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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无忧渡 无忧渡,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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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燕儿。
这个名字是娘起的。
他问过娘为什么叫燕儿,娘把他抱到膝盖上,脱了他的小袜子,指着脚踝上那块胎记说:“你看,这里有一只小燕子。”
他低头去看,果然有一小块青红色的痕迹,圆圆的脑袋,尖尖的翅尖,真的像一只展着翅膀的燕子。他伸手指戳了戳,不疼,也不痒,从出生那天就在那里,和他脚踝的皮肤长在一起。
爹说这胎记从接生婆把他洗干净抱出来的时候就在了。接生婆当时还啧啧称奇,说接了几十年的生,头一回见到这么像燕子的胎记。
娘没当回事,胎记嘛,谁身上没有一两个。可后来每年秋天,总会有几对燕子在他们家屋檐下筑巢。第一年来的时候爹说凑巧,第二年来的时候娘说好兆头,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年年如此,从不间断。
那些燕子把巢筑在房梁最东边的那根檩条底下,衔来湿泥和干草,一点一点地垒成一个半圆形的小窝。燕儿每年春天都搬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仰头看,看燕子妈妈把叼来的虫子喂进小燕子嫩黄的嘴里,看得脖子酸了也不肯走。
爹站在他身后,粗糙的大手揉了揉他的头顶,笑着说:“这孩子有灵性,连燕子都喜欢他。”于是燕儿就叫燕儿了。
他没有大名,爹说要等他再长大一点,到了开蒙的年纪,就去镇上请那位教过私塾的老先生给他取一个正经的、能写进族谱里的名字。
名字很重要,爹说,不能随便起。燕儿不懂什么叫族谱,也不在乎自己叫什么,反正爹娘叫他“燕儿”的时候声音是软的,尾音会上扬,含着这两个字怕化了似的。他觉得这就够了。
他五岁半。在小孩的世界里,最重要的事只有三件:吃什么,玩什么,爹娘今天抱不抱他。而明天,这三件事全都能实现。
娘答应带他去集市,从村口走到集市要走半个时辰,平时娘嫌远,不常去,但明天是赶集的大日子,卖糖人的老伯会来,做糖画的手艺在这一带无人不知。
熬化的糖浆在老伯手里能变成孙悟空、猪八戒、白龙马,还能变成燕儿最喜欢的燕子——老伯会用一根竹签蘸着糖浆在青石板上画,先画翅膀,再画尾巴,最后点上一只圆圆的眼睛,糖浆冷却之后铲起来,就是一只琥珀色的、透着光的糖燕子。
娘说如果明天天气好,就买一只给他。
爹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一边用井水冲脚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去完集市别急着回来,顺路去张屠户那边看看。让他留块好五花,明天给你做红烧肉。”
红烧肉。
燕儿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是被人往里面放了两颗星星。
他好久没吃红烧肉了,上一次吃还是过年的时候,爹把肉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在铁锅里炒出糖色,加酱油和八角,炖足整整一个时辰,炖到筷子一夹就烂,肥肉在嘴里一抿就化,瘦肉吸饱了汤汁,咬下去能尝到八角和桂皮的香。他每次都用馒头把盘子底擦得干干净净,爹笑他比洗碗还省事。
他爬上自己的小床。床是爹用老榆木打的,结实得很,翻多少个身都不会吱嘎响。
被子是娘前两天刚晒过的,棉花蓬蓬松松的,闻起来有太阳的味道。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蜷起腿,手心里还攥着刚才喝水的粗瓷碗残留的那点温热,闭上眼睛开始想——先买糖燕子,再去张屠户那边买肉,回家的路上可能会经过卖糖葫芦的摊子,如果他在集市上表现得足够乖,娘大概还会再多花两文钱。
他想着想着就笑了,嘴角弯弯的,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窝里盛着月光。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柔柔的,照着床上这一小团蜷缩的身影。
他没有看到窗外的天空。
如果他在那一刻睁开眼睛,他会看到夜空正在裂开。那道裂缝从北方天穹的尽头撕开,边缘参差不齐,像有人用一把烧得通红的锯齿刀在天幕上慢慢割开一道伤口,每割一寸就有暗红色的光从伤口里涌出来。
那些光在跳动,一起一伏,像裂缝那头有什么巨大的活物在呼吸。
空气开始震颤,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和玉米棒子相互碰撞,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地面开始嗡鸣,床板上粗瓷碗里的水泛起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
最先感知到异样的是燕子。
屋檐下那些巢里的燕子在同一个瞬间全部惊醒,没有任何预兆,所有的燕子同时冲天而起,黑压压地掠过月面,翅膀拍打的声音密集而慌乱,整片天空都在发抖。
它们头也不回地朝南飞,丢下了巢里那些还没长全羽毛的雏鸟。
燕儿没有醒。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了露在外面的肩膀。
他梦见自己走在去集市的路上,左手牵着娘,右手攥着一根糖燕子,阳光很好,照得土路发白发亮。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梦话。
然后巨响炸开了。
那声音从地底深处直接轰上来。整间屋子猛地往上一跳,墙上的泥灰像雪崩一样簌簌往下掉,灶台上倒扣着的粗瓷碗被震得跳起来,在灶面上弹了两下,啪地摔碎在地上。
燕儿被这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后脑勺磕在床头的木框上。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就听见外面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让他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他手臂上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后背窜过一阵冰凉的麻意,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跳得又快又重,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嘶吼。
尖锐的、低沉的、沙哑的、湿漉漉的,无数种嘶吼交织在一起,从村子的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
有的像野猪被捅穿喉咙时发出的尖利惨叫,有的像野狼咬断猎物骨头时那种沉闷的咕噜声,有的则像人在笑,咯咯咯的,听得人后槽牙发酸。
在这些嘶吼的间隙里,燕儿听到了别的声音:哭喊声、惨叫声、脚步声、房屋倒塌的轰隆声。有人踩着碎瓦砾狂奔,脚步声急促而凌乱,跑着跑着就断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让人胃里翻涌的撕裂声。有人在喊救命,喊声被猛地掐断。
有人在叫名字——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而绝望,她反复喊着一个男人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燕儿光着脚站在床上,浑身发抖。他踩到了自己睡前脱下来的小布衫,脚底一滑,整个人从床上滚了下去,膝盖磕在泥地上。
他没顾上疼,连滚带爬地扑到窗户边,用沾满灰尘的手指戳破窗户纸往外看。
他看到村口那棵大槐树正在燃烧。那棵他和铁柱、狗蛋一起爬过无数次的老槐树,那个夏天乘凉时总能听到蝉鸣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把。
火焰从树冠开始烧,然后是树干,然后是垂下来的气根,整棵树被裹在橘红色的火焰里,像一个正在慢慢倒下的、浑身是火的巨人。
然后门被撞开了。
爹冲进来的时候燕儿差点没认出他。爹的脸在短短几息之内老了十岁,眼睛瞪得很大,瞳仁里倒映着窗外冲天的火光,嘴唇灰白干裂,额头上有一道还在淌血的伤口,血顺着眉骨往下淌,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半张脸都是暗红色的掌印。
他一把抄起床上的燕儿,另一只手抓起门后的铁剑,冲外屋的娘喊了一声:“来不及了!”
燕儿被爹抱在怀里,视野剧烈摇晃。他看到娘在外屋翻箱倒柜,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塞进怀里。
布包的料子已经洗得褪色了,但针脚很密,是娘自己缝的。
她转过脸来,和爹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快,快到只在一瞬之间,但那一瞬里包含了恐惧、绝望、决绝,还有某种他们不敢在儿子面前说出口的默契。
然后两个人同时点了点头,动作整齐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燕儿不懂得这个点头的意思,但在他终于懂了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爹抱着他冲出屋门。
院子不再是院子了。娘精心打理的小菜园被踩踏得面目全非,竹篱笆倒塌了一大片,插在土里的竹条东倒西歪地支棱着,上面挂着几片被撕碎的菜叶。
鸡窝的栅栏被撞开了一个大洞,里面空空荡荡的,连一根鸡毛都没剩下,地上只留着一小摊暗红色的血渍和几根散落的骨头。
隔壁黄婶家的屋顶塌了半边,瓦片从屋脊一路滑到地面,摔成无数碎片,里面传出她小儿媳的哭叫声——那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
燕儿浑身发抖,把脸埋进爹的脖子里不敢再看。可即使埋了脸也躲不开那些气味——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焦臭,混着血腥味和某种甜腻腻的腥气。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内脏破开后散发出的味道。
爹把他放在家门口的地上。
后背靠到地面的一瞬间,冰凉从脊柱窜上来,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娘已经先一步冲到了门前,跪在地上,头发散了一半,木簪子斜斜地挂在发梢上摇摇欲坠。她面前是那个燕儿再熟悉不过的大竹篓——娘每天早上把切好的萝卜条、地瓜干摊在上面,整整齐齐地码好,搬到院子里石磨旁去晒。
有时候也会晒一些山楂片,晒到半干的时候最好吃,燕儿经常趁娘转身的工夫偷拿一片塞进嘴里,酸得眯起眼。此刻他最熟悉的竹篓被娘翻了过来,倒扣在地上。
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后来燕儿才知道,真正的恐惧是没有眼泪的。
“燕儿,”娘蹲下来,两只手捧住他的脸。她的手很凉,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手指上那些常年做针线活磨出来的薄茧擦过他的颧骨,触感粗糙而急切。她的声音却稳得不像一个正在恐惧的人——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怕他听不清,又像怕自己说不完。
“你听娘说。爹和娘要打坏人,你先在这里面藏一会儿。”
“不要。”燕儿伸手去抓她的衣角,抓住了,死死地攥着,指节发白。棉布的纹理硌在他掌心里,娘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钻进他的鼻子。
“燕儿听话。”
他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他觉得只要他抓得够紧,娘就走不了。
娘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停了一息。
那一息的停顿很短,但他感觉到了娘的嘴唇在抖——那是一个母亲在她孩子面前忍住了即将决堤的全部。
然后娘直起身来,抬手扯断了脖子上那根红线。红线是娘自己搓的,浸过几次水之后有些褪色,但依然结实。
线上系着的东西从娘衣领里滑出来——一枚平安扣,白玉的,圆润如月,正中央雕着一朵小小的莲花。
那是外婆给娘的嫁妆,自燕儿记事起娘就从未摘下来过。他见过娘每天晚上睡觉前把它塞进衣领里贴身放好,第二天早上再拿出来对着光看一遍,确认没有磕碰。
他说娘你喜欢这个扣子吗,娘说这是你外婆给娘的,等你长大了就给你未来的媳妇。
那枚平安扣带着娘的体温塞进他手心里,温温的,滑滑的,比他吃过的最好的糖块还要光滑。他下意识攥紧了,平安扣的边缘硌在他掌骨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娘——”他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娘已经一把将他推进了竹篓底下。
他的后背撞在泥地上,后脑勺擦过篓子边缘,平安扣从手里滑了一下又被他慌乱地抓回来。
竹篓内壁很暗,只有篾条之间的缝隙里漏进来几缕跳动的火光。
爹蹲了下来。他的脸从缝隙里看进来,被竹条的阴影切成一道一道的。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时间太紧了,他只是伸手从旁边水缸边抓来湿泥巴,开始往竹篓外面糊。爹的手很大,手指粗壮,糊泥巴的动作却异常仔细——先糊篓子下半部分和底部,把竹篓与地面之间的缝隙填得严严实实,防止火光从底下透进去,也防止雨水或别的什么灌进来。但篓子的上半部分和篾条之间的缝隙他没有全部封死,每隔几根篾条就留一条极细的通气缝,保证里面的孩子不会闷死。
这些缝隙从外面看只覆了薄薄一层泥,空气照样能透进来,只是火光和妖兽的目光不容易穿透。
糊完泥巴,爹的手掌在篓顶停了一下,隔着竹篓拍了拍——就像每天晚上睡前拍他背那样,不轻不重,节奏缓慢。
“燕儿乖,爹说话算话。你数到一千,我们就回来了。数慢一点。”
燕儿缩在篓子里,两只手攥着平安扣贴在胸口。他用力吸了一下鼻涕,把堵在喉咙口的哭喊咽回去,嘴唇抖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开口:“一、二、三……”每数一个数他就把手指掐进掌心一次,用疼痛来集中注意力。数到一千爹娘就回来了,娘会把篓子翻开把他抱出来,爹会拍着他身上的土说没事了。
娘也蹲了下来。
她没有把脸凑到缝隙边,只是将一只手覆在竹篓顶上。燕儿透过缝隙看到娘的手指在微微发光,那种光很淡很淡,像夏夜里萤火虫尾巴尖上的那一点荧绿。
娘把她的灵力全部灌进了这道护盾,一层薄薄的光膜从她的掌心漫出来,像一层极薄的纱,轻轻罩在整个竹篓外面。
护盾是透明的,只隔绝妖兽的感知——让篓子里的活人气息不散发出去,也让里面的声音传不到外面。但空气和光线照常能穿过,薄薄的光膜并不会阻挡呼吸。
做完这一切,娘的手从篓顶滑落时,指尖在篾条上勾了一下,像不小心,又像想再多碰一秒钟。
然后他们站起来。燕儿从缝隙里看着爹和娘转身走向院子门口。爹把铁剑提在手里,剑刃上已经崩了好几个缺口——那是刚才在外面和妖兽交手时崩的。
娘的法器只是一根桃木簪子,她把它从乱发里拔出来握在手心,簪尖对着外面。他看见娘在迈过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肩膀微微往回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一整句话的分量都压在那顿住的动作里,随即被爹的手掌在肩头轻轻一带,终是迈了出去。
他数着。八、十五、二十三——他加快速度,好像数字数得越快爹娘就能回来得越早。三十一、四十二——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五十六——外面有人喊了一句什么,没喊完就断了,断得很突兀,像被什么东西拦腰掐住。然后是一声闷响,某种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震得地面微微发抖。
门被撕开了。妖兽的爪子从外面插进门板,五根弯曲的、黝黑的指甲从木板的另一侧穿透出来,然后那爪子往旁边一扯,门板像纸糊的一样被撕成了两半,带着门框一起飞出去,碎片砸在院子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一只体型比牛还大的东西弯着腰挤进门框,它太巨大了,进门时肩膀卡在门框上,不耐烦地一拱,把两边的土墙都拱出了裂缝,泥块和碎石从墙上剥落下来。
暗红色的鳞甲覆盖它的全身,坑坑洼洼的,粗糙得像老树皮,甲片与甲片的缝隙里嵌着干涸发黑的血渍。
它每走一步都喷出一股带着硫磺味的白烟,爪子踩在碎门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碎裂声。它在屋里站定,甩了甩脑袋,那双浑浊的黄眼睛慢慢扫过灶台、木桌、墙角的水缸,然后落在了地上的竹篓上。
眼珠转动得很慢,慢得让人头皮发麻,像某种爬行动物在凝视猎物之前的审慎打量。它是闻到人味找过来的。虽然娘的护盾隔绝了篓子里活人的气息,但屋子里到处是人留下的痕迹——灶台上还温着的粥,搭在椅背上的爹的外套,桌上那碗睡前没喝完的水。它知道这里有人,它在找。
燕儿从缝隙里看到了那只眼睛。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睛——牛的眼睛温顺,狗的眼睛忠诚,马的眼睛温和,但这只眼睛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两颗被泡在泥水里的琉璃珠。
眼白是浑浊的暗黄色,瞳孔是一条竖着的裂缝,裂缝深处有暗红色的光在隐约跳动。那只眼睛正在盯着竹篓的方向——盯着他。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彻底僵住了,从头皮到脚趾都像被灌了铁水,每一根骨头都凝固了,连转一下眼珠都做不到。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炸出来,那么大的声音,妖兽一定听到了。
就在这时娘冲了出来,站到了竹篓和妖兽之间。她把簪子握紧,张开双臂,整个人像一只护窝的母雀,在庞然大物面前显得那么小,小到有些荒谬。
那根桃木簪子在指尖微微发光,那点光在暗夜和火光里实在太弱了,弱得像一只随时会被风吹灭的蜡烛。她的腿在发抖,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但她一步也没有退。
妖兽的爪子挥下来时带起一阵腥风,娘没有躲。她把最后一点灵力全灌进簪子里,一道极淡的荧光从簪尖射出,打在妖兽前肢的鳞甲上,擦出一小串火星,然后灭了。
没有击穿鳞片,甚至没有留下痕迹,只是让爪子偏了一点点,从她的左肩划过。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肩膀延伸到锁骨,血喷出来,嘶嘶的,像风从极细的缝隙里挤过。
娘闷哼了一声,身体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竹篓边缘又硬生生停住了。
她想要回头看,然后爹从旁边冲出来把她撞开了——他用肩膀撞开她,力道大得她整个人都飞出去摔在墙角,手里的桃木簪脱手滚出去老远。然后他横过铁剑,挡下了妖兽的第二爪。
剑刃和爪甲接触的瞬间,尖利的金属摩擦声几乎要把人的耳膜撕破,火星从碰撞点向四面八方溅开,照亮了爹那张咬紧牙关的脸。
铁剑上本来就崩了刃的缺口又裂开一道,裂纹从剑刃蔓延到剑脊,爹的双臂剧烈发颤,虎口崩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滴,脚下的泥地被他蹬出两个深坑。
他硬生生把妖兽的爪子顶了回去。然后他回头,冲娘喊了一声。
“护好燕儿!”
娘已经在爬了。她从地上爬起来,左肩的伤口让她整个左臂都使不上劲,她只能一只手撑着地,膝盖磨着碎石和碎瓦片,爬一步,地上就蹭出一道暗红色的拖痕。
她爬回竹篓前,把自己的身体靠在竹篓上。然后她把右手按在篓顶,嘴唇无声蠕动,所有的灵力一滴不剩地灌进竹篓外的护盾里。
屏障发出极淡的光,那层薄薄的光膜在火光中几乎看不见,但它依然稳稳地罩在竹篓外面,隔绝着篓子里活人的气息。
娘的手掌贴在篓顶,隔着竹条,燕儿能感觉到那份压力——那是娘手掌心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妖兽被爹缠住了几息,不耐烦地甩着脑袋,爪子和铁剑碰撞了四五下,每一下都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打到第五下的时候,它侧过头,目光越过爹的肩膀,越过靠在竹篓上的娘,落在竹篓上。它忽然不动了。
那种不动比它的攻击更让人恐惧——它盯着竹篓看了一息、两息,喉咙里发出一串低沉的咕噜声,像在思考,又像在笑。
它知道里面藏着东西。它那点刚刚萌芽的智力不足以理解母爱或者牺牲,但足以让它判断出:这两个人类拼了命也要挡在竹篓前面,那竹篓里的东西一定比他们两个加起来更有价值。
它再一次举起了爪子。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高举过顶,爪尖碰到了房梁,把挂在梁上的腊肉和蒜辫扯了下来,杂物砸了一地。
爹没有犹豫。
他的铁剑已经裂了,他的腿已经软了,他的肋骨在刚才的一次撞击中已经断了,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刀子。
但他在妖兽挥爪的同一瞬间冲了上去,用身体撞向妖兽的胸口。他把自己当成了武器,整个人撞在妖兽的胸腹交界处——那是他目测它全身最柔软的位置。
妖兽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嘶鸣。然后它低头看着这个挂在它胸口上的人类,抬起前肢,一掌拍了下去。
爹被一掌扇飞出去。燕儿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咔、咔、咔,连着好几声,像娘过年时剁排骨,刀落下去骨头碎开的声音,只是这次碎的不是猪骨。
爹的身体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往后飞,撞穿了院墙,碎砖和泥块轰隆隆地塌下来把他埋了半截身子。
铁剑脱手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插在三尺外的泥地里,剑身上的裂纹已经贯穿了整把剑,最后一缕灵光在剑脊上闪了一下就灭了。爹趴在碎石堆里,嘴里涌出来的血糊了半边脸。
他抬起一只手,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三道深得见骨的爪痕,他撑着地开始一寸一寸地往前爬。
娘还靠在竹篓上。她看到爹被扇飞出去,没有哭,没有喊。
她的眼泪早就干了,干在眼眶里结了一层盐霜。她低头,隔着竹条看了一眼里面缩成一团的燕儿。燕儿看到了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了,也没有疼痛了,只有一种他当时读不懂、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的东西。
她把自己仅剩的所有力气全部撑起来,赤手空拳朝妖兽扑了过去。
她没有法器,没有灵力,没有战术,她只是用双手抱住妖兽那条比她腰还粗的前肢,指甲抠进鳞甲的缝隙里,指甲盖崩断了三片,血从指尖涌出来,她浑然不觉。
她用牙齿咬住甲片边缘,用脚蹬住地面,整个人挂在妖兽腿上,像一个试图用双手拉住奔马的螳螂。
她在用自己的身体拖住它,哪怕只能拖一息。
妖兽低下头,那双浑浊的黄眼睛漠然地注视着挂在自己腿上的小东西,像在看一片粘在衣服上的枯叶。然后它抬起另一只前肢,爪子从她的后背捅了进去。
燕儿听到了那个声音——噗嗤。很轻。像娘在院子里用木棍戳破晾晒的萝卜干,水分已经半干,戳进去的时候有一种闷闷的脆响。
娘的簪子掉在地上,木质已经碎裂,在地上滚了半圈便停住了。
她的后背开了一个洞,妖兽的爪子从她的胸口穿出来,指甲上滴着她自己的血。那些血是热的,滴在地上晕成一小滩暗红色。
她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脸的方向朝着竹篓,嘴唇在动,血从嘴角溢出来,淹没了她的口型。但燕儿知道她在说什么。她说的是他的名字。
爹从碎石堆里爬出来了。
他拖着一条断腿,肋骨断了好几根,每爬一步胸廓就变一次形。他的脸被血糊得几乎看不出五官,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亮得不像是将死之人,倒像被点燃了的两个炭点。
他爬过的地方拖出一道又宽又长的血痕,碎石和泥渣嵌进他磨破的膝盖里。他爬到娘的身边,停下来,用剩下的那只还能动的手轻轻把娘睁着的眼睛合上。娘的眼皮在他指腹下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就像每天晚上她哄燕儿入睡后自己闭眼时那样。
爹跪在那里,手在娘脸上多停了片刻,然后把那只手收回去,转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竹篓前面。他张开双臂,像一堵用残垣断壁堆起来的、摇摇欲坠的墙。
妖兽扑上来的时候,他扑上去抱住了它的头。他的双臂勒住妖兽满是褶皱的脖颈,肌肉被鳞甲割开,肌腱被獠牙划断,前肢内侧的皮肤像破布一样一片一片地翻卷开来,露出底下嫩红色的肌肉和白惨惨的筋膜。
他把牙齿也用上了——他咬住了妖兽的耳朵,那条覆满细鳞的软骨在他齿间剧烈甩动,把他的嘴唇磨得稀烂,门牙嵌进鳞片缝隙里,一颗一颗地往外崩,血水和碎牙一起灌进他的喉咙。妖兽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嘶吼,甩了两下脑袋没甩掉,脖子上的倒刺反倒更深地扎进了爹的手臂里。
它放弃了甩头,低下头,张开嘴,一口咬住了爹的后颈。
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脆。不像排骨,像踩碎一根枯枝。
爹的身体软了下来,像一袋被戳破的口袋,里面装着的东西呼啦啦地往外散。
妖兽松开口,让那具残缺的身体滑落在娘的旁边。爹的脸侧过来,正好对着竹篓的方向。
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停了。燕儿看着爹的眼睛,爹也在看着他,隔着竹篓的缝隙,隔着满地的血和火光,父子俩对视了最后一瞬。
然后爹的眼睛就不动了。
他也没有闭上眼睛。
妖兽低下头,开始进食。燕儿在竹篓里看到了全部。他没有发出声音。
从他看到娘的簪子掉在地上开始,他就发不出声音了。
恐惧在一瞬间灌满了他的整个身体——他的嘴张着,喉咙剧烈地颤动,声带像被人剪断了一样,气流从胸腔里冲上来,推不出一丝声响。他想喊爹喊娘,想放声大哭,想尖叫,想闭上眼睛或者转过头去,可他连这些都做不到。
他的身体彻底失控了,眼眶里的泪满了又溢,溢了又满,把视野糊成一片模糊的水雾,可即使在模糊里,那些画面还是清清楚楚——牙齿撕开皮肤的动作,骨骼被嚼碎的声音。
他的胃在翻搅,胃酸涌上喉咙又被他咽回去,嘴唇咬出了血,是咸的,混着眼泪的咸,分不清哪是哪。竹篓保护了他,竹篓也锁住了他,把他变成一个动弹不得的看客,被迫看完了爹娘最后的画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整个夜晚。妖兽终于停下了。一只妖兽走到门口,喉咙里发出几声咕噜咕噜的闷响,像在和别的妖兽交流。然后他听到脚步声——沉重的蹄爪踩在碎瓦砾上嘎吱嘎吱作响,好几只妖兽同时靠近这间屋子。
它们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意义不明的咕噜声,像在交谈。他把自己的手指咬在嘴里,用疼痛来对抗另一种疼痛,眼泪顺着手指的缝隙流进嘴里。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气味。辛辣的,刺鼻的,熟悉的。是酒。他认得这个味道——每年过年爹都会打一壶高粱酒,用粗瓷碗倒半碗,坐在门槛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有一次他趁爹转身去添柴,偷偷凑到碗边舔了一口,辣得眼泪鼻涕一起流,爹笑得前仰后合,娘拍了爹一巴掌。爹打完酒会把剩下的藏在灶台底下的陶罐里,用木塞塞得紧紧的。
那些妖兽把陶罐踩碎了。酒液从灶台底下淌出来,沿着地面的坡度漫开。燕儿听到酒液流动的声音,咕嘟咕嘟的,从墙角漫到门槛边,浸湿了他的裤脚。妖兽们也听到了这个声音,它们发出了一种奇怪的低鸣,像兴奋,又像某种狩猎即将结束的满足。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火折子的声音。咔嚓,噗嗤。很轻,却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火苗落地的瞬间,火焰像活物一样从地上窜起来。酒液变成了火蛇,沿着地面飞速蔓延,爬上桌椅腿,爬上门框,爬上房梁。
火舌舔舐着所有可以燃烧的东西——桌布、被褥、爹搭在椅背上的外衣、灶台边挂着的干辣椒串,每一样都在烈火中蜷缩、变形、消失。整个屋子在几息之内被火光照得通亮,橘红色的光从竹篓的每一条缝隙里刺进来,刺得燕儿睁不开眼。
浓烟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厚重的黑烟翻涌着,像一大团浸了墨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压下来,从篓子的每一道缝隙里往里灌。
燕儿把脸埋进膝盖里,压低身子,在地面仅存的那一丝缝隙里寻找空气——爹留在篓子上半部分的那些细缝还在,空气还能透进来,只是混着越来越浓的烟。他剧烈地咳嗽,每一次咳嗽吸进来的空气更少,烟更多。
眼睛被烟熏得泪水直流,泪水又被热气蒸干,在脸颊上留下一道道干涸的盐痕。
四周的温度越来越高,竹篓内壁开始发烫,先是篾条,然后是篾条之间的泥巴,然后是他靠着篓壁的肩膀和后背。
覆在竹篓外面的泥巴在高温下迅速干裂,一块一块地往下剥落,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从裂开的缝隙里透进来的不再是火光,而是火舌本身——细小的、贪婪的火舌从缝隙里伸进来,舔舐着他裸露的皮肤。第一片火星落在他胳膊上的时候,他只是轻轻缩了一下。
第二片、第三片,疼痛开始变成一张包裹住他全身的网,他分不清哪里在疼,因为哪里都在疼。火像饥饿的活物般在他身上缓慢攀爬,先是烫出一个个圆点般的水泡,透明的水泡在皮肤上鼓起来,薄薄的一层皮下蓄满了组织液,然后火烧得再久一点,水泡破裂,下面的真皮层暴露在灼热空气里,那层嫩红色的皮肤脆弱得轻轻一碰就会渗血。
他想喊疼,可是没有人听了。
他把自己蜷成最小的一团,膝盖顶着胸口,把娘的平安扣塞在膝盖和胸口之间。它被他的体温暖得温热,隔着衣服硌在他的胸口,像一个永远不会回应他的拥抱。
意识越来越轻,像被火的热浪托了起来,慢慢往上飘。疼痛还在,但已经开始变得遥远。他的眼皮终于合上了。
黑暗降临之前,最后一个画面是爹站在院子里冲脚上的泥,娘在屋檐下弯腰收萝卜干,燕子在他头顶叽叽喳喳地叫。爹说明天给你做红烧肉,娘说好。
他把平安扣攥得很紧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