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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带小孩儿真不容易   从温珩 ...

  •   从温珩那里回来之后,沈南山就再也没提过“说话”这两个字。

      他把温珩的诊断翻译成了自己能理解的版本——安全感不是靠说的,是靠做的。做哪些事?吃饭、睡觉、到处走走。那就先把这个地方弄得像个家,剩下的慢慢来。

      于是整个木坑竹海的画风在短短几天之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是吃饭。沈南山以前一个人的时候,吃饭这件事约等于不存在的。
      原身沈南山修无情道,对口腹之欲毫无追求,三五天不吃是常事,实在饿了就让弟子送一碗白粥过来,喝完继续打坐。但小孩不行。小孩五岁半,正在长身体,少一顿就蔫巴巴的,像院子里被晒过头的小白菜。
      沈南山在连续三天给小孩喂了弟子送的粥和馒头之后,做出了一个在穿越之前绝对不会出现在他人生词典里的决定:自己做饭。

      听起来简单,但对于一个在天津活了十六年连厨房都没进过几次的纨绔少爷来说,“吃饭”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沈司津这辈子进厨房的次数,用一只手就能数完。一次是被沈景余罚去后厨帮忙洗碗,洗了三个碗打了两个;一次是李榆年过生日,他想煎个牛排显摆一下,结果烟雾报警器响了整栋楼都被疏散了;还有一次是他心血来潮想煮泡面,最后锅烧干了面糊成了碳,沈景余回家差点以为他纵火。所以在沈南山搬出木坑竹海里那套不知道闲置了多少年的灶具时,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事实证明他准备得还不够充分。

      沈南山再一次尝试做饭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他把小孩放在院子里玩蚂蚁,自己在厨房里关上门,面对着一堆从聚贤楼借来的食材和一口看起来比他年龄还大的铁锅,深吸了一口气。他在心里把那句著名的天津话念了一遍——多大点事——然后开始生火。

      火没生起来。他蹲在灶台前,用火折子戳了半天的干草,干草冒烟不冒火,熏得他眼泪直流,整个厨房烟雾缭绕。小孩从院子里跑过来,扒着门框往里看,看到沈南山蹲在地上眼泪汪汪的样子,愣住了。沈南山抹了一把脸,面无表情地说:“烟大,出去。”小孩没出去,他跑到水缸边,两只手捧着舀了一瓢水,踉踉跄跄地端回来,递给沈南山——他以为着火了要浇水。沈南山看着那瓢水,又看了看小孩认真的脸,沉默了片刻,接过水瓢放在一边,把小孩抱起来放到门外,关上了门。

      “在外面等着。爹爹给你做饭——不许进来。”

      小孩扒着门缝往里看,只看到沈南山重新蹲在灶台前,背影倔强得像在跟那堆干草进行一场生死决斗。

      火终于生起来了。沈南山把米淘好倒进锅里,加了水,盖上盖子,觉得煮粥这事儿应该没什么技术含量。米加水加火等于粥,逻辑链很清晰。他自信地转身去切菜。菜刀落在他手里的时候不像剑那么听话,青菜在案板上滑来滑去,切出来的丝有粗的有细的,有几段跟手指头差不多宽。他也不纠结,反正自己吃的时候从来不挑形状,能吃就行。然后他闻到一股糊味。锅里的水已经烧干了,米粒粘在锅底,正在从白色变成黑色。他手忙脚乱地去端锅,锅把手是铁的,他忘了垫布,烫得他“嘶”了一声,锅盖掉在地上转了好几圈。

      沈南山看着那锅糊了底的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锅里的粥倒进碗里,自己先尝了一口。糊味直冲天灵盖。他面无表情地把碗放下,端着另一碗卖相稍微好一点的粥走了出去。小孩坐在门槛上等他,面前的地上画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圆圈,是他用树枝画的,也不知道画了多久。

      “今天先喝粥,”沈南山把碗放在他面前的小石桌上,“菜明天再炒。”

      小孩低头看了看粥,粥面上隐约还能看到几粒没淘干净的谷壳。他抬头看了看沈南山,沈南山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道锅底灰,从额角斜斜地划到颧骨。小孩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咧嘴的、有声音的笑,是眼睛弯成月牙、肩膀轻轻抖了两下、左边脸颊上那颗小痣刚好嵌在酒窝里的笑。沈南山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有什么好笑的,喝你的粥。”小孩端起碗喝了一口,糊味他尝到了,但他没有皱眉头,只是又抬头看了沈南山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喝。沈南山看着他喝完那碗带着糊味的粥,心里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他没有说出口,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被他不折不扣地执行了——

      聚贤楼的掌厨老师傅姓周,在隐岳宗做了几十年饭,上至掌门的家宴下至外门弟子的日常膳食,全是他一手操持。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他确实没见过栖云长老亲自来厨房跟他学做饭。栖云长老站在灶台前,挽着袖子,左手拿锅铲右手扶锅沿,用一种极其严肃而认真的表情问他“炒菜是先放油还是先放菜”。周师傅沉默了片刻,回答说是先放油。于是栖云长老把一大把青菜直接丢进了冷油锅里。

      周师傅又沉默了片刻,说栖云长老,油还没热。沈南山面无表情地把青菜捞出来,等油热了再放回去,锅铲翻了两下,青菜叶子糊在了锅底上。周师傅实在看不下去了,手把手教他怎么掌握火候、怎么翻炒、什么时候放盐、什么时候出锅。

      他每天下午都去聚贤楼找周师傅学做饭。周师傅教得很认真,沈南山学得更认真,但结果不太认真。

      第一次炒青菜油没热就把菜倒进去了,青菜在冷油里泡了个澡,出锅的时候软趴趴的像一堆煮过头的茶叶。第二次油热了,但火候没控制好,油锅起了火,火苗窜起来差点舔到房梁,周师傅眼疾手快用锅盖盖住了火,沈南山拎着锅铲退后两步,脸上的表情在冷静和惊魂未定之间反复横跳。第三次终于没起火,菜也没糊,但盐放多了。沈南山自己尝了一口,默默地吐在了灶台边的垃圾桶里。

      厨房事故之后,沈南山终于认清了一个现实:做饭这件事可以慢慢学,但在学成之前,不能让小孩跟着他吃糊了的青菜和咸死人的红烧肉。于是他调整了策略——小孩的一日三餐还是由聚贤楼送,他自己每天额外给小孩做一顿点心。点心比正菜简单,蒸个蛋羹、煮个糖水、拌个果泥,不用掌握火候也不用颠锅,成功率勉强能保证在“吃了不会进楚客悲那儿”的水准线以上。但他很快发现了另一个问题——他从来没有做过点心,根本不知道糖水该放多少糖,蛋羹该蒸多久,果泥该用多大的力道捣。于是木坑竹海的厨房里多了一个定时出现的场景:沈南山一手拿着从周师傅那里借来的手写食谱,一手拿着量药用的小铜秤,对着灶台上的食材逐样称重。糖一勺半,多一勺就太甜,少半勺就没味道,他在这个分寸之间反复试探,像一个在实验室里做化学实验的新手。头两天做出来的蛋羹还是老样子——要么蒸过头了表面全是蜂窝,要么没蒸熟底下还晃着蛋液。他把失败的蛋羹倒进竹林的土里,回头看见小孩正趴在窗户上安静地看他。沈南山面无表情地说蒸老了,明天再试试。小孩把下巴搁在窗框上,安安静静地点了点头。

      周师傅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安慰他:栖云长老,老朽觉得您修无情道的人能下厨房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不必强求。沈南山说,再来一次。

      这一“再来”就来了七八天。他的刀工依然稀烂,火候依然掌握不好,盐量依然时多时少,但有两样东西他确实做熟了:蛋羹和糖水。蛋羹蒸出来有时候老有时候嫩,但至少每次都是熟的;糖水煮出来有时候甜有时候淡,但至少不会糊锅。他把这两样东西当成小孩的下午点心,每天变着花样往上加东西——今天加几颗枸杞,明天加两片橘子,后天放一小撮芝麻。

      小孩每次都会把碗吃干净,然后用勺子刮碗底,刮得咯吱咯吱响。沈南山说别刮了碗要被你刮穿了,小孩就不刮了,但下次还是会刮。

      除了做饭,沈南山开始带小孩在整个宗门里到处走。他本意是想让小孩多见见人,多晒晒太阳,多看看新鲜事物——温珩说了,等他对这个世界有足够的安全感,那道锁自然就会松开。

      但沈司津这个人天生闲不住,之前的时候就满世界跑,穿越之后先是被电后是被伤,好不容易能自由活动了,他恨不得把隐岳宗每一座山头都踩一遍。

      他带小孩去玉带溪边看鱼,蹲在溪边的青石上,溪水清澈见底,游鱼细石历历可数,小孩蹲在溪边把手伸进水里,手指刚碰到水面鱼就跑了。

      他回头看沈南山,沈南山靠在一块青石上双手抱胸,说你的手太快了,鱼当然跑。

      小孩歪头想了想,把手指尖轻轻放进水里不动,过了一会儿真有鱼来啄他的指尖,痒得他肩膀一缩,回头冲沈南山无声地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沈南山看他这么喜欢鱼,于是就指着水里那些银白色的影子一条一条地辨认。

      “这个是鲫鱼,这个不认得,这个也不认得。”他在这方面没什么造诣,认了三条就不认了,倒是小孩蹲在旁边看得很认真,把手伸进水里想去摸鱼,鱼甩了甩尾巴游走了。沈南山笑了一声——他笑的是小孩伸手够鱼结果差点栽进水里的样子,身体往前探得太猛,两只小短手在空中划了个圈,要不是沈南山眼疾手快拎住他的后领,现在已经在水里和鱼面对面了。小孩被他拎着后领吊在半空中,表情还有点懵。

      沈南山把他放回岸上,越想越觉得好笑,那画面在脑子里重播了两遍,他终于没忍住,靠在溪边的石头上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端着的、克制的微笑。是沈司津式的笑——仰着头,肩膀直抖,笑声在溪谷里荡出回声。好多年没这么笑过了。

      笑到一半他的后背猛地炸开一道剧痛。熟悉的电流,熟悉的高频震颤,熟悉的从脊椎窜上后脑的灼烧感。他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单膝跪在了溪边的碎石地上,一手撑住地面,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护住了旁边的小孩。

      疼。比上次说“多谢”时疼得多。他的血脉虽然觉醒了一部分,对系统的惩罚有了一定的抗性,但这次的电流明显比之前更强,像是在警告他——你的人设崩得越厉害,惩罚就越重。

      小孩被他突然跪地的动作吓了一跳。沈南山缓了两息才抬起头来,嘴唇发白,额角沁着冷汗。他扯出一个笑,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小孩扑到他面前,两只手抓住他的袖子,嘴巴张了好几次,然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沙哑的、颤抖的声音。

      “你——你没事吧!”

      声音是哑的,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但依然掩盖不住我稚嫩的小奶音,语气却急得不成样子。沈南山愣住了,连后背残余的电流刺痛都忘了。

      他看着小孩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那双向来只会安静地看着他的眼睛此刻蓄满了慌乱的泪。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孩子说出“爹爹”以外的字。不是被催的,不是被教的,是看到他倒下去的那一瞬间本能地冲口而出的。

      “没事,”沈南山说,声音还有点喘,但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就是摔了一跤,不碍事。”他把手按在小孩头顶上,用掌心的温热压住他那还在抖的小肩膀,想把他往怀里带一带。小孩的手揪着他的袖子不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细线,沈南山能感觉到他手心里全是汗。

      “你刚才说话了,”沈南山低下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了四个字。很厉害。”

      小孩眨了眨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但愣愣地看着沈南山脸上还没完全褪去的笑意,似乎不明白这个刚才还痛得跪在地上的人为什么反而在夸他。

      沈南山没有再多说,只是把他抱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肩头,沿着溪岸往回走。后背的电流余韵还在隐隐作痛,但他走得很稳。

      除了去溪边看鱼,他还会带他去望月台看星星。望月台是宗门最高的孤峰之巅,平日里只有修日属、月属灵根的弟子才会上去修炼,很少有人会在纯粹的无云的夜晚爬到上面看星星。沈南山用弄清影御剑上去的,落地之后小孩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他拍了拍小孩的背说睁眼看看。小孩睁开眼,头顶是铺满了整片天幕的银河,星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洒在平台上像覆了一层薄霜。小孩伸出小手去接星光,什么都接不到,但他还是一遍一遍地伸手,好像那些光是能被他捧住的。沈南山坐在他旁边,看他接星光接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那朵上次别在头发上的小白花取下来——已经蔫了,但还被他留着。他把蔫了的花放在小孩手心里,说拿这个代替,星星接不到,花还在。小孩低头看了看蔫了的花,又仰头看了看漫天的星星,往他身边挪了挪,蹭着他的手臂坐下来。

      他带他去看日出。那天沈南山起得比平时更早,天还没亮就把小孩从被窝里挖出来。

      小孩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被他用外袍裹成一只圆滚滚的团子抱在怀里。

      他们坐在宗门最东边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身前是层层叠叠的山峦,身后是还在沉睡的木坑竹海。

      天边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浅紫,然后太阳从远山的缺口处冒出一线金边,把整片云海染成了橘红色。小孩从外袍里探出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轮正在升起的金色圆盘,嘴里轻轻吐出一个极轻极轻的气音,像是惊叹,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沈南山没有追问他在说什么,只是把外袍拢了拢,遮住他被晨风吹凉的小脸。

      这些事很快就被宗门弟子看了个七七八八。如今的隐岳宗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谈资就是“栖云长老今天带那个小孩去哪了”。外门弟子们闲来无事甚至偷偷在明心堂的窗台上压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今日栖云长老动向:晨起带小孩去聚贤楼吃早饭,巳时在玉带溪边教小孩认鱼,午时在竹林里教小孩用木勺吃饭”——像一份手写版的晨间小报。谢清砚不知从哪里弄到了这张纸条,觉得这群弟子实在是闲得慌,但转头又让人去打听今天栖云有没有新的动向。

      这些沈南山全都不知道,也不在乎。他现在有另一个麻烦——酒瘾犯了。沈司津在穿越之前,烧烤配啤酒是标配,白酒也能喝几两,心情好的时候喝,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喝,跟李榆年出去疯玩更是无酒不欢。穿越之后先是受伤昏迷,再是被系统电得死去活来,再加上一大堆烂摊子,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酒了。但最近日子安稳下来,嘴巴开始馋了。他不敢当着小孩的面喝——不是怕崩人设,是怕把小孩带坏。一个五岁半的孩子每天跟在他屁股后面,有样学样,他喝一口酒小孩就会好奇,然后就会想尝,然后就会走上他这条不归路。他沈司津这辈子可以坑自己,但不能坑孩子。

      于是某个深夜,他把小孩哄睡了之后,做了一件非常不符合无情道仙尊身份的事。他翻墙了。翻的是谢清砚的院墙。谢清砚的居所叫“云踪府”,院子里有一棵老梅树,树下埋着几坛他自己酿的梅子酒。沈南山上一次喝到这坛酒还是原身沈南山时期的陈年往事,但他记得具体位置。他刚把坛子从土里刨出来,身后就响起了谢清砚懒洋洋的声音:“深更半夜翻我院墙,就为了偷酒?”

      沈南山抱着酒坛站起来,面不改色:“借,不是偷。”

      谢清砚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月光照在他那张写满了看好戏的脸上。他摇了摇头,从身后摸出两个杯子放到石桌上:“借酒不用还,但你得陪我喝两杯。”沈南山也没客气,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清冽微甜,入喉温热,和他在天津喝过的所有酒都不一样,但那股从舌头暖到胃里的感觉是相通的。他忽然有点恍惚——上次和人坐在一张桌子旁喝酒,还是跟李榆年在滨江道的烧烤摊上,李榆年举着塑料杯跟他碰杯,杯子碰得歪歪斜斜酒洒了一桌子。李榆年还在那边吗?那场车祸之后他到底怎么样了?系统说他没事,他也只能信系统。但他有时候还是会想起那家烧烤摊的孜然味和青岛啤酒的苦。

      “想什么呢?”谢清砚给他又倒了一杯。

      “在想你这酒不够烈。”

      “你就嘴硬吧。”谢清砚端起自己那杯一饮而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说栖云,你最近可是成了宗门里的热门人物。带个孩子满山跑,去聚贤楼学做饭差点把厨房烧了,还跑去济世阁串门——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主动去济世阁的次数比我去开长老会的次数还少。”

      沈南山喝了一口酒没接话。谢清砚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那孩子真是你生的?你跟我说实话,我不告诉别人。”

      沈南山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再多问一句,待会儿我手里的坛子说不定就会到你头上。”

      “行行行,不问了。”谢清砚笑着举起双手投降,又给他倒了满满一杯。两个人就着月光把那坛梅子酒喝了大半。临走的时候谢清砚叫住他,说下次翻墙别踩我院子里的兰花,然后想了想又改了口,说算了下次你还是走正门吧,梅树下那一坛喝完之前不用翻。

      除了谢清砚,黎绪也来掺和了一脚。那天沈南山刚从明心堂接上小孩准备带他去映月池边看鸳鸯,路上就遇见了黎绪。

      黎绪一见他怀里那团裹在浅黄外袍里的小东西便快步走上前来,垂下头去看小孩的脸。小孩被她满头的珠翠晃了眼,往沈南山脖子里缩了缩。

      “这就是你那个传闻中的小尾巴?”黎绪伸手轻轻捏了捏小孩的脸蛋,小孩鼓起腮帮子,像个被戳了的小包子。黎绪当场笑出声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桂花糖放进小孩手心里,“绾情宗的桂花糖,整个宗门里就我一个人会做。你尝尝,要是喜欢就跟我说,姐姐再给你带。”小孩低头看着手里的糖,又抬头看沈南山,沈南山说拿着吧,他才把糖攥进手心,小小地点了个头。

      黎绪直起身来,看着沈南山的眼神满是笑意:“栖云师兄,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一面?你不会真是他亲爹吧?”

      “……黎绪。”

      “好好好,不说不说。”她笑着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过说真的,你现在比以前看起来——怎么说呢——脸上有颜色了。以前那张脸冷得跟玄霜阁的冰墙似的,现在倒像个活人了。挺好的,继续保持。”沈南山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尽头,低头看了看怀里正在剥桂花糖纸的小孩,把他的手拿过来帮他剥开了糖纸。“走,看鸳鸯。”小孩举着桂花糖开心地晃了晃腿。

      宗门的日升月落在这些细碎的小事里流转得悄无声息。沈南山的日常从“打坐修炼批公文”变成了“蒸蛋羹看鱼看星星看日出哄小孩睡觉”。蒸蛋羹的成功率稳定在了七成左右,另外三成要么太老要么太稀要么忘了放盐——但端到小孩面前的时候他还是学会了嘴硬。那天蒸蛋羹蒸老了,他端过来说蛋羹就是老的好吃,然后面不改色地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小孩也挖了一勺,嚼了两下,抬头看了看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也一声不吭地咽了。一老一小就这么对着脸把一盘老蛋羹吃完。沈南山站起来收碗的时候没忍住喝了一大口水。

      深夜把小孩哄睡之后,沈南山的日常还有另一个固定项目——偷酒喝。

      翻墙翻得越来越熟练,从院墙到石桌的距离他闭着眼都能走。偶尔顺路带一碟周师傅做的卤牛肉当下酒菜,谢清砚就会露出一个“算你还有点良心”的满意笑容。

      但笑完之后总要跟几句固定台词,什么栖云你现在可是在带孩子啊要以身作则啊,边说边把沈南山杯里的酒倒掉一半给他换成茶。

      沈南山看着杯子里被强行勾兑的茶酒混合物,沉默了片刻,说你这人以前没这么多事。谢清砚点头承认,说那当然,以前你喝酒是一个人喝闷酒,现在你喝完酒回去还有个孩子要照顾,我这不是替你未雨绸缪嘛。

      沈南山端起那杯被稀释得不成样子的酒喝了一口,没反驳。

      那天晚上沈南山翻谢清砚院墙的时候,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翻墙的时候膝盖在墙头上磕了一下,疼得他闷哼了一声。院子里谢清砚已经坐在石桌前等着了,面前摆着两坛酒两只杯,还有一碟卤牛肉——这是两人之间不成文的默契。

      “你今天比平时晚了一炷香,”谢清砚推开酒坛的泥封,梅子酒的清香混着夜风散开来,“怎么,小孩不好哄?”

      “不是,”沈南山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他倒也不是在意那小孩儿,他在意的是沈南山喝酒的速度。这人平时来他这儿喝酒都是一杯一杯慢慢抿,今天上来就干了一杯,像是在灌什么解药。沈南山喝完之后自己又倒了一杯,又干了。

      这酒他喝了好几次,每次都觉得比现代的酒好喝——不勾兑,不掺水,纯粮食酿的,但度数也确实比他想象的高。他以前喝的那些啤酒白酒,跟谢清砚这坛埋了不知多少年的梅子酒比起来,寡淡得像兑了水。

      “你悠着点,”谢清砚端着杯子看他,“我这酒不是这么喝的。”

      “我知道,我就是——”沈南山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绕着杯沿转了一圈,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松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平时紧绷着的那根弦被人悄悄拧松了一个扣子,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不能说给任何人听的话,开始从松开的缝隙里往外冒。他看着月亮在酒杯里倒映出的那一小片碎光,轻轻晃了晃杯子,月光碎得更碎了。

      “我以前在那边的时候,经常跟一个朋友喝酒。”他说。谢清砚没出声,只是把酒坛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我们每次去的地方就那一个,就在我家附近——也不算附近,骑车过去要半个钟头。那个摊子不大,摆在马路边上,夏天的时候能闻到海风,咸的。他每次喝多了就搂着电线杆子说话,有一次跟电线杆子拜了把子。”沈南山说着说着笑了,那笑声不像他平时那么克制,有点收不住。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在杯口晃了晃洒出来一点,他也不在意。

      “他要是知道我在这儿——算了,不提了。反正他也找不到我。”

      他把第四杯酒灌进嘴里的时候手指已经开始发软了,杯子放在桌上对了好几次才对准。谢清砚看着他,没有追问“那个朋友”是谁,也没有问“这边”“那边”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把沈南山面前那半坛酒不动声色地挪远了一些。

      “你这酒,”沈南山把胳膊肘撑在桌上,托着脑袋,眼皮已经开始往下掉,“比我那边的好喝。我那边的酒全是添加剂,喝完了第二天头疼。你这个不疼,就是——后劲有点大。”

      “那是你喝太多了。”谢清砚说完这句话之后沈南山没有回答。他的胳膊从桌上滑了下去,整个人往旁边一歪,直接趴在石桌上睡着了。脸枕在胳膊上,呼吸匀净,眉头难得地舒展开了。睡着了也还在嘟囔着含含糊糊的酒话:“谢清砚你不错……够意思……下次我请你喝青岛啤酒……算了,这里没有……”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谢清砚端着酒杯,在月光下坐了好一会儿。他没有去叫醒沈南山,也没有去追问那些酒话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他只是从屋里拿了一条薄毯,盖在这个平时冷得像一块冰、此刻却醉得像一摊泥的师弟身上。沈南山趴在那里,已经睡沉了,嘴唇还在轻微地翕动,不知道在做什么梦。谢清砚低头听了听——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

      “……哥……我没死,别找了……”

      谢清砚慢慢直起身来,看着沈南山伏在桌上的背影。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薄毯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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