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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家书 家书 ...

  •   四月的长安,柳絮终于不怎么飘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飞尽的梧桐新叶,绿得发亮,被风一吹,整条务本坊的巷子都变成一条绿色的隧道。

      怀瑾这天刚从讲堂里出来,袖子里揣着一样东西,是一封信。

      信是今天早上到的。国子监的信使每天巳时前后到务本坊的绳愆厅门口,把各个斋舍的信件按名册分好,学生自己去领。

      怀瑾拿着信和芝麻饼站在绳愆厅门口,愣了三秒。

      上次母亲送芝麻饼是二月,翻墙逛夜市那天晚上。怀瑾把信揣进袖子里,提着芝麻饼往斋舍走。

      正巧碰上了长风,他正背着弓往射圃去,看到怀瑾手里的纸包,眼睛亮了。

      "芝麻饼?"

      "我娘寄的。"

      "你娘怎么知道你现在想吃芝麻饼?"

      "我娘不知道。我娘就是觉得我应该随时有芝麻饼吃。"

      长风严肃地点了点头:"你娘是个有远见的人。"

      "你先把口水擦了再说话。"

      "我没流口水。"

      "你的口水已经从嘴角流到下巴了。"

      长风用手背揩了一下,确实流了。他心虚地咳了一声:"走,回去吃饼。"

      "我先看信。"

      "看信和吃饼不冲突。"

      "你先吃饼,我一会儿到。"

      长风提着弓跑了。怀瑾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个人从崴脚到现在,跑得比兔子还快,当初那个"脚崴了不能跑跳"的医嘱到底是谁下的,知微吗?知微下的医嘱应该更准才对。

      算了,回去再说。

      ---

      甲字三号斋舍。

      怀瑾推门进去的时候,三个人都在。

      明远坐在案前看书,今天看的是《春秋左氏传》,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说明他在精读。知微坐在角落里削什么东西,不用看也知道是弓的某个零件。长风已经把芝麻饼拆了一包,正往嘴里塞第二块,腮帮子鼓得跟揣了两个核桃似的。

      "你,"怀瑾指着那包已经被拆开的芝麻饼,"你等我回来吃不行吗?"

      "我等你回来吃了一个了。这一个是我替你试毒的。"长风嚼得咔嚓响,"测试结果:没毒。你可以放心吃。"

      怀瑾翻了个白眼,坐下来拆信。

      信封是母亲裴夫人的字迹,娟秀但有力,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练过字的。封蜡是裴府专用的桂花色,蜡上按了个小小的"裴"字印。

      怀瑾用小刀挑开封蜡,把信纸抽出来。

      信纸折成了方胜的形状,拆开后是一整张八行笺,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怀瑾先扫了一遍全文,大概知道了信的内容,然后他做出一个决定:当着三个人的面念出来。

      "四月十一日,母字。"

      明远放下书,知微停下削东西的手,长风咽下嘴里的芝麻饼,三个人同时看向怀瑾。

      怀瑾笑了笑:"我娘写的信,我念给你们听,"

      "别念私事。"明远说。

      "不是私事,是公事,我娘写的事比我上的课还杂。"

      然后他开始念。

      "瑾儿,见字如面"

      "你离家两月余,为娘日日想你。你爹嘴上不说,但每日下朝回来先问门房'三郎有信否'。门房都快背下来了,每次都是'尚无'。你爹'嗯'一声就进去了。如此者不下十次。"

      长风"噗"地笑了一声,然后赶紧捂住嘴。怀瑾瞪他一眼,继续念。

      "你哥怀琰近日常被你爹训。事由是你爹让他查一桩户部的账,他查了三日查出问题所在,但你爹说'查得不够深'。怀琰回来跟我说:'娘,爹是不是觉得我查得太浅了?'我说:你觉得呢?他说:我觉得我查得挺深的,但爹觉得不够深,那应该是不够深。我说:那你就再查深一点。他说:娘你这话等于没说。我说是的,但你也别跟我说,你去跟你爹说。"

      明远嘴角动了动。

      怀瑾继续。

      "你庶兄怀璟在衙门里当值,近日累瘦了。上次回来我见到他,下巴尖了一截。他说是衙门伙食不好,我怀疑是被上司使唤太多没空好好吃饭。怀璟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会说不。你若有空给他写封信,教教他怎么说不。"

      知微这时忽然说了一句:"怀璟是几品?"

      "不入流。"怀瑾说。

      知微没再问。但怀瑾注意到知微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像是在记一个数字。

      继续念。

      "婉清亲事的时间定了。"

      怀瑾的声音在这里非常微小地停顿了约莫一弹指。

      他继续念,但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不是故意的,是他自己需要消化这个信息。婉清嫁人的时间定了。他的姐妹里,婉清是对他最好的那个,给绣桂花笔袋的那个。给他塞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的那个。

      信上继续写:

      "婉柔近日学会绣花了。她绣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耳朵一长一短,像被踩过的。她自己不满意,要拆了重绣。赵姨娘说:'第一次绣成这样已经很好了,你看这兔子虽然耳朵一长一短,但它有灵气。'婉柔这才作罢。现下她正绣第二只,据说耳朵已经对称了。"

      怀瑾笑了一下。婉柔在家的样子,认真较劲、耳朵要对称,跟他自己好像。

      "怀珩,"怀瑾念到这里,嘴角弯了起来,因为他知道下面一定有好玩的,"每天问我:'娘,三哥什么时候回来?'问得我都有点烦了。前天他又问,我说:'你三哥在国子监读书,过年才回来。'他说:'过年还有好久?'我说:'还有大半年。'他把嘴巴一瘪:'那我每天问一次,问到大半年好不好?'我说:'你问可以,但不要在你三哥的信里说你想他,他会骄傲。'"

      怀瑾念完这段,屋里安静了。

      然后长风说了一句:"你弟弟跟你一样欠揍。"

      "他才四岁。"

      "四岁就欠揍了。长大了跟他三哥一样欠揍。"

      怀瑾把信翻到背面,背面还有字。

      "最后的,"怀瑾深吸一口气,"娘的字写到这儿就没有了。最后一行是:'瑾儿,娘做的桂花糕最近新换了一个方子,用了隔年的干桂花,比去年的香。你回来娘给你做。'"

      他念完最后一句,把信折起来。

      屋子里又安静了。

      明远忽然站起来走到自己案前,翻开记录册,怀瑾看到他写了一行字,但因为角度是反的,看不清写的什么。

      知微把削好的东西放在怀瑾手边,是一根细木条,顶端削成了一个小小的兔子耳朵的形状。一长一短。知微说:"给婉柔的。她绣兔子耳朵一长一短,这个也是一长一短,她看到就知道有人理解她。"

      怀瑾看着那根雕成兔子耳朵的细木条,忽然鼻子有点酸。

      "你们,"他清了清嗓子,"你们别这样。我就是念封信。"

      "我们没有怎样。"长风把最后一口芝麻饼塞进嘴里,"我就是觉得你娘挺好的。跟我娘一样好。我娘也会给我寄吃的,上次寄了一包肉干,我吃到第五块发现肉干上有个牙印,我哥说那是他先试吃的。"

      "你哥试吃在你肉干上留牙印?"

      "对啊。他说怕有毒。"

      "你哥这个人,"

      "我哥这个人就是这样。"长风叹了口气,"所以我现在吃任何我哥碰过的东西都有心理阴影。"

      怀瑾笑了一声,然后低头看信。他重新展开信纸,又看了一遍"婉清亲事时间定了"那一段。

      怀瑾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婉清的定亲对象,清河卢氏,本支,卢承文,协律郎,从八品上。

      清河卢氏是五姓七望之一,世代书香,人才辈出。协律郎是正经的清贵起家官,太常寺管礼乐,从八品上,说小不算小,说大也不算大。

      怀瑾把信重新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包袱里,叠的时候注意到信封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裴夫人后来补的:

      "附:芝麻饼两包,一包给你吃,一包给你同斋的那三个分。为娘猜你一定会有朋友,一定会有想跟人分享的时候。饼不要省着吃,娘。"

      怀瑾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娘猜到了。

      ---

      当天晚上,怀瑾写了一封回信。

      这是他到国子监之后的第一封家书。之前不是没想过写,每次提笔又觉得没什么好写的。

      但今天收到母亲的信之后,他坐在案前,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忽然有很多话要说。

      他用的纸是自己带来的八行笺,裴府的笺,印着暗纹的桂花。

      "父亲母亲大人膝下,儿瑾百拜,"

      写到这儿他停了。百拜?太正式了。划掉。改成:

      "爹,娘"

      好多了。

      "我在国子监一切都好。吃得好,住得好,同斋的三个人都很有意思,有一个话特别多(姓顾,名长风,您要是见到他一定觉得他话多但他其实心很细);有一个不爱说话但什么都看在眼里(姓谢,名知微,陈郡谢氏的,但他不像我想象中世家子弟的样子,他更像,像一个手艺人,整天在削东西);有一个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让你接不住(姓陆,名明远,苏州人,脑子里的东西大概跟一个小型藏书楼差不多)。

      他们三个都是我的好朋友。

      娘寄的芝麻饼收到了。我分给同斋的三个人吃了。长风差点噎着,他这个人干什么都急,吃饼也急,跑也急,射箭也急。但急完了他自己会笑,笑完了继续急。

      婉清的亲事,我知道的,清河卢家门第是好的。娘,婉清出嫁那天,我回去送嫁。

      怀珩,他每天问娘我什么时候回来,娘不用烦,他再问您就说"你三哥在考状元呢回来就当状元了"。他信。

      爹,您每次问门房"三郎有信否",门房答"尚无"的时候,您那个"嗯"一定很响吧?我在国子监都听见了。

      娘,我想吃您做的桂花糕了。就是去年中秋您做的那种,用新桂花做的,甜得刚好,不腻。您说换方子了用隔年的干桂花,那也行,我都吃。

      儿瑾叩禀"

      怀瑾写完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封上蜡。封蜡的时候他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那把知微削的小刀,刀柄上他刻了一个小小的"瑾"字,用刀尖在封蜡上按了一个印。不是裴府的"裴"字印,是他自己的印。

      这封信寄出去了。

      ---

      五天后,回信到了。

      怀瑾在绳愆厅门口领信的时候,手有点抖。他不知道为什么,前两月他从来没想过家,今天忽然特别想知道母亲写了什么。

      信封还是桂花色封蜡。但这次封蜡上的印不是"裴",是一个小小的指印,是怀珩的。

      怀瑾当场笑了出来。怀珩的指印按在封蜡上还留了点指纹的纹路,这孩子用的是大拇指,按上去的时候大概很用力,因为封蜡上那个指印周边有一圈不均匀的凸起。

      拆信。

      信纸展开,里面是母亲、祖母和弟弟的三封信,怀瑾第一眼看到的是母亲的字迹,但跟上一封不同,这一封的字大了一圈,行距也宽了,裴夫人写这封信的时候心情是轻快的。

      "瑾儿:

      信收到。你写的那句'婉清出嫁那天,我回去送嫁。',为娘看完笑了好久。你爹在旁边问笑什么,我说不告诉你。他'嗯'了一声就走了,你看,你爹的'嗯'又出现了。

      瑾儿,你婉清姐姐是个有主意的姑娘。她愿意的。卢承文这个人,娘见过两次,是个用心的人。

      怀珩的指印你看到了吧?他非要自己按封蜡,说'这是三哥的信,要我的印才行'。你说他是不是跟你一样,"

      怀瑾念到这里,把信翻过去看背面,背面有四个字。

      就在纸的背面,用母亲的字迹写的,很大,很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按着笔写出来的:

      "旬假回来。"

      四个字。

      怀瑾盯着这四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翻回来,继续念前面的内容,他刚才被"旬假回来"三个字打断了一下,前面还有一半没念完。

      "你说他是不是跟你一样,什么都想自己来一下?他昨天又在问我:'娘,三哥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过年。'他'哦'了一声,然后很认真地说:'那还有好多天。'我说:'好多天也要等。'他说:'那我每天问一次。'我说:'你问。'

      瑾儿,娘等着你回来吃桂花糕。你爹也等着,但他不会说。

      娘字"

      怀瑾把信折起来。动作很慢,好像怕折坏了什么。

      然后他伸手到包袱里,摸出了母亲第一封信里夹的那张笺纸,就是写"瑾儿,娘做的桂花糕"那张。两张纸叠在一起,刚好一样大小。

      他把两张纸一起放进信封里,信封放进包袱最里面的夹层,那个夹层是知微给他缝的,两层布中间塞了薄棉,信放进去不会被压出折痕。

      然后他拆开了第二封信。

      裴老夫人的信跟裴夫人的信截然不同,裴老夫人的字歪歪扭扭,一个字大一个字小,像是在颠簸的马车里写的。但信纸很干净,没有墨洇,说明奶奶写的时候手很稳,只是字不好看而已。

      信的内容很短:

      "瑾孙:

      好好念书,别光知道玩。你爹当年也这个德行,念书念到一半跑去后院斗蛐蛐,被我逮着罚抄《孝经》五十遍。你猜怎么着?他抄完五十遍《孝经》之后,再也不斗蛐蛐了,因为他把蛐蛐抄死了。

      呵呵。

      奶奶字。"

      然后是落款日期,下面画了一个笑脸。

      一个非常潦草但非常认真的笑脸。嘴巴是弯的,眼睛是两个点,其中一只眼睛的点比另一只大了一倍,大概奶奶画到一半手抖了一下。

      怀瑾对着这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出来。

      他把奶奶的信折好,跟母亲的信放在一起,

      ---

      当天夜里,怀瑾在灯下又看了一遍母亲的信。

      这次他看的是背面那四个字:"旬假回来。"

      怀瑾想起小时候,大概五六岁的时候,他有一次从树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膊。母亲抱他去医馆,一路上没哭,到了医馆他疼得哭,母亲才哭。郎中给接骨头的时候母亲站在屏风外面,屏风的影子映出她的轮廓,她在发抖但没有出声。

      后来他好了。好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爬树。母亲站在树下看着他,没骂他。

      "娘你不怕我再摔下来?"

      "怕。"

      "那你不拦我?"

      "你摔断了我知道怎么接。"

      怀瑾现在想起来这件事,忽然觉得母亲的"旬假回来"四个字跟当年树下那句"你摔断了我知道怎么接"是同一种母性,不拦你,但你摔倒了我接住你。

      他把手边的芝麻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饼已经有点硬了,芝麻饼放几天就会硬,母亲应该知道,但她还是寄了。可能因为硬的芝麻饼更有嚼劲,更像家的味道。

      怀瑾嚼着饼,忽然听到对面铺上明远翻了个身。

      明远还没睡。

      怀瑾抬眼看了看,明远侧躺着,面朝墙壁,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动着,在黑暗中写字。在写着什么,写给谁,怀瑾不知道。

      知微在另一张铺上平躺着,呼吸均匀,他睡着了。他的被子角被他自己压得很整齐。

      长风在第四张铺上打着轻微的呼噜,这个人睡着之后跟醒着一样吵,只是少了说话的部分。

      怀瑾把最后一口芝麻饼咽下去,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旬假回来"四个字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

      (同一夜,明远的记录册)

      "天宝元年四月,怀瑾家书至。母书温厚。祖母书诙谐。

      怀瑾念信时,至'婉清亲事定'句,至'旬假回来'四字,动作放缓。

      三人均有反应。"

      明远在这里停了笔,想了一下。

      然后他写下:

      "余未反应。但记之。

      夜里怀瑾对墙说'旬假回来'。我以为他不知我醒。实际我醒。"

      明远合上记录册,放在枕下。

      这是他第一次在纸上承认自己注意到了别人的孤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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