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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就这么留下了?     孟 ...

  •   孟昭问出那句话之后,沈南山的脑子就以每分钟三千转的速度开始狂转。

      “这孩子哪来的”这个问题,在他决定去把人捡回来的路上就已经预演过无数遍了。他设想过各种可能的场景:被巡山的弟子发现,被某个长老撞见,被楚客悲那个懒洋洋的家伙盘问。他给每个场景都准备了一套说辞,从“路边捡的”到“故人托付”再到“先养着回头再解释”,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甚至连“捡来的”后面跟哪句补充说明都排好了顺序。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孟昭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怀里揣着孩子,衣襟大敞,锁骨上还印着一个小脚印,而他自己刚刚亲口说了一句“我生的”。

      前情如此炸裂,后面怎么圆都像在狡辩。

      “师兄。”沈南山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无情道的清冷腔调端得很正,只可惜敞着的领口和怀里拱来拱去的脑袋严重削弱了这句话的威慑力。他把孩子往被子里摁了摁,试图让小燕儿暂时停止蠕动,但小燕儿显然不配合——他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攥住了沈南山散落的一缕头发,攥得很紧,像攥着娘的平安扣那样紧。

      沈南山低头看了他一眼,把头发往外抽了抽,没抽动。算了,他决定先不管头发,专心对付面前这个更大的麻烦。

      “昨夜,”他斟酌着用词,语速刻意放慢,每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往外放,“我在北境一处荒村中发现此子。村中已无活口,唯余他一人藏于篓中,伤势颇重。我将他带回医治,尚未来得及告知师兄。”

      这是真话。除了“伤势颇重”后面省略了“我用自己心头血把他救活了”以及“村中已无活口”前面省略了“我到的时候妖兽还在啃”之外,每个字都是真的。孟昭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个孩子攥着沈南山头发的小手上。那孩子并不怕生——或者说他还太小,小到还分不清谁是生人。

      但其实并不然,只有后来的沈南山才意识到这个孩子对自己这么亲是因为藏在血脉中无法斩断的缘。

      他刚从被子里钻出来不久,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却已经自来熟地靠在了沈南山的怀里,把脸贴在他锁骨下方那片微凉的皮肤上,半眯着眼,像一只刚断奶的小猫终于找到了暖源。孟昭看着这一幕,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乎这个孩子。

      孟昭不是在看那个孩子,而是在看沈南山。他看着沈南山一边跟他说话一边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让孩子靠得更舒服一些。

      他看着沈南山说“伤势颇重”的时候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沈南山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

      他看着沈南山被攥住了头发却没有像平时那样冷淡地抽开,而是任由那只小手攥着,只象征性地往外扯了两下就放弃了。

      孟昭认识沈南山很久了。

      从九岁那年掉进陷阱里被阿青救了开始,到阿青浑身是血地趴在山道上被他拖回隐岳宗,再到后来阿青变成了沈南山、修了无情道、把自己裹进一层厚厚的冰壳里——他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在乎的东西全部割掉,像割掉多余的枝叶那样干净利落。

      他不怪沈南山。

      无情道是沈南山自己的选择,在经历了那种事情之后,选择斩断情感或许反而是一种解脱。

      但孟昭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会笑着说“小哥哥你怎么了”的阿青,想起那个在槐树下和玩伴追逐嬉戏的孩子,想起那双曾经盛满了整个春天的小小的亮晶晶的眼睛。

      他有时候会怕。不是怕沈南山对他冷淡,而是怕沈南山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任何牵挂了。

      一个人如果连一根拴住自己的线都没有,那就真的成了断线的风筝,随时都可能飘走,飘到他够不到的地方去。

      他怕有一天沈南山遇到了什么迈不过去的坎,却连一个留下来的理由都找不到。怕他走得无声无息,而自己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但此刻,他看着沈南山怀里那个脏兮兮的、攥着一缕头发又睡着了的男孩,忽然觉得心口某个悬了很久的东西落了地。

      沈南山自己大概还没意识到——他在乎这个孩子。

      一个斩断情感的人,半夜伤还没好就跑出去把人捡回来,藏在被子里怕被人发现,被问起来的时候眼神躲闪语速加快,而当事人此刻还在嘴硬地跟他解释“尚未告知师兄”。

      孟昭看着他师弟那张冷淡如常的脸和那双略带闪躲的眼睛,觉得这一幕实在很有意思。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脏兮兮的小男孩从洞口探出脑袋,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说“咦,小哥哥,你怎么了”。

      那时候的阿青在乎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现在的沈南山在乎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有些东西,不管修什么道,不管斩多少情,终究是斩不掉的。

      “……师兄。”沈南山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警惕。孟昭的嘴角是平的,眼角也是平的,整个人从面部表情来看依旧是那个温润稳重的掌门。但沈南山总觉得他师兄看他的眼神不太对。

      他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没有责问的意思,没有追根究底的意思,甚至没有半点怀疑。就是一种很安静的、很奇怪的温和。温和到让人心里发毛。

      孟昭伸出手。

      沈南山的身体本能地绷了一下——不是怕被电的那种绷,而是被看穿了什么似的那种绷。但孟昭的手并没有来掀被子,也没有来质问这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

      他只是伸手把沈南山敞开的衣领拢了拢,指尖极轻,像在整理一件被风吹乱了的衣袍。

      “回去好好休息,”他说,语气平和得像是完全忽略了被子里还在拱的那一团东西,“你的伤还没好利索。”他站起来,把披在自己肩上的外袍取下来搭在椅背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的小孩。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朝门口走去。

      沈南山愣了一息。“师兄,”他叫住他,“这孩子——我能不能先把他留在这里?等他伤养好了再——”

      “他是你带回来的,”孟昭没有回头,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自然是你的。我还能拦着不成?”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轻快,轻快得完全不像一个守了师弟一整夜没怎么睡的人。

      沈南山坐在床上,怀里揣着个孩子,看着他师兄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这人连“来历不明”都没问,连“是不是妖兽变的”都没质疑,就默许了。比他想象中的“严刑拷打”要轻松太多。

      他低头看了看燕儿——燕儿还在睡,攥着他头发的小手松开了,转而攥住了他的衣领,嘴里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梦话,像在叫爹爹,又像在叫娘。沈南山盯着那个脑袋顶上的发旋看了很久。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燕儿露在外面的肩膀,自己也靠着床头重新闭上眼。这一天一夜折腾得够呛,他得补觉。

      至于孟昭那个让人发毛的温和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决定暂时不去想了。反正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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