昭同门,都是济世阁的。擅长什么来着?好像是心灵方面的。行,就他了。

      决定是做了,但沈南山抱着小孩走到济世阁门口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在门外站了片刻。

      不是犹豫,是他在做心理建设。他现在的身份是沈南山——修无情道的玄霜阁长老,字栖云,宗门里人称栖云长老,宗门外的修士客客气气地叫他栖云仙尊。

      原身这位爷平时什么做派?不苟言笑,独来独往,别说主动串门了,就是在路上碰见同门长老都只是微微点一下头,点完就走,连寒暄都省了。

      整个隐岳宗都知道栖云长老性情冷淡不喜与人往来,十米之内生人勿近。

      而现在,栖云长老怀里抱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衣襟上还沾着小孩吃饭滴上去的菜汤,站在济世阁门口,准备敲门。

      沈南山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孩,小孩也仰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等会儿进去了,”沈南山低声交代,“安静待着,别乱跑。”小孩点了点头。

      沈南山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药童,看见门外站的是谁之后明显愣了一下——栖云长老,站在济世阁门口,怀里抱着个活的小孩。

      这三个信息每一个都足够劲爆,合在一起简直要把他的认知框架震碎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栖云长老”,便连滚带爬地跑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温珩亲自从里间走了出来。

      他大约是正在整理药材,袖口卷到手肘,手里还捏着一把晾到半干的甘草,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清气,和楚客悲那种清冷苦涩的药味不同,温珩身上的气息是暖的,像阳光晒过的艾草。

      他的长相生得温和清秀,眉目舒展,嘴角还没开口就有了三分笑意,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碗温度刚好的白粥,不烫嘴,不冰凉,恰恰好能暖到胃里。他看到站在门外的沈南山,脚步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沈南山看得分明——不是不欢迎的停顿,是太意外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反应。

      栖云长老主动登门。

      他要把手里那把甘草放下,又觉得放下不对,重新拿起来又显得手忙脚乱,最后还是捏着那把甘草迎了上来。他下意识地往沈南山身后张望了一下,以为有什么大事发生。

      然后他的目光就落在了沈南山怀里那个小孩身上。

      小孩也在看他,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从沈南山肩头露出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笑眯眯的大哥哥。

      “南山师兄,”温珩收起那副急着找问题的表情,嘴角重新挂上了惯常的温和弧度,“难得见你来,里面坐。”

      沈南山跨进门槛的时候,就注意到院子里的药童们全都在假装干活。

      那个拿扫帚的已经扫了同一块地至少四十下,端药的药童站在廊柱后面连托盘都忘了放,还有一个趴在药架上假装整理药材,脑袋从架子侧面伸出来,眼睛瞪得溜圆。

      他面无表情地从这群人中间穿过去,怀里的小孩倒是自来熟,冲那个端药的药童挥了挥小手,露出一个奶乎乎的笑。

      药童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住。

      进了内室,温珩把甘草随手搁在案上,请沈南山落了座。他给沈南山倒了杯茶,又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孩——小孩坐在沈南山腿上,正用两根手指捏着沈南山腰封上那枚云纹玉佩翻来覆去地看,好奇得很。

      温珩笑了一下,从桌上拿了一个晒干的小橘子递过去。“给你,可以拿着玩,不能吃,太苦了。”小孩接过橘子,抬头看了沈南山一眼,沈南山微微点了下头,他这才把橘子攥进手心。

      温珩把这一幕收进眼底,嘴角的笑又深了几分。

      “他的嗓子,”沈南山开门见山,“受过惊吓之后,说不了话了。身体上的伤已经好了,但就是不开口,除了——”他顿了一下,“除了会叫一个人之外,别的字一个都说不出来。能听懂,能回应,就是说不出来。我来找你就是想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没有过多的解释,他只是把症状摆在桌上,像一个冷静而简洁的陈述者。但他说话的时候环着小孩腰的那只手一直稳稳地托着,没有松开过。

      温珩认真地听完了。他把袖口放下来,坐到小孩面前,和他平视。

      他没有急着施法,也没有急着问问题,只是看着小孩的眼睛,眼神平和温软。“小家伙,”他轻声说,“我叫温珩,是你沈哥哥的同门。你不用怕我,我不问你问题,你不想说话就不说,好不好?”小孩眨了眨眼,攥着小橘子的手慢慢松了几分。

      温珩伸出食指,指尖亮起一点极淡的青光,柔和得像夏夜的萤火。

      他把那点光轻轻点在小孩的眉心,闭眼感应了几息。

      他的眉头先是舒展的,然后极轻微地皱了一下,随即收了灵力,睁开眼睛。他看向沈南山,声音温和依旧,但语气里的专业成分明显加重了。“他的声带和喉咙没有损伤,神府也很完整,不是身体上的问题,也不是魂魄受创。他是被太过强烈的恐惧压住了表达能力。

      这种失语是心因性的,不是不能说话,是不敢。他心里有一道他自己跨不过去的坎,只要那道坎还在,他就会本能地把所有的话都锁在喉咙里。”

      沈南山沉默了一息。这和他之前判断的一致,但现在听专业人士亲口证实,心里还是沉了几分。“能治吗?”

      “能,”温珩说,“但不是我治。心因性失语不是用药或者法术能强行解开的。他需要的是足够的安全感。等他什么时候觉得这个世界不会再伤害他了,那道锁就会慢慢松开了。也许三天,也许三个月,也许更久。但我刚才探他的神府,发现他的灵台很清明,而且——”温珩低头看了看小孩,眼里有些许惊讶,又有些许欣慰,“他已经在好转了。他的神府里有一束很稳定的锚光,说明他已经对一个地方或一个人建立了信任感。是你。”他抬起眼看向沈南山。

      沈南山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孩,正好小孩也抬头看他,把手掌摊开给他看掌心里那个被捂热了的小橘子,然后又把橘子攥回去,重新靠回他怀里。

      沈南山没有说什么,只是换了个姿势,让小孩靠得更舒服些。

      从济世阁出来之后,沈南山就发现事情不太对了。

      他们来的时候是抄了条偏僻小路过来的,他那时候满脑子都在想“怎么跟温珩开口才能不崩人设”,根本没注意周围。

      但现在是下午,阳光正好,宗门里来来往往的弟子正是最多的时候。

      而栖云长老——那个平时连话都不跟人多说一句、走路目不斜视、自带“生人勿近”结界的冰山长老——正抱着一个小孩穿过了宗门正殿前的大广场。小孩趴在他肩头,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里攥着温珩给的那个小橘子。两个人的衣摆被午后的风吹得轻轻拂动,影子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短短的一对轮廓。

      第一个发现他们的是演武场边上几个练剑的外门弟子。其中一个剑招练到一半停住了,剑尖歪了,盯着沈南山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转头问旁边的师兄:“师兄,栖云长老怀里抱了个什么?”“是个孩子。”“哪来的孩子?”“你觉得我是怎么知道的?我也刚看见。”“栖云长老有孩子了?”“……你小声点!”旁边另一个弟子压低了声音,但眼睛里的八卦之火已经烧成了燎原之势,“无情道的人不是不能成婚吗?那孩子哪来的?”“捡的?”“你觉得栖云长老像是会捡孩子的性格吗?”“那你的意思是……亲生的?”“娘是谁?”“你怎么不问爹是谁?”

      类似这样的对话,在这条从济世阁到木坑竹海的短短一炷香的路程上,至少发生了十几起。

      经过聚贤楼时,正在用膳的几个内门弟子筷子都停了;路过明心堂门口时,一个正在授课的执事师兄隔着窗户看了个清清楚楚,然后被底下弟子们此起彼伏的“师兄你看什么我们也想看”打断了上课。沈南山面无表情地从所有人的注视中穿行而过,心里已经把当前的局面分析得很清楚了:他在宗门里的高冷人设,正在被怀里这个正在玩小橘子的小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摧毁。但这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他没法解释。因为一旦解释,就要说出这孩子的来历;一旦说出这孩子的来历,就要说到北境那个被屠的村子;一旦说到那个村子,就会牵扯到他的血、他的身份、他半夜独自出门的动机。每一个问题都会引出更多问题。

      所以他选择不解释。

      从聚贤楼到木坑竹海那段竹林小径上,小孩趴在他肩头,忽然伸出手指了指路边一丛开得正盛的野花。那是几株不知名的小白花,在竹影底下摇摇晃晃的,被午后的光照得半透明。沈南山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以为他是想要,弯腰折了一朵递给他。小孩接过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又举起来,笨拙地往沈南山头发上插。沈南山感觉到那朵花软塌塌地别在了他耳朵上方的发间,大概别得很歪,但他没有抬手去正。算了,反正丢人已经丢了一路了,不差一朵花。小孩别完花,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趴回去继续玩小橘子了。

      沈南山就这么头顶一朵小白花,抱着个玩橘子的小孩,穿过竹林,回到了木坑竹海的居所。

      与此同时,消息已经以比掌门御剑还快的速度传到了各位长老耳朵里。最先收到消息的是谢清砚。来报信的弟子还没把话说完,他就已经从窗台上翻身下来了——他方才正坐在窗台上喝酒晒太阳,一只脚踩着窗框,一只脚悬在外面晃悠。听完了整个描述,当场笑出声来,伸手去摸酒壶:“你说栖云抱了个孩子从济世阁出来?小孩还搂着他脖子?栖云?沈栖云?你确定不是别人假扮的?”弟子苦着脸说千真万确,还说小孩手里攥着个橘子。谢清砚往嘴里灌了口酒,笑得更欢了:“不行,改天得亲自去看看。”另一边黎绪正在绾情宗教新来的女弟子打手诀,消息是由一个跑腿的小童传过来的。她先是惊讶地挑了挑眉,然后唇角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把手里的诀掐灭了,托着下巴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弟子都竖起了耳朵的话:“能让栖云师兄亲自抱着走路的人物,整个隐岳宗也找不出第二个了——虽然这第二个还不到他膝盖高。”方为止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站在自己居所外面的松枝上整理羽毛,听弟子说完后沉默了片刻,只说了句“知道了”,然后继续整理羽毛。不过那弟子分明看到方长老的翅膀尖极快地抖了两下——鹤在憋笑的时候翅膀尖会抖,这是整个隐岳宗都知道的事。

      至于青弦——青弦不在宗门,又云游去了。等她回来听到这个消息,大概会是所有人里最不意外的那个。

      楚客悲是稍晚些过来的,他来的时候沈南山刚把小孩放在矮榻上,自己坐在旁边拆胸口的旧绷带准备换药。楚客悲推门进来的时候表情是懒洋洋的,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但当他走到矮榻前看到小孩正躺在沈南山的外袍里抱着一个小橘子睡得香甜时,那双向来半睁不睁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他看了片刻,拎着药箱走到沈南山面前,一边给他换药一边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了一句话:“我说栖云长老,我下午在药房里就听说了。说你抱了个孩子满宗门转悠,还去济世阁串了个门。你知道外面现在传成什么样了吗?”

      沈南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传成什么样了。”

      “有人说那是你亲生的,娘不详。有人说是你在山下捡的,养着当徒弟。还有人说——”楚客悲用棉布蘸了药膏往他伤口上抹,动作不轻不重,语气不咸不淡,“——说你修无情道修出了岔子,变了个人。”

      “……就这些?”

      “还有更离谱的,想听吗?”沈南山没说话。楚客悲替他做了决定:“更离谱的我就不说了。不过,我也算是给你治了两回伤了,这孩子的事你从头到尾没跟我提过一个字。”他把绷带绕到沈南山背后,打了个结,垂下眼皮看着他,“所以问你一句,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沈南山知道他问的不是字面上的意思。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捡的。”

      楚客悲没有再问。他低着头把剩余的绷带卷好放回药箱里,合上箱盖,站起来,在小孩的矮榻边停了一下。他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看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小孩露在外面的肩膀。什么也没说,拎着药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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