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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多谢   孟昭抱 ...

  •   孟昭抱着人飞了没多远就不得不降了下去。

      不是体力不支——他毕竟是隐岳宗的掌门,修为摆在那里,不至于飞半个时辰就撑不住。

      但方才那一通狂奔几乎榨干了他的灵力储备,来的时候满脑子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根本没留余力,等终于把人从水里捞起来、确认了人还活着,那根绷了一路的弦骤然松下来,丹田里的灵力便像被戳了个洞的气囊,丝丝地往外漏,怎么提都提不上来了。

      他落到一条山间小道上,双脚沾地的时候膝弯软了一下,踉跄了一步才勉强撑住。

      怀里的沈南山倒是安安稳稳的,被他裹在自己的外袍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散了一肩的湿发,呼吸匀净绵长,从头到尾没有要醒的意思。

      孟昭低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被刚才那一下颠着,然后认命地叹了口气,把人往上颠了颠,换了条山路继续走。

      飞不动了就走,走不动了歇一会儿再走,反正总能回去的。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山道两侧的野草和碎石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空气里有露水和松脂的气味,凉丝丝的,灌进肺里倒是很提神。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回去之后要处理的一堆烂摊子:楚客悲得叫来,文书得重写,几位长老那边还得挨个解释为什么今天的议事会临时取消——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在心里叹了口气,回去还得找他那一顶不知道掉在哪座山头了的玉冠。

      他正盘算到“要不要顺便去库房领一套新茶具,旧的那套被墨泼得怕是洗不出来了”,怀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不是那种重伤昏迷后虚弱的、微不可察的颤动,而是睡饱了之后舒舒服服翻个身的大动作——沈南山把头从他肩窝里转了个方向,鼻尖蹭过他的衣领,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孟昭停下脚步,低头看他。睫毛颤了颤,然后那双眼睛慢慢地睁开了一条缝。淡绿色的瞳仁还是涣散的,迷迷瞪瞪地对不准焦距,先是看了看孟昭的下巴,又看了看孟昭的衣领,然后往上移,对上了孟昭正低头看他的眼睛。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大约两息。

      然后沈南山的瞳孔猛地一缩。那表情活像是大半夜撞见了鬼——不对,比撞见鬼还精彩。孟昭的脸。掌门。师兄。那个他上次只是叫了一声“师兄”就被系统电得差点原地升天的孟昭。他现在的姿势是——被孟昭横抱在怀里,后颈枕在孟昭的臂弯上,肩膀靠着孟昭的胸膛,他甚至能感觉到孟昭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料稳稳当当地传过来,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像是已经这样抱了很久。

      红色警报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在他脑子里炸开了。上一次被电击的滋味他还记得清清楚楚——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被烧红的针扎穿,连呼吸都被强行掐断。这一次他被“师兄”抱在怀里,系统会怎么判?严重崩人设?还是直接给他来个升级版的套餐?

      下一秒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孟昭怀里弹了出去。这个弹射起步来得太突然,完全没有任何预兆,孟昭连手都没来得及收紧,怀里就空了。沈南山以一个完全不像是胸口有伤的人的敏捷度翻身落地,鞋底在碎石路面上滑了半步,左手本能地捂住胸口,右手撑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半蹲半跪地稳住了身体。

      然后疼痛像一记迟到的重拳砸进了他的胸口。那把匕首刺进去的位置本来就没有愈合,只靠一层薄薄的血痂勉强封着,刚才那一下大幅度的翻身动作直接把血痂撕开了。温热的液体从裂口里涌出来,顺着皮肤的纹理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指缝——正在往外渗血,殷红的,在晨光里泛着刺目的光泽。疼是真疼,疼得他眼眶都酸了一下,但他把那点酸胀狠狠眨了回去,硬生生扯出一个满不在乎的表情。他收回撑在岩石上的右手,若无其事地垂在身侧,用尽可能平稳的动作站直了身体。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抖了一下,极轻微的,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被人看到。

      “……师兄。”他开口,声音是哑的,被疼痛压出来的粗粝。惜字如金,面无表情,淡绿色的眼睛平静地看向孟昭,像是在看一棵路边的树。无情道人设——冷一点,淡一点,别废话。

      千万不能再被电一次。

      孟昭站在原地,两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抱人的姿势没收回来,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那个只有在沈南山睡着时才会出现的温和笑意。

      他看着沈南山半跪在几步开外,看着沈南山站起来,看着沈南山捂在胸口的那只手指缝里慢慢洇出新鲜的、殷红的血迹。他听见那声“师兄”,又冷又硬,像是拿冰凿子敲出来的,和上次发着烧迷迷糊糊叫他“孟师兄”的时候判若两人。

      “你醒了。”孟昭收回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按下去,语气还算平稳,带着掌门该有的从容。

      “嗯。”

      “你的伤——”

      “没事。”

      孟昭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沈南山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看着沈南山捂在胸口的那只手指缝里渗出的血,看着沈南山倔强地绷着下巴、把疼痛全部锁在咬紧的后槽牙里。

      虽不知愿意,但他也没问。只是把语气放得更缓了一些,像对一只随时会炸毛的猫说话那样,尽量不让自己显得有任何攻击性。

      “先回宗门再说,你身上还有伤。”

      沈南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只是一掠而过。

      但他把那一眼里所有的细节都收进了眼底——孟昭散乱的头发,歪斜的衣领,袍角上的泥点和草屑。他师兄平时是个多讲究的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袍熨得平平整整,连喝茶都要用固定的那套茶具。这副模样出现在别人身上叫狼狈,出现在孟昭身上叫违和。他半夜从隐岳宗赶过来的。

      发冠跑丢了,衣服被露水浸透了,丹田里的灵力大概也见底了——刚才他睡着的时候半梦半醒间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给他渡灵力,温温的,很舒服,现在想来应该就是这个冤大头。他想起自己在水里不小心睡着了这件事,又想起孟昭大概是以为他快死了才疯了一样赶过来的。他在心里把“冤大头”三个字默默划掉,换成了“师兄”。

      他忽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人家半夜三更从被窝里爬起来,灵力耗尽,发冠都跑丢了,结果赶到一看——他只是睡着了。

      换了自己是孟昭,大概会想把这个师弟拎起来揍一顿。但孟昭没有揍他,连一句重话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说“先回宗门再说”。这脾气也太好了。好得让人有点心疼。

      “知道了。”沈南山说。语气还是冷的,却少了一个“不”字。

      孟昭显然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区别——虽然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往前走的步子明显轻快了几分。

      他走到沈南山身边,伸出手,把沈南山搭在肩上的外袍往上拽了拽,遮住了那还在渗血的地方,动作很自然。

      沈南山把外袍拢了拢,迈开步子往前走。步伐还算稳,脊背挺得笔直,如果不看他抿得发白的嘴唇和额角沁出的细密冷汗,倒还真像是个没事人。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分:站姿,八分;走路姿态,七分;表情管理,勉强及格。失分项在眉毛,他总是不自觉地把眉头皱起来,得改。

      走了大概七八步,脚下忽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

      身体重心瞬间偏移,他本能地想调整步伐,但胸口那道伤让他的上半身完全不敢发力,整个人就那么直挺挺地往旁边栽过去。

      孟昭几乎是同一瞬间转过身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在他肩头扶了一下,稳住了他的重心。力道不重,但很稳,稳到沈南山还没来得及丢脸就已经站稳了。

      “当心脚下。”

      沈南山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握住的手腕。没有烫。没有警笛声。没有电流。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在心里松了口气,然后又把这个松气的幅度压得很小很小,生怕系统连他松口气都要管。

      但他还是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孟昭的背影。孟昭走在他前面大约半步的位置,刚好能用身体挡住从东边斜斜照过来的日光,不让它直射在沈南山那张白得发光的脸上。沈南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没有说。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两个人沿着晨光铺满的山道慢慢往回走,谁也不说话。风吹过的时候路边的野草沙沙地响,偶尔有几只山雀从灌木丛里窜出来,啾啾叫着掠过他们头顶。沈南山走着走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如果他不是沈南山,如果他没有被系统绑在这副躯壳里,如果他就是沈司津——他会觉得孟昭这种人很值得交。不是那种酒桌上推杯换盏的狐朋狗友,而是那种你出了事不用打电话、自己半夜翻山越岭来捞你的兄弟。

      像他哥,又不太像他哥。他哥沈景余捞他的时候总是一边捞一边骂,骂完了还要扣他零花钱。孟昭捞他的时候一句重话都没有,连他睡着了都不忍心叫醒。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在心里给孟昭加了一张好人卡——不对,是好几张。这人好得有点过分了。

      “……师兄。”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比之前轻了一些,没有那种刻意的冷淡了。

      孟昭回过头看他,脚步没停,只是侧了半个身子。

      沈南山张了张嘴。他想说的话有很多——“谢谢你半夜跑过来”“抱歉让你担心了”“其实我只是睡着了,你骂我两句也行”“你的发冠丢在哪儿了,我回头赔你一个”“你别对我这么好,我有任务在身,不能对你太感激,不然会被电”。但这些话他一句都不能说。他不能说谢谢,不能道歉,不能流露任何真情实感。他的嘴被系统用一层又一层的人设裹得严严实实的,每一个字都要经过反复审核才能出口。

      他忽然觉得很憋屈。不是因为自己受了伤还要逞强,不是因为疼得想躺下却只能站着,而是因为眼前这个人明明值得一句真心实意的“谢谢”,他却连这两个字都给不出去。

      去他妈的。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多谢。”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两个念头。第一个念头是:完了,又要被电了。第二个念头是:值了。

      孟昭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头来看沈南山,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惊讶——不是那种震惊的、难以置信的惊讶,而是像有人往平静的湖水里丢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水底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他大概是没想到沈南山会道谢。

      平时的师弟,平日里连多说一个字都不肯,此刻哑着嗓子,苍白着脸,胸口还在往外渗血,却硬邦邦地跟他道了一声谢。

      孟昭的耳尖又红了。他的表情管理比沈南山强得多,脸上还是那副温润稳重的掌门模样,但耳朵出卖了他——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最后整只耳朵都染成了淡粉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不必客气”或者“你我兄弟何必如此”,但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嗯。”他最后只应了一个字。那声“嗯”很轻,却比他说过的任何长篇大论都要温柔。

      沈南山把这声“嗯”收进耳朵里,低下头继续走路。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极快的,快得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真的笑过。

      惩罚来了。

      那道冰冷的电子音在他脑中响起的瞬间,沈南山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他甚至已经提前咬住了后槽牙,做好了迎接剧痛的准备。电流从丹田深处涌出来,沿着经脉往上窜,像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同时刺入血管——但这次的感觉和上次不同。上次是毫不留情的、全方位的酷刑,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这一次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针还是那些针,但针尖像是被磨钝了几分,扎进血管的时候没有那么锐利了。他感觉到自己血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动——是那棵神木的根须,是那滴蛇妖的血,是那轮被封印的金乌在沉睡中不经意间漏出的一线温热。

      它们还没有完全觉醒,但已经足够在系统惩罚的电流面前织起一层薄薄的、柔软的缓冲垫。电流还在,疼痛还在,但没有上次那么难以忍受了。他的身体只是轻轻晃了一下,手指痉挛了几秒,然后那阵电流就过去了,像一场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孟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南山面无表情地回视,脚步稳当,呼吸平稳,只是额角的冷汗比刚才多了几颗。孟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追问,转回去继续带路。

      沈南山在心里默默地做了一个总结:第一,他的血脉开始觉醒了,对系统的惩罚产生了一定的抗性;第二,说“多谢”两个字带来的惩罚强度明显比上次叫“孟师兄”轻得多——不知道是因为字数少还是因为语气不够亲密,总之这个结果完全可以接受;第三,既然说“多谢”只会被轻轻电一下,那他以后偶尔说一两次也不是不可以。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晨光里,阳光越来越亮,把山道的影子越拉越长。回到宗门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守门的弟子远远看见两个人沿着山道上来,一个发冠丢了头发散了衣袍上全是泥点子,另一个脸色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宣纸,衣襟上还有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两个弟子对视一眼,一个拔腿就跑去找楚客悲,另一个赶紧迎上去想扶人。孟昭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脚步没停,领着沈南山一路往木坑竹海走去。

      进了院子,孟昭推开房门,让沈南山进去坐下,又转身去倒水。茶壶里的水还是温的,是昨夜的,他将就着倒了一杯递过去。沈南山接过来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终于放松了绷了一路的脊背。孟昭也没说话,在圆桌另一侧坐下来,开始研墨铺纸,重新写那份被墨泼毁了的文书。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安静而平和。

      写到第三行的时候,他忽然感应到了什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人——沈南山歪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茶杯,眼睛已经闭上了。

      呼吸匀净,睫毛安静地伏着,又睡着了。这一次不是在冷水里,不是在荒郊野外,而是在他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孟昭放下笔,轻轻起身,从榻上拿了一床薄毯,盖在沈南山身上。然后他回到桌前继续写他的文书,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沙沙的,轻得像窗外风吹过竹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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