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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先把饭吃完   再次醒 ...

  •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沈南山是被饿醒的。肚子里像蹲了只闹脾气的猫,咕噜咕噜响个不停。他睁开眼,发现怀里还揣着个人——那小孩不知什么时候又爬回了他的被窝,蜷在他臂弯里,脑袋抵着他的胸口,攥着他衣领的那只小手还没松开,口水糊了他一袖子。他盯着袖子上那滩水渍看了两秒,把“把人拎起来”的念头按了回去,抽出胳膊,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刚套上外袍,身后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小孩醒了,迷迷糊糊地坐在床上揉眼睛,头发翘得东一撮西一撮,揉完眼睛看见沈南山站在床边,立刻伸出两只手,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爹爹。”

      清醒的,字正腔圆,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沈南山认命地把他捞起来,随手扯了件干净的外袍给他裹上。小孩整个人罩在过大的袍子里,下摆拖在地上,走一步踩一下,差点把自己绊倒。沈南山只好又把他抱起来,走到外间。

      桌上已经摆好了吃食。粥是温的,两碗,一碟酱菜,一碟白面馒头,旁边还搁着一小碗捣得细细碎碎的菜肉末,一看就是给小孩准备的。粥碗底下压了张字条,字迹端正温润,墨迹早就干了——伤药放在案上,申时记得换。饭在锅里还有,不够自己去盛。楚客悲说他下午来给你复诊,别乱跑。

      沈南山把字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的。他把字条折好放在一旁,把小孩拎到腿上坐好,塞了把木勺在他手里。小孩攥着勺子,仰头巴巴地看着他。“吃啊,”沈南山舀了一勺粥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没下毒。”小孩这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沈南山一边喝粥一边打量他。昨晚加今早两次相处都太匆忙,一次是在火场里捡人,一次是在被子里藏人,根本没机会仔细看。现在天光大亮,人坐在他腿上安安静静地吃饭,他才看清——很瘦,手腕细得像根筷子。头发乌黑柔软,发尾有点自然卷,搭在耳朵边上。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脸上被露水洗干净了,露出白净的肤色,左边脸颊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刚好点在酒窝的位置。倒是长得挺好看的,他客观评价,以后长大了应该不丑。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问题。从他醒来到现在,这孩子嘴里冒出来的所有字眼加起来,只有“爹爹”两个字。想添粥的时候不会说“还要”,只是举着碗巴巴地望着他。想从椅子上下去的时候不会说“我要下去”,只是轻轻地拽他的袖子。但他能听懂沈南山说的每一句话——沈南山说“把碗端稳了”,他立刻用两只手捧住碗;沈南山说“别动,擦个嘴”,他就仰起脸等着帕子落下来。什么都明白,什么都会回应,就是说不出来。

      沈南山没有问。这孩子的父母在他面前被妖兽杀害,村子在他面前被烧成灰烬,他在一个扣在地上的竹篓里独自待了整整一夜。一个五岁的孩子遭遇了这些之后变得说不出话,这件事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不需要再让他亲口确认一遍。他只是把小孩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很轻地说了一句:“没事。说不了就不说,不着急。”

      小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攥着他衣领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了一点。

      沈南山想起来,他还不知道这孩子叫什么。系统说过他是男主,但系统说的那个名字是后来的事,现在的他应该还不知道。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想了想。

      “我叫沈南山,”他说,“你先叫我沈叔——算了,叫沈哥哥也行。你呢,你叫什么?”

      小孩抬起头,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看着沈南山的脸,急了,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摇了摇头。沈南山伸手按在他脑袋上,揉了揉他的头发:“没事没事,不逼你。那我先叫你‘小孩’,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告诉我。”

      小孩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行,小孩,”沈南山端起桌上那碗菜肉末,重新塞回他手里,“先把饭吃完。凉了就不好吃了。”

      小孩低下头继续扒饭,扒了两口又抬起头来,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沈南山从他手里接过空碗,又给他添了一勺粥。就在他把手按在小孩头顶揉了一把的时候,指尖触到发丝的瞬间,一股力量毫无预兆地从他血脉深处炸开了。

      他的视野被猛地拖进了一片陌生的画面里。角度极低,像从地面往上看的,竹篾的阴影横在眼前,把画面切成一条一条的——篓子,这是那个竹篓的视角。他在小孩的记忆里。赤瞳蛇妖那一半的血统正在觉醒,蛇族能窥人心、能探入记忆深处,他无意间触动了这份力量。

      画面在他眼前铺开。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竹篓前面,张开双臂。她的头发散了,木簪子被她死死攥在手里,左肩有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血把半片衣襟都染透了。她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但她一步都没有退。她对面前的庞然大物举起桃木簪子,那点微弱的荧光在暗夜和火光里几乎微不足道。妖兽的爪子挥下来,她整个人被扇飞出去,撞在墙角,桃木簪脱手滚远。她趴在地上,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却用右肘撑着地面,膝盖磨着碎石和碎瓦片,一点一点地爬回竹篓前。她的脸正对着竹篓的缝隙,正对着小孩的眼睛。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沈南山看懂了她的口型——别出声,别怕,活下去。

      画面骤然切换。一个男人的背影挡在竹篓前面,张开双臂。状况也是同样的惨烈,拖着断腿从碎石堆里爬回来,在地上拖出一道又宽又长的血痕。他把女人睁着的眼睛合上,然后转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竹篓前面。妖兽扑上来的时候他抱住了它的头,牙齿咬住了妖兽的耳朵,妖兽低下头,咬住了他的后颈。骨头碎裂的声音。他倒下去的时候脸朝着竹篓的方向,眼睛还睁着,嘴唇翕动了一下——活下去。

      然后是火。酒液在地面上流淌,火苗落地的瞬间,火焰像活物一样窜起来,从墙角漫到房梁,从房梁漫到屋顶。浓烟灌进竹篓的每一条缝隙,一个蜷缩在篓子里的孩子把脸埋进膝盖,压低身子,在地面仅存的那一丝缝隙里寻找空气。他咬着手指,不敢出声。娘说了不能出声,他答应娘了。火烧到了竹篓外面糊着的泥巴,泥巴干裂剥落,火舌从缝隙里伸进来,舔舐着他的皮肤。他痛得浑身发抖,却没有发出一声哭喊。

      画面骤然断裂。沈南山的意识弹了回来,他倒退了一步,撞在桌沿上,后腰磕得生疼,大口喘着气,眼前还残留着那些画面的残影——火光、血、那个一遍一遍说着“活下去”的口型。

      他慢慢直起身。桌面上,小孩还在安静地坐着,小手攥着衣角,仰头看着他。他还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沈南山站了片刻,然后重新伸出手,按在小孩毛茸茸的脑袋上。这一次没有触发任何画面,只有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掌心。

      他想起那个女人把平安扣塞进孩子手心里时颤抖的嘴唇,想起那个男人糊完泥巴后在篓顶拍的那两下,想起他们用命换回来的这一小团还在喘气的生命,此刻就坐在他桌上,乖乖地等着他把粥添满。

      “小孩,”他说,声音有点哑,“以后你就在这里住。不用再藏篓子里了,不用再怕了。想叫爹爹就叫,不想叫就不叫。不想说话可以写字,不会写字我教你。都行。不着急。”

      小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把脸埋进了沈南山的胸口,攥着他衣领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了。像是怕一松手,连这个人也会消失。

      沈南山没有再说什么,就这么抱着他坐了很久。竹叶在窗外沙沙响,午后的光从窗棂里斜斜地落进来,铺了一地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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