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旬考 旬考 ...
-
三月,长安的柳絮开始飘了。
务本坊里的柳树一夜间全白了头,风一吹满天飞絮,钻进斋舍的窗缝里落在案上、书上、人头发上。
长风说这叫"三月雪",怀瑾纠正他:这叫柳絮。长风说我知道但三月雪好听。怀瑾说好吧你是对的。
然后郑博士在课后宣布了一件事。
"明日午前,第一次旬考。"
整个国子学的讲堂安静了下来。
郑博士站在讲席后面,手里捏着一卷竹简,目光从竹简上移开,慢慢扫过台下二十来张面孔,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弟,此刻一个个表情凝重得像被宣判。
"诵经一千字。讲经两千字。问大义一条。笔试帖经一道。"郑博士顿了顿,"三分通晓。两分及格。不及格,"
他停在这里,没有说罚什么。但所有人脑子里都已经自动补齐了:抄经。至少二十遍起步。
"散。"
郑博士走了。讲堂里炸了锅。
前面的师兄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掏出了小抄,国子监的小抄是一门艺术:写在袖口内侧、写在袍子夹层、写在毛笔杆上用刀刻的痕迹。据说上一届有个四门学的学生把小抄写在米粒上,怀瑾对此持怀疑态度,但没说出来。
长风转过身,脸上有一种非常平静的恐惧。
"旬考,"他说,一字一顿,"每十天考一次?"
"对。"明远说。
"每十天?"
"对。"
"那我们入学到现在,过去几个十天了?"
明远算了算:"大约六七个。"
"所以我们必须每十天考一次,一年考三十六次,五年考一百八十次,"长风把脸埋进掌心,"我不如现在就去边关找我哥。"
"边关没有旬考,"怀瑾拍拍他肩膀,"但边关有刀。"
长风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
"刀比旬考可怕。"怀瑾说。
"但也说不定,"长风把手从脸上拿开,表情忽然认真,"刀至少砍一刀就完了。旬考是钝刀子割肉。"
怀瑾竟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
当晚,甲字三号斋舍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
明远坐在自己的案前,面前摊着六卷经书,从左到右依次是《孝经》《论语》《周易》《尚书》《毛诗》《礼记》。
他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不是紧张,而是在做最后一轮通盘梳理。
怀瑾看了他一会儿,发现他不是在读,而是在"过",每卷翻几页,看一眼,合上书闭上眼默念几句,然后换下一卷。他不是在复习,他是在校对,校对脑子里那本"小型藏书楼"和真正的书有没有出入。
知微坐在角落,没有看书。
他在磨一根弓弦,旧的弓弦。
怀瑾观察了一会儿才发现那不是在做新弓,而是在反复调整一根旧弦的张力,把它绷在一个临时搭起的木架上,用手指弹一下听音,再调一下,再听音。
这是他在放松。做东西能让他的手静下来,手静下来心就静下来了。
长风把弓往墙上一挂,这个动作意味深远,因为长风只要醒着弓就在手上。现在他主动把弓挂起来,说明他是真的很重视这场旬考。
然后他翻开《孝经》,认真念出了第一句:
"仲尼居,曾子侍,"
念完两句,他眉头皱成了一个结。他翻到后面,又翻回来,把书往脸上一扣。
"我背不出来。"
"第一句你背不出?"怀瑾说,"你抄了二十遍。"
"抄和背不一样。抄的时候我脑子在,"长风想了半天,"在别的地方。"
"在哪?"
"在想我不要抄了。在想我好困。在想明天早上吃什么。在想芝麻饼还有没有,"长风把书从脸上拿下来,垂头丧气地看着经文字字分明却一个也不想进脑子,好像经文自带防御网。
明远走过去,用手指着《孝经》第一句。
"仲尼居。仲尼是谁?"
"孔子。"
"曾子侍。曾子是谁?"
"孔子的学生?"
"嗯。所以这一句说的是什么?"
"孔子坐着,曾子站在旁边。"
"然后呢?"
"然后,孔子就开始说话了?"
"记住这一句的场景,你就不会忘记下一句是什么。"明远把手指移开,"背经不是背字,是背场景。一个人坐着,一个人站着,问什么,答什么,你脑子里有这个画面,字自己就出来了。"
长风盯着经文,眨了眨眼。
"孔子坐着,曾子站着,孔子说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
他顿了顿,发现自己居然不打磕巴地背到了"上下无怨"。
然后他转头看明远,眼神里有一种之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不是平时的崇拜(他也崇拜过明远的记忆力),而是一种"原来我也可以"的亮光。
"你再跟我讲一遍后面的。"长风把书平摊展开推给明远。
明远坐了下来。
怀瑾和知微对视一眼,知微微微点了下头。怀瑾明白那个点头的意思:明远居然在帮人解释经文,而且是主动的。这个冷脸少年以前最多说一句"你去查注疏",现在居然坐下来了。
三月果然是个好季节。
---
翌日午前。讲堂。
旬考不是只考国子学,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同时考,用同一套卷子。六学学生按编号分入各处讲堂,每人一张矮案、一方砚台、一卷考题。堂前置水钟一口,铜壶滴水的简易版,滴完第一壶水是诵经时限,滴完第二壶是讲经时限,帖经和问大义不受限,但午时前需交卷。
怀瑾走进讲堂时注意到一件事:国子学的学生和四门学的学生被安排在同一个讲堂里,虽然中间空了三排。这是国子监的传统:考试面前不分门第,你用同一张卷同一个水钟,判卷的博士不知道你是谁家的儿子。
长风坐在怀瑾左边,手心全是汗。知微坐在怀瑾右边,安静地把笔墨摆好,摆放的顺序一模一样,砚在左前,笔搁在砚旁,纸张对齐案沿。怀瑾心想:这个人的手在任何时候都是稳的。
明远坐在第一排,不是因为他想坐第一排,是因为他走路快,第一个进讲堂,自然坐在了第一排。
郑博士和另外两位博士共同监考。郑博士站在讲席上,手里拿着考题卷,扫视全场。
"第一场:诵经。考题,《孝经·广要道章》至《孝经·广至德章》。诵经以字正腔圆为第一标准。开始。"
水钟的第一滴水落下去,铜器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讲堂里立刻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念经声,二十几个人同时背书,声音叠在一起混成了一团嗡嗡。怀瑾低头看题:广要道章到广至德章,中间跨度不大,约五百字。他合上眼在心里过了一遍,抄了二十遍《孝经》,这一段他已经能倒背。
然后他睁开眼,开始念。
他的念法很正常。非常正常,没有演技,没有"民用和睦"的手势,没有"参不敏"的哀叹。就是一个学子在背书,字字清晰,平平整整。坐在他前面的师兄甚至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你就是上次被罚抄的那个?你这不是能好好背书吗?
怀瑾没理他,继续念完。
旁边的长风也在念。怀瑾一边念一边用余光观察,他以为长风会念得磕磕绊绊,但出乎意料,长风念得很稳。虽然不如怀瑾流畅,但每一个字都念对了,连"民用和睦"都没有变成"民用好处"。
昨晚明远的"场景记忆法"管用了。
诵经结束,水钟第一壶滴完。
郑博士收卷,诵经不交书面卷,监考博士在堂下走动时已在记录册上实时记分。怀瑾看到郑博士在长风面前走过时,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意外。因为长风的诵经比他预期的好太多。
"第二场:讲经。考题,《论语·学而篇》。解经以切中要义为上,巧言令色次之。"郑博士特意在"巧言令色"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在怀瑾身上停了零点五秒。
怀瑾面不改色。但他心里想:郑博士在给我提前打预防针,别耍花招。
讲经不同于诵经。讲经要你把经文的意思用自己的话说出来,而且要有条理。这是考理解能力,不是靠记忆力。
怀瑾低头看题:《学而篇》,"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经典三段论,每一句都能讲出一套道理。
他在纸上写下要点:学之乐(自觉主动),朋之乐(同道相合),不愠之德(自足不炫)。然后开始扩充成文。他的字仍然不够端正,写到第二段手一快又飘了,但论述结构是清楚的,论据扎实,结尾还引了郑博士课上讲的一句"学贵自觉"来回扣论点。
怀瑾心里琢磨:郑博士应该会给我个乙等以上,如果他受得了我的卷面的话。
长风在隔壁奋笔疾书。怀瑾偷瞄了一眼,他的讲经写得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像在刻碑,笔画比平时大了两圈但至少不是"乱石铺街"了。他的论述简单直接:"学而时习之就是学了要复习。复习很难。但复习完就觉得值得。"语气不像在写经义,像在跟人聊天。但你能看到他确实读懂了经文的意思。
知微从考卷上移开片刻,他应该是写完了。他在纸上写的东西怀瑾没来得及看清,只扫到一句话:"人不自炫,乃与道合。"怀瑾心想:这七个字胜过他怀瑾写的一整段。
不是字多就是好。
这个他得承认。
明远低着头在写字。他的手几乎不动,不是不动,是动得太小而看不出来。他的字迹一如既往:端正如印,但透过纸背能看出力度过人。怀瑾不用看内容也知道他会写什么,他一定把《学而篇》每一个历代注疏的要点都融进去了,而且会用原文佐证自己的论点,最后一句会落在一个极精确的词上,让郑博士看完只能在他的答卷末尾画一道红色的"优"而一个字也点不出余地的"甲"。
怀瑾摇摇头,低头继续写。
"第三场:问大义。考题,何谓'教之所由生也'。"
怀瑾一愣。
这一句出自《孝经》,是郑博士第一课就讲过的。他太熟悉了,"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孝是一切的根本,教育由此而生。论孝不难,但要论出层次,不能只讲教科书里的东西。
他想起郑博士第一课时说的那句话:"经文是用来讲给自己的,不是讲给孔夫子的。"
怀瑾落笔。
他从"夫孝"讲到"教",从一个人学会孝顺父母,到一个老师能教学生。最后一句话他写的是:"教者,以身教也。孝者,以行孝也。经在纸面,道在脚下。"写完的时候,他心里有一个声音说:这次不是在演戏了。
知微也在答这一题。他的笔尖戳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非常认真。
后来怀瑾看到他的答案,知微没有用任何引注,他直接解释"教"这个字的结构:"教"字左边是"孝",右边是"攵",拿着戒尺的人站在旁边。
他说:你看这个字,不用注解。教的意思就是,旁边站着的人,用戒尺教你怎么做个全人。你的家,你先在家里学。你的先生,先生再教你天下的事。"
怀瑾看着这道题,心想:知微不会拿甲等,但这道题博士一定会多看好几眼。
"第四场:帖经。"
帖经是笔试,把经文中的某些字遮住,让你填写。这是四场考试里最机械的部分,也是长风最怕的部分。帖经没有理解的空间,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怀瑾提笔刷刷填了一路,帖经主要是《孝经》和《论语》里的语句,他抄了四万字的那个正好全对上了。一路填到倒数第三行,忽然卡住了。
遮住的那个字在《周礼》的某篇里。
怀瑾对《周礼》不熟悉,国子学的课程顺序是先经后礼,以《周礼》为主的礼学课还没开始。
怀瑾在心里把《周礼》翻了一遍,不对,他没有在心里翻过《周礼》。他根本没读过。他举手,然后放下去了。不会就是不会。
他想写点什么,留个空也不是不可以,但他低头看到自己抄经磨出的虎口青印,忽然觉得如果就这么交上去,好像对不起那天晚上二十个"民用和睦"。
于是他先在旁边空着的地方划了一道细线,下面写上"礼学课尚未到,求学于心处填",然后老老实实把自己不会的那一格空着。
怀瑾交卷的时候,郑博士收了他的卷子,看了一眼。看到那行"礼学课尚未到"的时候,郑博士的眉毛以一个非常微弱的幅度上扬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
---
午时正。旬考结束。
四场考完,所有人的状态各不相同。
长风从讲堂出来时脸上带着此生最复杂的表情,他肯定是过了,但过得不清不楚。他不敢高兴,因为以他的风格高兴了之后往往都会发现其实没过。他走过去问怀瑾:"你第三场,问大义,你怎么答的?"
"孝和教。以孝成教。"
"我写的也是孝和教,"长风皱着眉头,"但我写的方法是背了一遍经文原文,然后说,'这就是教之所由生'。"
怀瑾想了想:"你这等于是在说,因为经上说所以就是这样。"
"对啊!经上说的还不够吗?"
"不够。博士要的不是你背经文,是要你用自己的话解释为什么经上是这样说的。你说'因为经上说所以就是这样',这跟他们同我罚抄一样,你被罚是因为你违法条,但你为什么违法条法条没说你得自己去想。"
长风于是抱着头蹲下来。
"我觉得我完了。"
"你不会完,通晓和不及格中间还有一个叫做'及格'的东西。那是给你准备的。"
"你今天安慰人用的词全是最难听的。"长风站起来,"但你的语调让我觉得我还没完。"
"因为你在旬考前两天连第一句《孝经》都背不出来,今天你答了四场,没一个交白卷。"怀瑾说,"这不是进步?"
长风愣了愣,然后笑起来。"对哦,我一个交白卷的都没有!"
知微从后面走上来,他的表情照常很安静。走路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曲张,这不是紧张,是他在考完之后手指需要活动一下。
明远最后出来,表情如常,比长风平静,比怀瑾轻松,比知微专注,他的表情里没有任何"考得怎么样"之类的情绪,就像他刚才不是去考试而是去吃了顿便饭。
"感觉如何?"怀瑾问他。
"帖经有一字不确定,想得有点久。"
大家对望一眼。能把"一个字不确定"当成一件"不太顺畅"的事来说的人,全长安城大概只有明远一个。
怀瑾拍拍明远的肩:"我觉得你应该放两天假,你已经太累了。"
"累?"
"你那叫'一个字不确定想得有点久'。换别人那叫'正常状态'。"
---
三日后,榜出。
国子学正堂门前的照壁上贴出了黄纸黑字的红框公告,旬考等第榜。国子学、太学、四门学三学六科分数一并公示,按等分列:甲等、乙等上、乙等中、丙等、丁等。凡乙等中及以上入此月累计绩优积分;丁等补考;不及格罚。
国子学的学生围在榜前,人挤人。怀瑾被人群挤了好几下才看到榜。
陆明远,甲等。
怀瑾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并不意外。他甚至觉得如果哪天明远没拿到甲等才是新闻。
他继续往下找。
谢知微,乙等上。
怀瑾笑了一下。知微的字和条理都无懈可击,他的"问大义"那道题独辟蹊径,从文字构造本身切入。怀瑾猜博士会多看他几眼是对的。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裴怀瑾,乙等中。
后注:卷面不整,扣分。
怀瑾闭了一下眼。他闭上眼睛不是因为不服,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扣分。讲经那一场的字飘了,写到一半他手里的笔太快了,字迹开始失控。不是不会写,是手比脑子快。
然后他在丙等栏里找到了长风。
顾长风,丙等。
后注:帖经《周礼》有缺,诵经及格。
怀瑾转头看长风。
长风正站在榜前,从甲等一行一行往下看,每经过一个名字眼睛里就黯淡一度。最后看到自己的名字在丙等栏里时,他的表情像是吃了半颗芝麻饼发现另外半颗被人踩了,虽然知道这已是他应得的结果,但想不通为什么别人都在上面。
"丙等。"长风说,声音不大。
"没挂科。"怀瑾说。
"但丙等。"
"帖经那部分是你没上过《周礼》,《周礼》考题不是你的错。"
长风指着榜上明远的"甲等","他也没上过《周礼》,他的帖经是一个字不确定。"
怀瑾一时沉默了,这个没法解释。明远是自己预习完每一门课的人,不需要等到国子监安排课程。
知微走上来。他看了一眼榜,然后就站在长风旁边,什么也没说。但他站的位置刚好帮长风挡了大部分人的视线。长风不用理会旁边人看他的目光。
长风垂下眼睛,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认识字。但字不认识我。"
一句话说得特别轻。不像平时那个大嗓门的顾长风。怀瑾看到他眼里没有眼泪,但那比眼泪更重。
"长风,"怀瑾把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以后每次考试之前我给你讲经义。你用最好的理解去跟他讲,这样你就不用死记。你这个人有一个优点,你不笨,你是懒得记不感兴趣的东西。"
长风抬头看他。
"下次旬考之前,"怀瑾说,"我给你补课。不许翻墙,不许走神,不许想着骆驼肉和芝麻饼,就一门功课:背经。背到你觉得背经比射箭还有意思。"
长风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声:"你说'不许翻墙'的时候认真得像个监丞。"
"我就是监丞,你是我的犯人。不过被抓了只要好好背经就不罚。"
长风低下头想了想,然后把弓往上一挪,从墙上下弓,用那句旧话:"好。"蹲了会儿起身走几步,长风的脚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知微说再过两天就可以跑跳。
到了午后,他在讲堂外柱子上拉开弓又松手空放试了试弓,空放是很伤弓的,但因为心里压着很多东西,他宁可自己的弓替他绷着劲儿。
射完,然后大步往斋舍走。
怀瑾看着他的背影,正要跟上去。
"裴怀瑾。"忽然有人在背后叫住了他。
怀瑾回头。明远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手里拿着一卷卷好的卷子,自己的答笺返还原件,已标明分数和评语,但他的手垂在身侧。
"他补课需要的不是死记硬背。"明远说。
怀瑾眨了眨眼:"我知道,我想给他讲经义帮他理解。"
"不。"
"什么不?"
"你不用替他补课,"明远抬眼,目光从怀瑾身上移开,看向长风已经走远的背影,"你不稀罕甲等是因为你真的可能甲等。如果上次旬考你没有扣卷面分,你讲的是经,他讲的是经义,你们的差距只在卷面。"
怀瑾愣住了。
"你刚刚说的那句,'他是懒得记不感兴趣的东西',是对的。"明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条事实。
"但还有另外一面:他不是不能甲等,他是因为认识世界的方式跟你和我不一样。他不是偷懒。他把自己的精力全部留给了弓箭,那是他唯一愿意花时间的地方。"
怀瑾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所以补课的方法不是帮他背书,是帮他把弓箭和经文之间搭桥。"明远顿了顿,"只有你能搭这座桥,因为只有你既能理解经文,又能理解长风。"
怀瑾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明远你这个人,你观察别人比观察自己多。"
"观察别人更容易。"
"对你来说什么都更容易。"
"不是。"明远微微垂了一下眼,"理解人很难。我只是在观察。"
然后他走了。
怀瑾站在原地目送那个挺直的背影拐过廊角,心想:明远比所有人看得都透,但他用的方式不是感悟,是数据和分析。
他观察每一个人,然后把数据存进那本"记录册"里,等到需要的时候,比如现在,精准地调出来。
他说长风愿意把精力留给弓箭,这句话是经过将近三个月观察得出来的结论。每一夜长风拉弓的习惯、拉弓的时间与次数、弓的保养和调试,他早就归档了。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懂数据在说什么。他知道怎样解释给怀瑾听,因为怀瑾看得懂。
知微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怀瑾旁边。他手里拿着他那把小弯柄刀,已磨得明光可鉴。
"明远刚才说了什么?"
"他说长风不是不能甲等,是需要有人帮他搭座桥。"
知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搭桥需要木头。"
"你出木头?"
"我有泡桐。"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一起看着长风在远处对着墙射了三支空弦、沉闷的空气被他拉弓的动作搅散了一些。
春天,是读书还是射箭?
答案可能是:一起。
---
旬考之后,甲字三号斋舍的空气稍微变了。
不是变得紧张,是变得有了方向感。
当天晚上,怀瑾坐在长风面前。桌上不是弓,不是烤肉的签子,是《孝经》原文。
"记住你哥给你讲的道理,"怀瑾把书推开,用指尖在桌上画了两条线,"打仗布局讲阵型。经文也一样,经文是按思路排的阵型。你看它一篇一篇中间的联系:先解释'孝'是个什么东西,再告诉你天子该怎么做,接着告诉你一般人怎么做,从大到小。你是不是以前一直在背字而不在背整篇的阵型?"
"你怎么知道?"长风愣住。
"我刚才先说了'布局讲阵型'你就把头抬起来了,因为你懂阵法。"
长风低下头看着桌上的两条线,想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在虚空中补了一条线,从天到地到人,像在布一个进攻梯队。
"它这阵型,跟战阵其实差不多。"
"对。你按照你懂的方式去读。用你自己的语言去背,而不是经文。"
长风像是忽然抓住了一根绳。他重新翻开书,这次看向字时的眼神跟以往不同了。他不再咬牙,他是在打量一个排兵布阵的阵图。
知微在角落里调试他的弓,他把长风送的那把弓拆了又装装了又拆好多次,弓臂更换了一根新弦。
怀瑾走过去说:"你在做啥?"
"长风的弓拉了三年的旧弦弹性已经非常弱,我帮他调一个换弦前的拉力过渡期,让拉力慢慢均匀落到新弦上,这样他不会因为拉弓力道突然不一样射偏第一箭。"
怀瑾停顿片刻。
"知微,旬考之后大家都在休息,你在给长风调弓。"
知微头也不抬:"他旬考没过,射箭当然要准。"
怀瑾在知微身边站了好一阵。他终于知道这把弓被知微整天摸来摸去的原因,从来不问,只是在你不注意的时候一箭给你一个拉到位的理由。
---
旬考第一晚平静地过去了。
春夜的风从漕渠吹过来,轻轻掀动斋舍桌面上那些旬考落卷和考之后第一天就被补上密密麻麻批注的《孝经》。窗外远远一声更漏,亥时已过,甲字三号斋舍只有一盏灯还亮着。
怀瑾翻了个身,听到对面铺板上长风在梦中念经: "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 一整段无比完整。完整到怀瑾怀疑他在假装做梦。
明远在黑暗中睁开眼看了看长风的方向,像是对这句无误的梦话进行了点评,然后他闭上眼睛,嘴角又往上弯了极其微弱的值。
当晚月光照在那支知微削好的、长风还没舍得用的泡桐笔杆上。笔杆静置在窗台上,被月色染了一层霜白。
旬考结束了。但四人的旬考,还远没有结束。