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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想家了,而师兄也在路上了   胸口的 ...

  •   胸口的伤实在太重了。

      血脉苏醒带来的愈合之力从四肢百骸涌向伤处,皮肉缓慢地蠕动、收拢,堪堪将血止住了,却再也无力进一步弥合。其余的小伤倒是好得干脆——手臂上被妖兽利爪划开的血痕结了淡粉色的痂,指尖被碎石割破的口子已经愈合得看不出痕迹,连后颈被树枝刮擦的擦伤都消失得干干净净。沈南山抬起手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极轻的气音。

      “行,好歹没破相。”

      他试着动了动身体,胸口的剧痛立刻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心口直插到后背,逼得他龇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操。”他骂了一声,不是真的有多疼——好吧确实很疼——而是他觉得这事儿从头到尾都离谱透顶。

      他,沈司津,天津市滨江道夜场小王子,高考六百多分的天才纨绔,他哥沈景余唯一指定的人生麻烦制造机,穿越不到半个月,先是被一个发光汤圆电得差点升天,然后在一座被烧成灰的村子里用生锈的匕首给自己胸口开了个洞,现在像条搁浅的死鱼一样躺在一片不知名的浅水里,上半身湿透了,下半身还泡着,浑身上下就剩一张嘴还能动。

      “我图什么呢。”他对着头顶那轮月亮说,语气像是在跟老熟人发牢骚,“一没工资二没社保三没假期,连个工伤补贴都没有。系统你给我出来,你现在出来我保证不把你捏碎。”

      系统没出来。系统今天的两小时额度大概又用完了,下班下得比公务员还准时。

      他翻了个白眼,把头歪到另一边,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一条不知名的山溪,几棵歪脖子老柳,月亮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银子。景色倒是不错,比他之前在天津租的那个月租八千八的公寓阳台强多了。

      八千八一个月,阳台正对着一堵墙。

      想到天津,他忽然有点想念烧烤摊的孜然味,想念李榆年喝大了搂着电线杆子叫爸爸的蠢样,想念他哥一边骂他“又去哪儿鬼混了”一边往他碗里夹菜的那张冷脸。那张脸长得跟他现在这张脸有几分像——不对,是他现在这张脸长得像他哥。梦里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个躺在血泊里的男孩,那双茫然的墨绿色瞳孔,那声撕心裂肺的“阿墨”。天帝的儿子,蛇妖的儿子,神木的宿主,绝世神武的主人。这些头衔一个比一个唬人,一个比一个离谱。

      “所以我现在算是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还在隐隐渗血的伤,“一个暂时还不会飞的仙人?血条比普通人厚一点,但痛觉神经还是原装的。这不坑爹呢么。”

      他嘴上说着坑爹,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刚才那个梦里,天帝提到了太阳之力的封印——非修行至大乘境不可解封。

      大乘境是什么概念他不知道,但听起来就不是短期内能搞定的事。

      蛇妖母亲给了游竹,一把扇子一根笛子,扇子能御敌,笛子能救命但会反噬。他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把游竹也唤出来,目前只能靠弄清影砍怪。不过话说回来,弄清影确实好用。他想起之前在妖兽群里那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舞剑的感觉比他想象中爽得多,身体轻盈得不像话,剑锋所过之处蓝焰焚烧,九道剑影自动追踪,还能从天上拽一颗流星下来。说出去谁信——他之前飙摩托车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够酷了,现在他可以直接飞。

      “行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有的没的念头暂时打包塞进脑子角落,“既然死不了,那就先想想怎么活。目前已知:一,我这具身体是神妖混血,身世复杂到可以拍八十集连续剧;二,妖兽见了我跟见了亲爹似的,虽然它们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

      那道匕首刺入心口的创痕,在冷水里泡了太久,边缘的皮肉已经泛白翻卷,像一朵不肯闭合的花。血脉苏醒带来的愈合之力从四肢百骸涌向伤口,皮肉缓慢地蠕动、收拢,堪堪将血止住了,却再也无力进一步弥合。还不够。他体内觉醒的血脉还太少,那棵神木的根须在他骨骼间伸展得还不够深,母亲的蛇毒在他血液里流淌得还不够浓。他只是刚刚睁开了一双真正属于自己的眼睛,而这双眼睛里倒映出的第一个画面,是胸口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其余的小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手臂上被妖兽利爪划开的血痕结了淡粉色的痂,指尖被碎石割破的口子已经完全愈合,连后颈被树枝刮擦的擦伤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抬起手,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皮肤光洁如初,连一道印子都没有留下。这就是蛇族妖王的血脉么,他想。那份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生命力,正在他血管里缓慢地流淌,像一条刚刚苏醒的小溪,细弱却倔强地冲刷着这副伤痕累累的躯壳。他试着动了动身体,胸口的剧痛立刻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心口直插到后背,逼得他闷哼了一声。算了,先躺着吧。

      他的手忽然摸到了后腰。那个位置,就在脊椎末端往上一寸的地方,皮肤底下藏着什么。一个印记,极小极细,摸上去比周围的皮肤略硬一些,像是一小片被缝进肉里的暖玉。此刻那片暖玉正在发烫。不是那种被太阳晒热了的温吞暖意,而是脉搏般一跳一跳的灼热,温度还在缓慢攀升。

      沈南山愣了一下,然后脑子里“啪”地亮了一盏灯。“所以说这就是为什么姓孟的师兄总能知道我在哪?定位器。他在我身上装了个定位器——不对,是某种感应类的法术。我现在快挂了,所以它响了。”

      他眨了眨眼,然后仰头靠在鹅卵石上,望着头顶那轮月亮,嘴角慢慢扯出一个不怎么正经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果然如此”的得意,还有一点点他不太愿意承认的、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行吧,”他说,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评价一杯调得还不错的鸡尾酒,“那我躺着等就行。反正有人比我还急。”

      泉水不知什么时候变浅了。大概是他在梦里沉了太久,水位已经从没过胸口退到了腰际,后背搁在一块光滑的卵石上,倒是不怎么硌人。头顶的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银子,晃得他眼睛有些花。他把头侧过去,看了看岸边,一棵歪脖子老柳把枝条垂到了水面上,柳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

      这地方他完全不认识,大概是顺着山溪被冲到了某个不知名的下游。夜风一吹,湿透的衣袍贴着皮肤,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现在没有力气爬起来,也没有力气吐槽,甚至连再抬一次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躺在这片浅水里,望着头顶那轮和他一样孤单的月亮,等着身体里那点微弱的血脉之力慢慢替他收拾残局。

      说完他把后脑勺往卵石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开始等。

      他想,孟昭那个温吞性子,跑起来应该挺快的。又想,回头得跟他说声谢谢。又想,算了不说了,他是无情道人设,不能说谢谢。又想,那就在心里说吧。反正他听不见,反正我说过了。

      然后他就在这片浅水里,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胡思乱想着,等他的师兄来找他。

      与此同时,隐岳宗。

      孟昭正在写一份明日一早就要呈交的文书。他已经在桌前坐了整整两个时辰。砚台里的墨续了两次,蜡烛剪了三次灯花,手边那杯茶早就凉透了。他做事向来是这样——不慌不忙,一丝不苟,天大的事也要一笔一划写完最后一个字。

      这是关于这次北境妖兽异动的初步勘查报告,他翻阅了宗门藏经阁里所有关于妖兽聚集的记载,又调出了过去十年北境各村落的失踪人口数据,把每一个异常波动的节点都用朱砂圈了出来。他觉得这次的事情不太对——那些妖兽的数量太多了,行踪太有组织,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南下,而不是自发地聚集。他必须在天亮之前把这份文书整理好,明天一早就召集各长老商议对策。

      他已经连续坐了两个时辰没有动过,面前那盏烛火已经被他剪了三次灯花,砚台里的墨也续了两次。他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都端正温润,和他这个人一样,从不大开大合,却稳稳当当。

      就在这时他的后腰忽然烫了一下。

      孟昭手里的笔顿住了,笔尖停在“异常”二字的最后一笔上,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从静止的笔锋下迅速洇开,漫成一个不断扩大的黑色圆点。

      那个咒法。他在沈南山腰后留过一个咒法。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小沈南山刚被带回来的时候身体状况差得像一盏随时会灭的油灯,发一次烧就能要半条命,受了伤也不会像正常孩子那样愈合。

      他把咒法藏在沈南山身上,孟昭怕他出事。

      怕沈南山受伤了他不知道,怕沈南山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安静地流血而没有人发现。怕他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死去也没有人知道。

      于是翻遍了济世阁的古籍,找到了这道咒法。

      他将自己的灵力抽出一缕,编成一个极细极小的印记,趁沈南山睡着的时候轻轻地按在了他后腰的皮肤上。那印记平日里是安静的、冰冷的,像一个沉在水底的铃铛,从未响过。

      此刻它烫得像一块烧穿骨头的铁。

      孟昭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被掀翻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他的衣袖扫过桌面,烛台应声而倒,烛芯一头栽进砚台里,“嗤”的一声灭了。溅起的墨汁泼了半张桌子,刚写好的文书被墨浸透,密密麻麻的批注在漆黑的墨迹下扭曲、模糊,再也看不清一个字。他没有低头看。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打翻了砚台。他已经冲到门外了。

      穿过竹林的石板路他只用了三息,值守的弟子甚至没看清是谁——只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从沈长老的居所方向掠出来,快得像一阵被风裹挟的烟。

      孟昭在宗门正门处猛然顿了一瞬,不是犹豫,是感知——北方,很远,远到他的灵力几乎够不到尽头,远到他恨不得把自己的修为全部点燃了冲过去。

      他跃入夜空的身形像一颗逆飞的流星,直接运起了济世阁最上乘的轻身功法,脚底灵力炸开,整个人化作一道黛蓝色的光影朝北方疾驰而去。夜风刮过他的脸颊,灌进他的衣袍,把他束发的玉冠吹得歪斜了,他浑然不觉。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地碾过去,把他平日里所有温润儒雅的掌门风度全部碾成粉末。

      别出事。

      求你了,别出事。

      他越过一道山脊,又越过一条冰河,远处的天边已经开始泛起极淡的灰蓝色,而他后腰那道灼烧感还在持续,一刻都不曾减弱。

      他飞得太快,快到夜露凝结在他的睫毛上又被风吹干,快到月光在他衣袍上覆了一层薄霜,快到他的影子被拉成了一道仓皇的、不顾一切的长线。

      这根线的那一头,拴在他的后腰上。这根线的这一头,拴在一个躺在浅水里、正闭着眼睛百无聊赖地等他来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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