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逼我养主角》柒月贰拾壹

16、身世悲惨的小可怜儿啊！ 燕儿不

　　燕儿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意识像被泡在温水里，浮浮沉沉的，偶尔有一瞬间触到水面，便感觉到痛。那种痛来自四肢，尤其是小腿——火烧火燎的，像还泡在那夜的酒液和火焰里，皮肤底下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来回穿刺。他的眼皮太重了，重得掀不开，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暗红色的光。他听见很多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模糊、断续、不成句，有时像爹在喊他，有时像娘在哼歌，有时又像那夜的嘶吼重新涌上来，把爹和娘的声音撕成碎片。他在这片混沌里反复坠入又浮起，直到某一刻，有一只手托住了他的后颈。

　　那只手很稳，微微发凉，指腹贴在他颈侧时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像滚烫的皮肤忽然触到了冰凉的玉石。有人把他抱了起来。不是爹的抱法——爹抱他的时候大手抄在腋下，一把捞起来扛上肩头，胡茬扎得他咯咯笑。

　　这个怀抱不一样，托着他后颈的手没有用力，揽着他后背的手臂避开了他身上所有烧伤的地方，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像抱起一件不知道哪里已经碎了的东西。他闻到一股气味，极淡的，透过血腥和焦烟钻进来——檀木的香，清甜而深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山林里飘过来的。

　　那人把他裹进一件干燥的外袍里，衣料贴着皮肤，比娘晒过的被子还要柔软。

　　他被这个怀抱稳稳地托着，那场大火和嘶吼都在身后退远了，退成一片模糊的暗红色背景。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像自言自语，又像在对他说话。

　　“……不会有事了。”

　　燕儿想睁开眼看看这个人是谁。那声音让他想起爹——不是音色像，爹的声音更粗更沉，而是语气里某种东西很像。

　　但他太累了，眼睫颤了颤，只掀开一条极细的缝，透过那线缝隙看到一截苍白的下颌和几缕垂落的黑色长发。然后他被轻轻放进一个隐秘而柔软的地方，树洞内壁干燥温凉，那个人把外袍掖了掖，指尖极轻极快地擦过他的额头——只一瞬，快得像是错觉。

　　燕儿下意识地去追寻那只手，可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攥着平安扣，嘴唇翕动，他想叫一声“爹”，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极轻极细的气音。黑暗重新合拢之前，他听到脚步声远去，踉跄而急促，像那个人正在逃离什么。

　　然后他又沉进了那片温水里。

　　这一次的梦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断断续续的碎片——火光、惨叫、牙齿、骨头碎裂的声音——反复碾过来又碾过去，每一次都让他从浅眠中惊跳，又被疼痛拽回黑暗。但这一次，碎片渐渐沉下去了，像河底的泥沙终于落定，水面归于清澈。他站在一片浅金色的光里。脚下是柔软的草地，草叶嫩绿，踩上去像踏着棉絮，空气里有槐花的香气，甜丝丝的，不浓不淡。头顶的太阳明亮却不刺眼，温暖得像娘的手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上的胎记还在，小腿上没有烧伤，皮肤光滑完整，没有任何痛感。他赤着脚踩在草地上，草叶挠着他的脚心，痒痒的。他听到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又像是风吹过竹林时竹叶互相摩擦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很远，却让他浑身的紧张都松了下来。他没有在这里看到爹娘，但空气里的槐花香让他想起家门口那棵老槐树，想起爹每天傍晚坐在树下磨剑，娘在灶台边忙碌。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但他不怕。这片金色的光很安全，槐花的香气很安全，那只托住他后颈的手留下的触感，还残留在他颈侧的皮肤上。

　　他就这样在梦里安静地睡着了。这是那个夜晚之后，他第一次没有再梦见火。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意识缓慢回拢，像退潮后沙滩上的贝壳，一颗一颗地重新显露出来。他感觉到身下铺着干燥柔软的织物，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草苦香，温度适宜，不冷也不热。光线透过眼睑照进来，明黄色的，是日光。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眼前是模糊的木制房梁和浅青色的床幔，一切陌生而安静。他又闭上眼，又睁开，反复了几次，视野终于渐渐清晰。身旁躺着一个人，睡得正香，从他身上燕儿能闻到跟那晚一样的、令人莫名安心的檀木香。

　　燕儿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被火烧过，挤出几个破碎的气音。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东西——掌心传来温润的触感，是平安扣。娘留下的平安扣还在。攥了一整夜加一整个白天，手都僵了，不过幸好那枚扣子没有丢。

　　燕儿不知道身旁的人是谁。他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个着火的屋子里、从那个篓子里被带到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来的。他不知道那个有着檀木香气的人为什么不见了，为什么坐在自己床边的是另一个陌生人。他只知道娘和爹没有回来。他等了那么久，数到了一千，爹没有来翻开篓子，娘没有来抱他。

　　他转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开始发抖。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把枕面浸湿了一小块，但他没有哭出声。经历了那个夜晚之后，他好像忘记了该怎么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