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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Aaa掌门在线捞人   孟昭赶 ...

  •   孟昭赶到的时候,天边刚刚泛起第一线灰蓝色的光。

      他一口气飞了将近一个时辰,从隐岳宗穿越层层山林与冰河,脚底的灵力几乎被他压榨到了极限。束发的玉冠早就在半路上被风刮掉了,他浑然不觉,黛蓝色的衣袍被夜露浸得半湿,袍角沾满了草屑和泥点,平日里那个端庄持重的掌门形象在这一夜被他丢了个干干净净。他落在溪谷上方的一块岩石上,胸口剧烈起伏,喘出的白气在晨风里一蓬一蓬地散开。他甚至来不及调匀呼吸,便急急地朝下方那片浅水扫去。

      然后他看见了。

      溪水很浅,清澈见底,水底的卵石被月光照得温润如玉。可就在那片浅水中央,有一个人正仰面躺着,半沉半浮,月白色的内袍在水流里轻轻漂动,像一片被揉碎了的月光。
      浅黄色的外袍早就不见了,大概是半路上被水冲走了。长发散在水面上,随着水流的波纹轻轻摇曳,额前的碎发盖住了紧闭的双眼。

      他整个人一动不动,安静得近乎不真实。而他身下的水,正在变红。

      那红色从他胸口的位置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在清澈的溪水里洇成一团又一团淡红色的雾,像是有人在水底研开了一块朱砂墨。

      新渗出来的血还在继续往外淌,把刚刚变清的水又重新染红,一层一层地漫开去,顺着水流的方向拖出一道极淡极淡的粉色水痕,一直延伸到下游的石缝里。

      那一瞬间,孟昭的脑子里“嗡”地一下炸成了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师弟”,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岩石上跳下去的——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水里了,膝盖撞在卵石上磕出一声闷响,冰凉的溪水瞬间没过了他的腰际。他顾不上疼,也顾不上冷,三步并作两步地扑到沈南山身边,两只手同时伸出去,一只托住沈南山的后颈,一只揽住他的后背,把他从水里捞了起来。

      入手的重量比他记忆中更轻。轻得让他心慌。

      “师弟!”他终于喊出来了。那声音又哑又急,完全不像是一个仙门掌教该有的从容,倒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尾音都在发颤。他把沈南山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一只手去探他的鼻息。气息微弱,但还在,微凉的气息一下一下的轻轻的打在孟昭的指节上,没有停。

      那一瞬间孟昭几乎要瘫坐在水里。他把沈南山抱紧了些,低头去看他的脸,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发白,眼睫安静地伏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他不敢往下想。

      “阿青。”他换了一个称呼,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像是怕叫醒他,又像是怕叫不醒他。他用手指轻轻拨开沈南山额前湿透的碎发,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胸口那道伤。

      衣领是敞开的,内袍的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松了,露出锁骨以下那片苍白的皮肤。就在左胸偏下的位置——心脏的正上方——有一个极其刺目的伤口。不是划伤,不是擦伤,是匕首刺入的痕迹。创口不大但很深,周围的皮肤已经被水泡得泛白发皱,边缘翻卷着,像一朵不肯闭合的花。血还在从伤口深处缓缓往外渗,量不大,但一直没有停。

      孟昭盯着那道伤口,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不是没见过伤,做了这么多年掌门,战场上什么惨烈的场面他都见过。但这是沈南山。这是他从九岁起就发誓要保护好的人。此刻这个人被一柄匕首刺穿了胸口,躺在一条不知名的溪水里泡了不知多久,浑身冰凉,气若游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那股腥甜,一只手按住沈南山的伤口,掌心运起灵力,将一股温和的治愈之力缓缓渡进去。另一只手在他身上快速检查了一遍——手臂上有几道结了痂的血痕,后颈有擦伤,指节上有细小的割痕,但这些都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全身上下最致命的就是心口这一刀。

      谁干的。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先救人。

      “没事了,”他低声说,手上渡灵力的动作不停,声音却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师兄来了。没事了,别怕。”

      其实他自己也在抖。从后腰那道咒法被烫醒开始,到他一路狂奔千里赶到这里,再到此刻把沈南山从水里捞起来,他的身体一直在抖。不是冷,是怕。他在隐岳宗当了这么多年掌门,面对过无数大风大浪,从来没有怕过。唯独怕这个——怕沈南山出事,怕沈南山受伤,怕沈南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流血,而他一无所知。还好当初他留了这个咒法。还好他赶到了。还好人还活着。

      此时孟昭已如雨中浮萍一般狼狈,他把沈南山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一只手腾出去摸他的颈侧,指腹按在脉搏上,心跳平稳,不急不缓,一下一下地跳着,稳健得完全不像一个重伤濒死的人。孟昭愣住了。

      他又仔细探了一遍,确实是平稳的脉搏,甚至比他自己此刻狂跳不止的心率还要正常。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脸色确实苍白,嘴唇也有点干裂,但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安安静静地伏着,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眼角没有因为疼痛而紧绷的纹路,嘴角也没有因为痛苦而抿紧的弧度。他甚至还咂了一下嘴——就是那种睡得很舒服的人会无意识做的小动作,嘴唇轻轻抿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梦里吃到什么好东西。

      睡着了。他在睡觉。

      孟昭维持着半跪在水里的姿势,一只手托着沈南山的后颈,一只手还按在他的脉搏上,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到困惑到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其复杂的、介于“想把人摇醒”和“想哭又想笑”之间的微妙状态。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他,但语气里的那股子无力感浓得化都化不开,“你躺在水里……在睡觉?”

      没有人回答他。沈南山在他怀里安安稳稳地睡着,胸口那道伤口虽然还在往外渗着血丝,但明显已经止住了大半,完全不像是会致命的样子。反倒是孟昭自己——发冠丢了,头发散了,衣袍湿了半截,膝盖上磕出一块淤青,鞋里还灌了两脚的凉水。他从隐岳宗一路狂奔千里,把灵力压榨到极限,差点把命都跑没了半条,结果赶到现场一看——这人只是在睡觉。

      孟昭闭了一下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那口气吐得又长又慢,像是要把攒了大半宿的恐惧和焦虑一点一点地排出去。然后他做了这个晚上最明智的决定——没有把沈南山叫醒。不是不忍心,是叫醒了之后他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人。他怕自己会忍不住问“你胸口那道伤是怎么回事”,然后沈南山大概会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回答“哦,我自己捅的”,然后他会更忍不住想问“为什么”,然后沈南山大概会翻个白眼说“为了救人啊”——然后他会更更忍不住想把这个人锁在隐岳宗大门之内永世不得外出。算了。等他醒了再说。

      他把沈南山打横抱起来,动作依然很轻,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尽量避开胸口的伤。沈南山在梦里似乎感觉到姿势变了,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声,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说了句什么。孟昭低头凑近去听,只听到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别动……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孟昭站在晨光微露的溪谷里,怀里抱着一个睡得没心没肺的人,头发散着,衣袍湿着,膝盖青着,鞋里还往外渗着水。他低头看着沈南山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大概包含了这个世界上所有能用来形容“拿你没办法”的情绪,无奈、纵容、心疼、好笑,还有一点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行,”他低声说,语气像是在跟一个睡懒觉不肯起床的人谈判,“你睡。回去再说。”

      他把裹在沈南山身上的外袍掖了掖,运起轻身功法,朝隐岳宗的方向飞去。这一次他飞得比来的时候稳得多,也慢得多。来的时候是一颗着了火的流星,回去的时候是一片托着露水的云。怀里的人从头到尾没有醒过,呼吸匀净,睡得跟回了自己家似的。

      夜风从他耳边掠过,他飞过山脊,飞过冰河,飞过那片被烧毁的村庄的残骸。东边的天际线上,太阳终于露出了一线金边,暖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下方的云层上,一高一低,一横一竖,像是被晨光缝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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